“那铁匠的话你也不要过分顶真,”妻子说,一边垂着头帮他刷鞋,“不就一个外来户,有门打铁的手艺吗?如今那种手艺会做的很多,也不怎么吃香了。我看你最近不如原来有规律了,为什么呢?”
“就是。说起来也怪,我昨天一天竟忘了编席子了,我怎么会渐渐疏懒了呢?看起来,我还是不应该有很多的空闲,最好被人从后面追命一样的追。我昨天干了些什么,我竟忘了。让我想想看,我想起来了:我在里面房里造计划,我不断地考虑应该怎样对付那收席子的,我想了一个又一个方案,后来有点疲倦,就睡了。”
“收席子的有什么难对付的呢?自自然然地讨价还价不就完了吗?倒是门口那人真恶心,看你跑得满脚都是泥。”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恶心的,我就是沉不住气。”
那晚的月亮出得特别早,痕坐在窗前,抽着纸烟,看着山坳里的月亮,古怪地笑个不停。女儿抱怨说他的笑声使得她无心复习功课,于是他只好收住笑,到厅屋里去编席子。
近来他的产量明显减少了,也不如过去那么认真,这一点连妻子都看出来了,心里暗暗着急呢。
“饭嘛,总是有吃的。”他安慰妻子说,“对我们来说,那收席子的人就如从天而降。其实哪里会是从天而降呢?老早就安排好了的。现在即使他不来了,也会有什么别的人来收的,或者竟就收也不收,直接给钱给我们。我对这件事已经看得相当透了。”
“你太自信了,我们还是稳重一点的好。我刚才在回家的路上听人告诉我,有人说你与那铁匠狼狈为奸呢!”妻子不无忧虑。
“那有什么关系呢?”他心平气和地说。
铁匠就如一个疮,不去碰它倒也不怎么痛,但总感觉得到。与人谈话只要一涉及这个人,痕就变得局促起来,语言绕道走。幸亏来找他谈话的人越来越少,除了收房租水电的,就只是在路上碰见过一次简郎中,谈到了铁匠。当时的情况很奇怪,简郎中背着药篓子向他叙述早晨上山采药的情况,忽然停住话头问他:
“听说你也常去山上,你在山上总看见我。我感到纳闷你怎么不和我打招呼。我一心采药,从来没看见过你。你应该和我打招呼,我常帮你老婆治病,你总不会不知道。”
“我并没有见过你,我只是遇见过铁匠……”他急急地申辩。
“铁——匠,”郎中拉长了声音,又重复了一次:“铁——匠!好,这就证实了某些看法是有充分根据的。现在还去山上钻来钻去的人可说是寥寥无几了,再说你的气色并不怎么好。”
“当然,我有病。”他爽快地说。
简郎中却责怪地看着他,摇头,然后走了。
“铁匠是一个疮。”他轻轻地说。
“什么?你还在想那个人呀!其实我对他也并非一无所知,但我不去想,这不就完了吗?有些人我们不去多想的,顺顺溜溜,我们不是已经过得顺顺溜溜了吗?比原先好多了。”妻子说。
“在山上钻来钻去的人本来就寥寥无几嘛!”
“你指的是什么?”
“我指的是,像我这类人快要绝迹了啊。当然我也并非完全没有用的废物,不是还有人给我送钱吗?昨天我出外还到了一个好地方,满地的青草和剑兰,一个幽静的所在。”
“你还打算去那里吗?”
“我?不,不去了,坐在这里想一想就可以了,我对看到的东西并无很大的兴趣,因为说不定是眼睛产生的幻觉,所谓昙花一现,也可说是年老眼花。”
痕觉得有点惭愧,因为他并没有找到一个什么好地方,有青草和剑兰的地方,实际上,他连想也没想到这类地方,之所以说一说谎,主要是为了让妻子放心。近来他经常像这样信口乱说,幸亏妻子觉察不到。现在,他抽着纸烟,面朝着月亮,他听见前面那一排房屋里传出嘈杂的谈话声,那些声音近乎喧嚣,细听却又听不出任何头绪。从一间房子里,铁匠走了出来,用他犀利的目光扫向痕的窗口。痕想避开他那炯炯的目光,但又总忍不住要往那边扫一眼,像有磁石吸引一样。后来他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去睡觉,可又感到不太合适,感到那双眼睛不会将他放过,思来想去的,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行为诡秘,不由得对自己的今后生出一种忧虑来。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铁匠已经不见了,在那门口,代替他立着一把长柄的扫帚。不知为什么,那扫帚也使痕坐立不安,不敢去睡。就这样与那扫帚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竟看见东边显出了鱼肚白,背上也有些沉重,原来是妻子将一床毯子搭在他身上了。再朝前一看,那张门关上了,门口什么也没有。
