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诧异地一回头,看见老板娘正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喊了这句话,她掉转头就走了。她的背影很像一只母鸭,沉甸甸的。
痕想道:自己要去找他们吗?当然不。那么买米路过怎么办呢?能不能抄另外一条路回家呢?不能,从粮店到他家仅仅只有那一条路。他又想了好几个方案,比如雇人买米啦,自己改头换面啦,到邻村去买啦,最后都一一否决了。原来自己根本没法躲开,真要躲开的话,就得连表弟也不见,然而他不是每时每刻既想见他又想躲他吗?他想不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来。他生活中的这条线是如此的弯曲多变,一点都不像铁匠和收席子的与他之间的那种联系。有时他也想干干脆脆地断了与表弟的联系,可又做不到,结果总是每回弄得他满心沮丧。为这个他又恨起景兰来。那么景兰又是个什么人呢?痕记得他从小便认识景兰,那时他家境苦,经常去别人家收废报纸去卖,很多比他大的男孩抢了他的报纸,他捶胸顿足地哭倒在地。后来长大了,他就圆滑起来了。即使对于自己从事的所谓“事业”,他实际上也是抱着一种功利的态度,并将这种态度强加于痕。从他派表弟来痕家里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而且他从不听痕的解释,一味按照自己那种简单的思维去做。在痕认识的人当中,他是最善于将复杂的事情简单化的了。以前痕暗暗瞧不起他,可是自从他将表弟介绍给自己以后,痕忽然改变了看法。算来算去,他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位朋友、可以谈话的对象了,铁匠和收席子的都不能算,因为他俩只是对他发指示,从不与他交谈。他俩是全不在乎痕对他们的态度的。景兰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是不是将表弟介绍给痕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可以隐退了呢?这个景兰,对于痕来说如此熟悉的人,如今像影子一样消失了。痕又想到,山上那些植物不也是如此吗?唯一不变的是那条上山的路,那条永无出口的小路。如果多年前的一天,他不上山,他就不知道那条路。他和铁匠一次又一次地攀登,一次又一次地从原路回来,只有那收席子的,也许是在返回的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记得当他第一次上山,叫出每一种植物的名称时,心里洋溢着的,是怎样的无法言传的狂喜啊!谁又会想到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那时候,他的生活井井有条而繁忙,每天编织,经常上山,可以说是心中有数。谁也无法破坏他的心境,他也从未想到要跟在任何人的屁股后头跑,当时他觉得自得其乐。如今他回忆起当时的想法来,感到毫无意义了。
过了两天景兰意想不到的又来了,仍旧穿的黄衣服,兴致勃勃的样子。一来就在桌边坐下聊天,声音很高。
“最近我以你的名义在外面做生意了。你不是富裕了吗?外面全知道这回事了,我跑了好几个乡,他们全知道。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我从别人那里收购了席子,说是你织的,再卖出去。因为我是你的好朋友,没人不相信。你看,这一来,一方面扩大了你的名声,另一方面我也得了好处。我还是很够朋友的吧?”
“可是这种欺骗的方式不是败坏了我的名声吗?”痕有些着急,同时马上隐隐地感到了自己的可笑。
“你怎能说这就是欺骗?”景兰生气地站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友谊的关系,我才不会自讨苦吃呢!你知道的,我并没有去贩卖别人的东西,我贩卖的是你的东西,你太不识好歹了。你想想,你的东西实际上是很难卖出去的,你我心中有数。现在都是由于我的宣传那些货才受到欢迎。在这以前十多年里,你到底卖出了多少货,你是清楚的。”
“请你不要生气,”痕连忙说,“我完全知道,我的那些货一点用也没有,况且我又好久不工作了,现在完全是徒有其名。有时候,我爱说说大话,请你不必生气。我以后要牢记少说大话。这都是从前养成的恶习。”
“我听说我的表弟向你学到了很多东西。”
“应该说我向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怪人。”
“你终于看出了这一点我很高兴。以前我还认为你是那种顽固不化的人呢!我一直想影响你,你就没看出来吗?”