“原来那扫帚是一个幻象,”他自言自语地说,“任何事只要过于专注都会产生幻象。”红着眼睛去洗了一把脸,不知不觉又踱到窗口。眼前什么也没有,几个农民背着锄头在路上走,兴高采烈地聊天,其中两个聊得兴起,还打了起来,相互用锄头去挖对方的头,当然并没有挖到。山坳里,红通通的太阳已露了半边脸。痕对这些景象完全没有感受,心底里竟盼望着昨晚的事再次出现,铁匠也好,扫帚也好,总比这眼前的东西有所不同,白天真是太漫长了。从前制定的作息时间表渐渐被他破坏了,因为夜里坐着看外面,白天便打不起精神来编席子,所以手上功夫越来越粗糙,敷衍了事。为此也受到内心谴责,但也就是这样堕落下去了。
走进厅屋,一种异样空旷的感觉。堆在角落里卷起的草席像蛇一样缠着他的思维。他数了一数,这个月只编了八铺。回忆起编织的情形,不禁哑然失笑。近两个月他的工作态度是大不如从前了,有时简直吊儿郎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几铺席子编到半途就扔下不管,过了几天就放到那一堆充数。他还有一个典型的变化就是他现在无法稳稳地坐在矮凳上工作了,扭来扭去的,还不时踱到卧房的窗口去看风景,有时风景也不看,只是在房里转来转去,每当这个时候,妻子就以为他是在思考编织技术问题,后来他却说他什么也没想,就只是茫茫然然,他对编织的事已厌烦了。“茫茫然然,随随便便又过了一天。”
算来算去,他与之交往的只有两个人了:铁匠和那收席子的。对铁匠老头,他是又怕又离不开,所以他总到窗口去待着。说到收席子的,他只是期待和莫名的兴奋。说来也怪,这两个人都不是他有意要交往的,他与他们碰面也从来没有什么事先的招呼和预感,一切都像一个悬案,而现在他的整个生活都变成与这两个人打交道了。这两个人又有区别:铁匠住在村里,天天看见,一见面就威胁和嘲弄他;那收席子的却是没有个住处(也许有),只是不定期地拜访,收了席子就走了,行踪诡秘得很。他时常坐在屋里发呆,偶尔脑子里像电影一般出现与这两个人会面的情景,但那都是不由自主的,他从不有意去回忆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现在他正等待下一轮的席子收购。他曾对妻子说,就是不工作也会有人送钱来的,当时他说这话倒不完全是吹牛,他对这一点无端地有种自信,也不知这自信是从哪里来的。反正近几个月来,他觉得自己的目的越来越容易达到了,有时刚刚在脑子里产生一个念头,随之就变成了现实。比如他刚刚想到“少工作一点,多偷些懒,照样活下去”,他的身体马上就变懒了,而且心安理得,并不为今后的生活发愁。上午他还鬼使神差一般对妻子说:“我的席子会卖很高的价钱的,这世界上需要我这么个人,虽然地位身份模糊,这种需要也就规定下来了。”妻子还以为他说胡话呢。
“你总得工作。”沉默了半晌她才说。
“为什么呢?有时候我想,干脆洗手不干算了,照样有办法活下去。我愿意每天坐在窗口,无所事事。每天该背米的时候便去背米,该买煤的时候便去买煤,有事没事到山上转一转。”
下午收席子的来了,看了看堆在角落里的席子,点点头,掏出腰包来付钱,一边将钞票数得飞快一边说:
“现在旺季来了,比上个月加一点价。”
“这当然好,也应该,我们并不富裕。”他仍然不动声色地说。
他一走,妻子就惊呼起来:
“他并不按席子的数量给钱!他每次都是付同样的数目,这次还加了许多,会不会弄错了呢?也许等他想起来,会来要你退钱的。”
“怎么会呢?”痕微微一笑,“我们是遵照合同行事,你还不明白吗?”
“啊,你看懂了那合同吗?”
“用不着看,通过这一年来的买卖,我明白好些事了。”
“那合同是永久性的吗?”
“哈!这种事谁说得清?又有谁能签上一个永久性的合同呢?大致估计今后有饭吃就可以了。早几天我去背米,茶馆的老板娘假装忘记似的让茶壶留在桌上,我一尝,是特级花茶!其实她怎么会忘记?她自认为应该对我改变态度了,这些人真可笑。”
几个月不来的景兰又上门了,穿了一身黄衣服,满脸容光焕发,显得年轻了好多。这回他还带来一个陌生人,那人也穿着黄衣服,很谦卑的样子。
“这是我的表弟,他在外面听到了你的名声,打算经常来这里向你学习学习,获得一些灵感,提高自己的技术。”景兰说。
“学什么呀,我近来差不多要放弃这门行当了,技术也退化得厉害,我将来可能不干这个了。”
“你真是过于谦虚了。我记得在困难的日子里,我好像是你唯一的知音吧?我常对表弟说,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不管外面怎么看,我们始终是站在一起的。啊,我真怀念那些好日子!我听说你们家现在天天去肉店砍肉回来吃了。我就想,早该如此,这个世界埋没了多少英才啊!”