“我签了一个合同……”
“那是没有用的,”景兰打断他,“我们都签了各式各样的合同,区别只在于大家都不说,而你说出来。合同又怎么样,我们照旧在惶恐中度日,无法忘记某些事。我为什么派我的表弟来呢?就是为了帮助你忘记某些事。你做得还不错,只是有些急躁情绪还需克服。我看得出我终于对你产生一定的影响了。”
后来景兰提议说,为了纪念他俩在艰难的日子里结下的友谊,痕应该发表一个讲话,为此他特地准备了录音机,打算将这个讲话录下来,带到四处去播放,为痕做宣传。他拿出一个小匣子放在桌上,痕拿起来细细一看,发现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木匣子,里面放了一条小手绢。
“这个匣子具有神奇的作用,”景兰说,“请开始说吧。”
“我与景兰建立友谊大约在十五年前,”痕说了这一句突然打住,因为实在想不出要说些什么了。费尽了心机从脑子里搜索,还是没有句子。于是他张开嘴,茫然地看着景兰。景兰微闭双目,面带笑容,用指关节敲着桌面,根本没注意到痕已经沉默了,他正在聚精会神地想自己的心事。
这时有一件事情发生了。在窗口那里,出现了铁匠的脸,铁匠正死盯着这边。痕感到坐立不安了,他站起身推了推景兰。
“你还记得我从前向你提到的那个恶人吗?现在他来了。原来他并不那么可怕,我已经习惯于和他谈话了。”痕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说道,一边瞟着铁匠的脸。那脸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那不是铁匠吗?原来是他吓着了你。为什么你要将他说得那么可怕呢?村里人都不喜欢他。也许都怕他怕得厉害,但谁也不会说出来,因为他不过是个铁匠罢了,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怕一个铁匠呢?完全不应该。有人说他将小孩扔进炉膛里烧焦了拿出来锤,也只是传说而已,一个人是不应当害怕一个铁匠的。”景兰说这些的时候也压低了声音,目光躲躲闪闪起来。“啊,你的报告完了,很好。”
景兰将木匣子收进袋子装好,又问痕要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张收条,告诉痕好好保存,因为是痕的报告记录的收条。痕发现景兰做这一切的时候,根本不朝窗口望一眼,虽然他不望,还是感觉得出来他完全知道铁匠的存在,因为他的动作和语言都显得大大地不自然了。
“为什么你不去和铁匠说句话呢?”痕忽然想到。
“说话?”景兰茫茫然然地重复,“说话?谁会和铁匠说话?没人会这样干的,难道你还没有注意到吗?不,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他的话音刚一落,铁匠的脸就从窗口消失了,景兰的动作也随之自然了起来。
他嘱咐痕与他表弟好好相处,就轻佻地耸耸肩出门了。痕看着他的背影,感到惘然若失。
然而景兰又回来了,显得情绪低落。“我并不喜欢那个人,”他说,“他为什么站在你门口不走呢?他总这样吗?弄得我不敢出去了。”
“其实他并不总这样,这一次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你来了。你这么怕他,我倒没想到。”
“你完全错了,我没有怕他,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怕一个铁匠呢?这是说不通的。我只是不想见他罢了,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从另外的地方出去吗?”