“埋没了多少英才。”表弟也说,脸上无动于衷。
“请问你现在干什么工作?”痕出于礼貌问那表弟,表弟却嗔怪似的瞪他一眼,掉转头去不理他。
“四海为家,四海为家!”景兰急忙替他回答,“向你学习的事就这样定了,我想你不会辜负老朋友的期望的。”
“我并没有答应,”痕连忙辩解,“我已经不打算干老行当了,我早该休息了。”
“不要推脱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去肉店吗?难道天上会掉下钱来?当然我不是侦探,也不想管你的闲事,但你们去肉店人人看见了的。你就不要推脱了,我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吧?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当然。”痕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你当然注意到我们俩的服装了。这是一种标志,说明我们已洗心革面了。我们穿着这身醒目的服装,时时刻刻不忘自己与众不同。”
但那表弟似乎并不感到与众不同的乐趣,只是一个劲往后退,退到了门边,背对大家站在那里。痕的妻子递给他一杯茶,他失手将茶杯落到地上打碎了。
“我明天早上八点来。”他毕恭毕敬地说,垂着双手。
“八点?早上八点我要睡觉呢!”痕连忙说,“再说我的生活就是站在窗口打发日子,你来跟我学什么呢?”
“我早上八点来。”他重复道,然后提起脚就走出门去,景兰也随之出了门。
痕感到非常的气愤,他想到这景兰真是十分的卑鄙,和他那称为表弟的什么人穿着一身黄衣服就来了,目的暧昧且不说,还硬把这表弟塞到他家来,而这家伙简直是个疯子。痕一边生气一边却思忖着明天早上如何对付表弟。于无形之中,他已经不打算明早睡懒觉了。景兰这一招真是厉害,竟改变了他的习惯。他又记起这景兰已经好久不来了,他并未目睹他生活中近来的变化,包括经济收入的增加等等,他只是根据村里人的议论瞎猜测,而且也似乎并不想弄明白个中底细。既然如此,他打发表弟到他家里来会有什么样的目的呢?对他不感兴趣,却又打发人来他家,真是人心难以揣测啊!
天蒙蒙亮痕就醒来了,洗了脸,到外面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回来将厅屋里扫了扫,将工具上的灰掸了掸,将没织完的那床席子摆好,然后才去吃早饭。
“今天那人要来。”妻子说,并不将头从碗上抬起来。
“是的。”他简短地回答,语气有些愤怒似的。
吃完饭他就去站在窗口,心里盘算着如果那什么表弟来了,他就这样站它一整天,看他说些什么。铁匠今天没有出来,那门口冷清清的,只有一只乌鸦落在地上,又飞走了。痕看了一会儿,觉得相当乏味,再看看表,已经七点五十了,于是去上厕所,一边吩咐妻子:如果那人来了,就说他在厕所里。
他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上完厕所已是八点半,然而那人并没有来。因为妻子掩饰不住脸上的失望,痕又很气愤。他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一直踱到九点那表弟仍没来。幸亏妻子到邻村买菜去了,要不然可糟糕死了。九点十五分的样子,痕伸长脖子朝大路上望了望,确定他不会来了,便穿好外衣,提了篮子打算上山去了。回想自己早上的行径,也觉得不可思议:原来自己是很在乎这类事的?那表弟是不是看透了他,才开的这个玩笑呢?
一出门,便看见铁匠那隐隐约约的身影在前方飘动,想跟上去又改变主意,决定还是放慢脚步的好。早春的天气有些燥热,还没上山就出汗了,就势在路边石头上坐下来,有人在身后说话:
“在如今这种年月,你对于织工的生涯有种什么样的预测呢?”
回头一看,竟是他等了这么久的表弟。他仍旧穿着那身黄衣服,低着头,十分谦卑。
“你这个说谎的人,你根本没来,却躲在这里捉弄我!”痕心中火冒三丈。
“我为什么要说谎呢?”他显得茫茫然然,“我没打算说谎。也许你心里有太多的臆测。”
“是谁说的早上八点来我家?”痕仍旧气愤愤的。
“是谁说的呢?”他也反问道,完全是迷惑不解的神气。
“也许是我自己。”痕的火气忽然小了下去。
“也许是你自己。”他也说,放了心似的。
“可是你不要学我说话好不好?”痕又生气了。
“谁在学你说话呢?”他再次显出茫茫然的样子,“谁学你说话了?”他一边重复一边朝路上走,一会儿就走远了。
“谁学我说话了?”痕自言自语道,同时大吃一惊,以为自己中了邪,产生了幻觉。揪揪头发,猛眨几下眼,还是搞不清刚发生的事。
有几个村民从路上走过来了,痕生怕他们注意自己,连忙朝回家的方向走,也不想到山里去了。那几个人居然也掉转头,跟在他后面走,还叽叽喳喳的,似乎是在说他。痕索性站在原地,看他们干什么。但他们不干什么,也站在原地,还是叽叽喳喳地小声说他。痕趁他们不注意,撒开腿便跑。
他又奔命一样奔到家里,关上门。一看自己的裤脚和鞋子,又是沾满了泥,狼狈不堪。
一会儿妻子就回来了,买回一大堆莴笋做菜。因为痕近几个月比较懒散,也不管理菜园子,妻子只好去邻村买蔬菜来吃,这一来支出就增加了,幸亏那收席子的也付得多了。对于这件蹊跷的事,痕的妻子也糊里糊涂的,懒得去弄清。她相信这些事全写在合同上,而她,一辈子没和人签过合同。
“这事就这样算了。”痕一边刷裤腿上的泥巴一边说。
“什么?”妻子吃了一惊。
“我是说与人打交道的事。今后除了收席子的和铁匠,不要放任何人进屋里来,我与外面这些人的关系就这样算了,太麻烦。”
“可是简郎中呢?他可是个好人,总帮我看病。”
“那就再加上简郎中和收电费房租的,共四个人。小孩子可以不算数,女儿的同学什么的可以来。”
说过这些话之后,他觉得心里格外的轻松。踱到窗口,看见那几个村民已走远了,铁匠又出现在那张门外,似乎在冷笑,还朝他做了一个鄙夷的手势,使得痕不由得脸一热,低下头去。他想到最近发生的这些麻烦,都是那收席子的来了之后出现的。要是那人只出个普通价收购他的席子,他妻子就不会常去肉店,村里人就不会知道他的生活“好了”,也不会有人来打他的房子的主意以及跑到他家来要向他学习什么的。现在事情已经复杂化了,但他与收席子的之间的关系却是简简单单,那人连货都不看就给钱,挑了席子就去扔在山里。而原先,那些收席子的总是左看右看,还挑毛病,狠狠地压他的价,说他的工作“华而不实”什么的,甚至常退货。
现在他倒并不担心别人去山里看了,又有谁搞得清这种事呢?即算他们看见了扔在那里的东西,大惊小怪一阵,随即便会抛之脑后的。再说他们做梦也不会将那些腐烂的席子与他这个人联系起来,他们村里的人从来不对事物加以联想,生来就没这个习惯,从这一点看起来倒是很纯朴似的。就比如一个人看见有人挑了席子从他家出来,然后这个人尾随收席子的到了山里,看见他将席子扔在栗子树下吧,他也决不会想到这些席子是痕的,他会认为它们是某个他们不认识的怪人织的。这是奇怪的,这些村里人的脑子就是不能联想。
有一回那收席子的来他家收了席子,他送他出门,回来时在门口碰见王嫂,王嫂和他打招呼说:“你工作忙吧?你的这位朋友我认识,他什么都不干,到处游**,今天他怎么将简郎中的草席挑走了呢?我认得医生的手工,那绝对是他织的,马马虎虎,怪里怪气的。”
而对于他的经济收入的增加,大家又另有一番解释。他们说他并没有卖出一张草席,只是他有个未见过面的远房亲戚欣赏他的手艺,每月汇钱给他。“现在他家里的存货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了,他不让我们去他家里,纯粹是不好意思。”他们都这样说。
在粮店排队买米时,他也曾故意提高了嗓子告诉人,说他卖出了多少床席子,什么价钱等等,但那听他讲话的人开始一本正经地点头,最后却现出嘲弄的神色。“这个人从来也不知道谦虚是怎么回事。”这是他偷听到的一句话,还有一句是:“谁看见过有人收购他的席子吗?谁也没有,这是很明白的,吹牛也不起作用。”
景兰的表弟终于又来了,黄衣服一闪就溜进了门。痕以为他要留下,慌忙走到窗口那里去站好,目不斜视。然而表弟并不要留下,却在他背后说:“我现在有事,今天下午两点再来你家。”说完就走。
痕又开始坐立不安,对于表弟的做法愤恨到了极点,打算等他下午来了之后将他撇在家里,自己到山里去;或让他在厅屋里干等,自己闩了门在卧房睡觉;或根本不让他进门,任凭他怎么喊也不开。想呀想的,想出好多主意。两点钟到了,他没来,三点钟了,还是没来。痕垂头丧气,将愤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坐在屋里生闷气。
生完气痕就睡午觉,这一觉从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搞得妻子不知出了什么事,大大担心起来。中午胡乱吃完中饭,痕又倒头便睡,朦胧中听见女儿在耳边说:“那人又来了。”
“谁?”痕一下子坐起来。
“他说是你的老乡,你从小就与他要好。”
痕从门缝里看见铁匠那把钩刀在晃动着,连忙穿好衣走到厅屋里去。
铁匠叉开腿坐在桌旁,脸上的横肉跳了几下,一只手紧握住钩刀,一副准备砍杀的姿势,痕不由得倒退几步。然而他的手又松开了,从容地到桌上拿杯子喝茶。
痕畏怯地移动步子,也到桌边坐下。
“生意怎么样?”铁匠故意粗声粗气地问。
“怎么样呢?我也搞不清……”他嗫嚅着,“要等那收席子的来才知道,合同都在他那里。”
“什么!?”铁匠大吼一声。
“啊,我弄错了,没有什么合同,我刚睡醒,还在说梦话呢。”他的腿簌簌发抖了,随即又提高嗓门给自己壮胆,“我什么都没说。”
“以后说话要注意一点,有些话可以不说。”铁匠毫不放松地瞪他,“你一个人在山上的时候尤其害怕,难道不是吗?睡着了也没用,总要醒来,我正是来提醒你这一点的。这件事不要轻易地忘记。你看见这钩刀上的血了吧?很普通的事。要彻底从心里打消关于合同的企望,我在那边每天都关心着你的这个问题,你都清楚的,只是别忘记。”
痕的女儿倒并不怕铁匠,她从他腰上取下钩刀,在屋里舞弄起来,一副顽皮相。铁匠注视着她,目光就如两条冰。
“放下!”痕气急败坏地冲过去。夺回钩刀交给铁匠。女儿吓了一跳,一溜烟跑掉了。
“你想清楚了没有?”铁匠系好钩刀,打算离开。
“也许。但还要再想想。你总不介意我坐在窗口吧?”他犹豫不决地说,对自己的声音很厌恶。
“你坐在那里看我,事情并不因此有什么改变。我可以告诉你,你不要指望奇迹出现,从来就没有。你已经知道了,日子会越来越难熬,慢慢地,每一分钟都会让你实实在在地感到它的漫长。当然你只好坐在窗口,以看我来打发你那单调猥琐的生活。你的朋友再一次欺骗了你,对吗?你将手放到这上面,试一试刀刃。”他将钩刀解下,摆在桌上。
痕的手抖得厉害,脸都白了,手指在衣服前襟上摸索着,始终不敢伸过去,他的脸因惭愧而涨得通红。铁匠观察他良久,表情越来越鄙夷,越来越不耐烦,最后他收起了钩刀。
“这也是一种体验,一种权宜之计,”他说,“和你坐在窗口差不多。你这类人都想看见,但是慢慢地,你连看都不看了,只用耳朵听。比如现在外面晴空万里,我们俩用力一凝神,就这样,你感觉怎么样?”
“我不能很准确地说出来。”
“好,你就采取这种权宜之计吧。冒险的生涯并不适合于你,上一次,我险些将你误杀了。要知道我从不手软。”。
“你就是在这里住一两天我也是欢迎的。”痕突然说,说过后目光就躲闪起来。
“为什么呢?你要弄清一些事?我刚才告诉了你,完全是白费心思。”
他走了,痕的内心空空落落的,他不愿编草席了。
“那把刀,我玩起来很顺手的。”女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溜了出来,兴奋得两眼发光。
“你懂个屁!这种事是要命的!”他大声呵斥,可是女儿并不害怕,表情还有几分嘲弄,似乎看穿了他,又似乎在想自己的心事。
然而关于那把刀,关于铁匠,自己又懂得什么呢?无非是一些朦胧的猜测而已,甚至连猜测都算不上,只是在恐惧中挨日子。回想这一阵的行为,只不过是被动地干了些不可思议的事罢了,他又怎么知道那种事是要命的呢?难道只是因为铁匠面目凶恶?要了命去之后又会怎么样呢?这些问题他完全回答不出,他不过在装腔罢了。他知道的还不如妻子多,因为妻子起码还知道铁匠是个外来户,现在成了村里的一员,而他连这也不知道,整个的糊涂,越细想越糊涂。昨天夜里他躺在**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来消磨时间,那就是将自己每天梳头掉下的头发搜集起来,进行一种有趣的编织。他越想越兴奋,每个细节都想到了,在**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你想什么呢?”妻子问。
“我想开始一种新的尝试,五十二岁并不算太晚吧?”
“当然。”
当东方透出第一线曙光时,他感到昨夜的躁动开始一丝丝从体内消失。什么叫作新的尝试呢?已经延续了五十二年的模式,又怎能自行隐退呢?毫无疑问,他正在走向老年,也不再常冲动,而要搞什么尝试往往是出于冲动。好久以来,他就不愿动脑筋了,对尝试也渐渐生出了厌恶之情。他回想起从前,当他织出那床中间空缺一大块的席子时,心里那种恶作剧的快乐,觉得十分乏味。但是就没有别的了吗?坐在窗口仅仅是出于无奈吗?又似乎并不是。在他与铁匠和收席子的之间这种直线似的、心照不宣的联系中,深深地隐藏着某种微妙的、无法言说的东西,似乎是满足,又似乎是挑战。正是这种灵魂最深处的颤动使得他一次又一次,心不在焉地站在窗口,或跑到山上去采集野菜。有时,这种颤动是如此微弱,以至于他觉得可以对此忽略不计。但两三天之后,他又深感绝不能忽略不计。有一次,他甚至在没人的时候大声喊出:“它是存在的!”喊过之后又觉得很没把握,很担忧。因为这种存在的东西并不给予他某种稳定感,而只是不断地夺去他赖以生存的种种依据,比如说作息时间表啦,工作进度啦,工作的技巧方式啦,与人的交往啦等等。他偶尔想一想自己的处境,觉得真是暧昧极了。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枯燥乏味的人,以前每次去粮店买米都体会到这一点,可他并未料到自己会到这步田地,以至于每天都站在或坐在窗口挨日子。幸亏这一点除了那铁匠别人都不知道,也不关心,不然会更烦恼。
穿黄衣服的表弟又是怎么回事呢?他对于这种骗局似的约会越来越不耐烦了,每天早上或下午醒来,他都暗下决心,决不再等待什么,而只要停止了等待,那家伙就会自行消失。可是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了。每天,他越是告诫自己不要再等什么,心里越是念念不忘那穿黄衣服的家伙,搞得门都不愿意出了,既怕撞上他,又怕错过他。上次去买米,走到茶馆碰见他,他说:“你今天不该出门,我下午三点要去你家,万一碰不上怎么办?”一席话说得他灰溜溜的,买了米就飞也似的奔回屋里,当然他没来。他从不守约,但这种不守约的态度里又似乎隐藏了某种坚定不移的原则。这种事妻子也觉察到了,而且每天与他一道默默地等待,她不知道他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他不好告诉她,只得任其自然。他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他现在所等待的并不是表弟如期来他家里,因为他从不曾如期来过;他所等待的还不如说是与表弟不期而遇时,他那种随随便便的口头许诺。每当听到那种许诺,他那空空落落的心里都会有种踏实的感觉。表弟是谁,是景兰的表弟,一个奇怪的人物,正如他自己。那么景兰又是谁呢?景兰原来是他的朋友,尝试过编草席,后来不见了。生活中有很多人就是这样消失了的,但又并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为另外一些人所代替了,比如这景兰,就为他的一个表弟所代替了。所以现在,除了与铁匠和收席子的之间那种直线联系以外,他还与这个穿黄衣服的表弟有一种曲线的联系,这种联系最为复杂,说不清道不明。比如昨天在路口远远看见他的黄衣服,痕拔腿便跑,生怕被他发现,然而一回家,又忐忑不安了,踱来踱去的似乎在等他,可他偏不来。有一次他真来了,痕却又蹲在厕所里不出来,一直到他走了才出来。总的来说,痕与他的关系就像捉迷藏,这种迷藏不知不觉地捉了一个秋天,那表弟不但不厌烦,反而更显得精神百倍了。甚至在他睡着了的时候,比如昨天夜里,他也在外面敲着他的房门,大声通知他,说他天一亮就要来他家里,搞得他瞌睡全无,胡思乱想了几个小时就起床。近来就连他的梦里都经常跳跃金黄的色块,有时干脆就是一匹黄布遮天盖日,这不是那表弟的影响又是什么呢?
痕再次上山的时候,那棵树下的草席全部烂掉了,连那几根竹扁担也不知被谁捡走了。屈指一算,他已经有三个月没搞任何编织了。他举目望去,荒山上一片萧索景象,晚秋的风声中竟然会夹杂了铃铛的响声,隐隐约约,含义模糊。
昨天收席子的汉子来了他家。那人进来的时候,痕稍微有点紧张,因为他这是第一次没有成品可以交给他。而妻子比他更紧张,声音都发抖了。
他坐下来,依然是那张躲躲闪闪的、模糊的面孔。喝了一口水,他提出要在那张合同上再增加一些条款,痕的手心出汗了。
妻子从房里拿出合同来递给那人,那人看也不看,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红笔,画了一个圆圈似的东西,又递给了妻子。
“这种合同,也许是有年限的吧?”痕迟迟疑疑地问。
“当然。”他背对着痕在数钞票,痕觉得他数得特别久,然而终于数完了。痕的妻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么,离合同期满还有多少年呢?”痕又鼓足了勇气问道,这一次他连背上都出汗了,声音也极不自然。
“你想得太远了!”那人忽然发脾气了,将钞票往桌上一摔,依然背向痕而立。“谁又能知道这种事情呢?知道了又究竟有多大意义?你想拿它去和人吹牛吗?我告诉你,不可能知道的。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与你签合同,因为你工不工作全一个样,难道你还没有明白吗?”
他气冲冲地走出门,痕这才发现,他根本没挑担子,他是空手来的。这就是说,他知道自己这几个月什么都没织,他只不过是来送钱的。那么,以往他来他家时,肩上挑的又是谁的席子呢?也许那不过是个幌子,他的职业并不是收购席子,他只是打扮成那种样子冒充收席子的?还有合同上的红圈又意味着什么呢?他问妻子要那张合同来看,又发现上面并无什么红圈,除了上次那些无法看明白的记号以外,什么也没有。
“这种合同是很可怕的。”妻子忽然说。
痕含糊地“唔”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今天他又上山了,他听见了铃铛声,这是以往不曾注意到的,那声音时远时近,时强时弱,并不时时刻刻吸引他的注意力,但总让他感到。这座山,他来过无数次了,上来又下去,采集野藠头和野栗子。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它,也搞不清近年来在山上所遭遇的事情。比如说,铁匠到底来山上干什么?是不是为了跟踪他呢?似乎完全不是,因为他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每次都是威吓教训他一顿就走了,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在等他去干。他才不把他当回事呢!但又为什么他如此频繁地与他在山里邂逅呢?再比如说,他到现在也弄不清收席子的每次进山之后到什么地方去了。山后是一条又大又深的壕沟,绝对过不去,所有的人都得像铁匠和他自己那样,沿着原路下山。痕从未看见过收席子的往回走,他一进山就整个消失了。有一回,痕在窗口等了整整一下午也没见他的踪影。但他又并没真正消失,一两个月之后他又出现在他家里。那么,当他将这些草席扔到树下之后,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呢?莫非这山上有一个秘密的洞穴,可以通到外面?痕觉得这事又蹊跷又荒唐。他又记起自己从不曾与人谈论过这事,哪怕和妻子也不曾,因为他没法确定自己的语调。再说搞得别人不安反而不好,他也不愿意有人来这荒山上察看,吵吵嚷嚷的反而要出事。他不希望自己的生活中出事,早就没有了那种好奇心,只盼望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不断有人给他送钱来就行了。
他弯下腰去看一种很熟悉的草,一下子吃了一惊,因为他叫不出这种草的名字了,这太奇怪了。五年前,他认为自己踏遍了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对山上的一草一木全了如指掌了。他还带着植物学的书上山,将每一种植物的名称、习性全记熟了,暗地里,他已经将这座山看作他个人的财产,因为没人会来这荒山上,他还为自己选了一块墓地呢!就在那块酸枣树下。然而这山上出现了人迹,至少已有两个人到这山上来了。自从遭遇到这些不可思议的事以来,他于不知不觉中已将过去的事全忘了。但是他一定要找到野藠头,不仅因为当他想起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出现模糊的绿色,而且也因为这是他唯一还记得起来的几种植物了。他刚来这里时,这种野草满山都是,近年来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也可能是慢慢消失的,反正他没注意到。有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岩石缝里找到几株,也不像从前那么绿得郁郁葱葱。而是又黄又瘦,无法食用。即便如此,痕还是觉得这种寻找有意思,所以上山时总忘不了提个篮子,而且每次必声称:“挖野菜去。”妻子明知他说这话是幌子,也从不戳穿,而且每次他回家也从不查看他的篮子,假装忘了他是去做什么的了。
风越刮越大了,铃声离他越来越近,似乎有很多风铃挂在不远的地方,又似乎声音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越响越急。痕想道:如果他顺着铃声追寻下去,会出现什么样的境地呢?每次他都沿这条小路上山,因为山上只有这一条路。而如果要随铃声追下去的话,就要从没有路的草丛和灌木丛中穿过。他大致判断了一下方向,便往南边开起路来。他捡了根枯枝拨开树枝和杂草,一步步行进。然而一旦他偏离了原来的路线,铃声就变得微弱,最后完全消失了。大约爬了半里山路,痕已是满头大汗。看着这些活生生的小树,痕觉得异常沮丧。侧起耳朵来听,什么也听不到。他猛然想到,铁匠总是与他走在同一条路线上,还有那收席子的,扔席子的地点不也是临近这条小路吗?或许这便是为什么在小路上听得见风铃响的原因了!风铃是挂在什么地方呢?是铁匠或收席子的挂的吗?还是根本就不存在?痕累极了,再走下去已是不可能,于是他掉转头沿来路往回走。在接近小路时,风铃声又隐隐约约地响起来了,到他踏上小路回家时,铃声就像发了疯似的在他身后追击,每当他一回头,铃声又戛然而止,就是搞不清是从什么方向发出的。也可能是他脑子里的幻觉吧。
“让我们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在茶馆,穿黄衣服的表弟拦住他毕恭毕敬地说道,还递给他一杯茶。“有些事,你是不是过于急切了一点呢?”。
“那是因为你总与我约会。”他怨恨地说,偷眼看了一下手中的篮子,篮子里躺着一株说不出名字的野草,瘦伶伶的,如一个孤儿。
“这种事,你不能设想有个尽头,你太急切了一点。”表弟枯瘦的指头在茶杯边沿旋转着,很悠闲自在的样子。
老板娘忽然从里间出来了,帮他们斟满茶,似乎很贴心地凑近痕的耳朵,悄悄地说:
“凡事总要细细思量,不是吗?比如你站队买米,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注意你的举动吗?他们都为你操心。你背起米便走,谁的劝告也不听,这怎么行?你知道,我在此地开茶馆已有四十年了,真是一言难尽啊!就因为你不听我们的,你才会在家里心急如焚地等一个约会,其实那是我设下的迷宫,我对你了解得太透彻了。”她居然坐下了。
表弟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她说一句他点一下头。
他忽然觉得很窘,就没话找话地说:“我听到一种风铃的声音。”
“当然啊!当然啊!”老板娘连忙接过口去,“如果你不那么急切,如果你征求一下我的意见,你还会听得更清楚,某种微妙的声音会终生伴随你。我们这些人就像一座桥梁,你要过河,就离不开我们。”
她耸了耸肩,做出一种挑逗的样子,痕觉得那样子实在可恶。
“我倒并不想过河。”他冷冷地说,掉转头去不看老板娘。
“不过你已经到了桥上,”表弟彬彬有礼地提醒他,“怎么还能说你不想过河呢?老板娘是一片好心,你太自相矛盾了。你每天在家等待的不就是这件事吗?急切的心情有时会使人忽略了最为重大的情节。你在粮店排队时可以不理那些人,但是你不能不理老板娘,你太狂妄了,这是不可以的,我们都不可以这样。今天你来了,大家正好推心置腹。要知道她在此地四十年了,比你资格老得多,她差不多可以说什么都懂。”
“就是,我差不多什么都懂。”老板娘再次抖一抖眉毛,**地将一只胖手搭在表弟的肩头。“你想想看,四十年了,你还没来我就在这里开茶馆,谁会比我的资历更老?我可以毫不惭愧地说,对于这个村子里的每件事,我都是一个铁面无私的评判员,你也要受到我的评判。以前你总是厌倦这件事,瞧不起我,我也不愿多向你解释。现在表弟来了,这下好了,我与你的关系这就趋于明确了,你为什么还想不通呢?”。
不知出于何种意图,他们俩都提议痕到茶馆内部去参观一下。他们说,因为痕,过去一贯不务实,高傲,对平凡的事物采取轻视的态度,现在应该改一改了。痕就糊里糊涂地跟随他们进到了茶馆里间。
在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里,茶馆的老板躺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木板**,痕记起已有多年没见过他了。老板娘解释说那是因为他中了风,无法走动。所以一直躺在这里。还说别看他躺在这里不动,村里所有的事都是由他发指示给老板娘,然后由老板娘做出总结,成为正式的评判的。
“我们也评判过你。”那男人左脸不能动,就用右边的脸艰难地**着说话,一个字一个字拖得很长。“你屋前那座山的山顶四季云彩飘逸,真是一个仙境般的所在,难怪你要去山上。自从你得到你亲戚那笔馈赠,光顾肉店的次数多起来以后,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关心你的命运。你想想看,你现在能受到我和老板娘这两个杰出人物的评判,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忽然住口,右脸也不**了,直翻白眼。老板娘忙乎开了,一边给她丈夫扎针灸,一边大声埋怨痕,说他脑子太死板,惹得她丈夫生气,她丈夫可是好多年没生过气了。这个时候,表弟就在旁边为老板娘递沾了酒精的棉花球,并柔声柔气地对痕说:
“你看,所有的人都认为你是心情过于急切了,心情浮躁就是不切实际的表现啊。看看这位老板,已瘫痪多年,仍然冷静地躺在这里。虽然我时常来看他,但是他并不像你一样等待我的到来,这就是你们之间的不同了。你的脚没毛病,可以到处走,你还是心情焦躁。多到这里来看看吧,多来一次你自然就了解他们了。他们是真正关心你的人啊。”
扎了一通针灸,老板终于活了过来。他阴沉着脸,朝痕直摆手,示意他出去,老板娘则充满怨恨地大声呵斥:“还不快走!”于是痕就昏昏地出门了。出了门,朝那边山头一望,似乎真看见了几朵云彩。
一想起自己被这莫名其妙的老板娘缠上了,痕就后悔得不行。他一回忆,记起是因为表弟才与这女人答上腔的,又怀恨起表弟来。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将茶馆老板娘看作他最讨厌的人。又怎么能与她联成一气呢?可现在,他硬是与这女人搞出些扯不清的关系来了,而牵线人则是表弟——他在莫以名状的情绪中朝思暮想的人物。这些年来,他本以为自己已渐渐与外界割断了联系,原来却没有,先是表弟来了,现在又搭上了老板娘以及她丈夫,看来以后买米路过村口时,断然逃不过她的纠缠了。说不定她每次都会逼他去见老板呢。他觉得更不可解的是,自己竟会乖乖地跟随他们,他从前的傲气到哪里去了呢?那时候,他看见老板娘之类的人是绝对不理的,可这一次,他觉得也没什么理由不理他们,因为他并没有弄通一些道理,他们反而弄通了。说到底,自己只是半桶子水。真的,那个人怎么能够做到躺在破烂的房间里,却始终毫不焦虑的呢?他就没有感到自己正在沉沦吗?真是奇迹啊!这个茶馆,他曾无数次在此歇脚,从未想到过这位残疾人正躺在茶馆的里间,想想自己背米路过此地时一贯的表演,痕不由得脸上发烧,脚步也迟钝了许多。原来他的傲气是十分可笑的,说不定那两夫妇在里间笑他笑得不亦乐乎。他的表演做给谁看了?一个躺在破屋里的洞穿世事的残疾人,那人早对他了解得十分透彻。尽管这一切,痕还是不习惯被他们缠上,现在只好走着瞧了。痕觉得自己的肢体正在起变化,变成一些幼嫩的、软绵绵的东西,全不似从前那种老练的感觉。
“我是决不会再去你家里的,当然你可以来找我,但我决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