“当然,我可以让你从厨房窗口爬出去。”
他们俩偷偷摸摸溜进厨房,打开灶台上方的窗户,景兰轻手轻脚地跳了下去。痕正打算关窗,景兰又敲着窗玻璃,然后又跳了进来。
“那人还是没走,他绕到后面来了。我真不愿见他,我要在你这里躲一躲。”景兰不由分说地走进痕的卧室,鞋也不脱就在痕的**躺下来。“我太累了,要在你这里休息一下。”
痕走到厨房窗口朝外看,看见铁匠悠闲自在地在马路边上抽烟,那把钩刀就放在他的膝头上。抽完一支烟,他就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痕连忙跑进卧室去叫醒景兰,告诉他可以回家了。但景兰伸着懒腰坐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为什么你这么着急赶我走?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虽然没有签过你那种合同,并不因此就比你低一等。我早说过,签不签合同不能说明问题的。这两天我不想见那个人,所以我想在你的厅屋里住一两天,让他误认为我不在此地了,你看如何?你现在反正又不工作,我们俩正好趁此机会谈谈今后的打算,以便我为你定出一个宣传方案。”
“你怎么知道我不工作?”痕有些愤懑。
“哈!你装什么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事已经好久了,大家都在议论。我是理解你的,正如签不签合同不能说明问题一样,一个人工不工作同样不能说明问题。你有钱去肉店,这就可以了。”
痕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表弟和那茶馆老板娘已进来了。他俩悄悄坐在床边上,很焦急的样子。
“我们老板昨天下午已对他做出了评价,我们这就是来请他去听一听的,这事至关重要,所以我们匆匆赶了来。”老板娘说,“你们想想看,现在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难道我们不应当尊重他吗?”
她说完就抓住痕的手臂往门外拖,痕胡乱与她分辩着,争吵着,景兰和表弟也跟在后面说服他,四个人吵吵嚷嚷地出了门。痕的妻子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很吃惊的样子。
就这样,痕第二次到了茶馆后面的小房间里,然而老板不在。老板娘招呼大家坐在那空**,就说出去找老板去。据她说可能老板等得不耐烦,出门看亲戚去了,但她一定要将他找回来。
“奇怪,老板不是一位瘫痪病人吗?”她一走,痕就忍不住发问了。
“怎么了?难道你还要怀疑我们吗?”表弟一反往常谦虚的风度,责怪起痕来。“谁告诉你他是一位瘫痪病人呢?他身强力壮,还能上山打柴呢!”
“我真不能理解这种事。”痕闷闷地说。
“你应该常常来见他,不要等到我们去喊你。”表弟又说,语气中带些教训的味道了。“这样的好机会可不是一般人常有的。当然,我们都看见你昨天去了肉店。啊,这里有耗子!”他惊跳起来,一下就逃走了。
接着景兰也逃走了。
痕正打算溜掉,老板娘进来了。她的身后跟着铁匠,铁匠眼睛直直的,并不看他,脱了鞋径直躺到乱糟糟的**去,用被子蒙住全身,只剩半个脸在外。痕觉得他与他的直线联系完全乱了。
“他正要去走亲戚,我将他拖回来了。”老板娘说,“要知道你不来的话,他会特别生气,你应该自己来。”
“我认识这个人。”痕迷惑地眨眼。
“你认识吗?你当然认识,你们见过一面了。”老板娘点头同意。
“我们不止见一面。”
“那也非常可能。我早告诉了你,他躺在这里无所不知,你们之间早就有过神交了。很多司空见惯的事都有其深刻的意义,难道不是吗?”
“我要说的是,他并不是上次躺在这里的老板,他是村里的铁匠!”痕大声嚷道,对于老板娘的胡搅蛮缠感到非常痛恨。
“我请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你认识事物的本质。时常,你认为决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原来是一个。你万万想不到,这个老板,这个有病的汉子,有时竟能变成一个强壮的人上山打柴,并且每次都把你吓坏了。这就是不同寻常的本领。请你轻轻地坐下去,不要把床单弄皱了,他是一个非常挑剔的人。你感觉怎样了?宝贝?”
“我非常疲倦,”铁匠将秃头在枕头上擦来擦去的,“一想到我要向这个人解释我就有很重的心理负担,有些事难以解释清楚,难道不是吗?我们完全是无私地承担了这个任务,可他并不懂得我们的苦心。刚才我出去是因为不想理他了,你的心太好了,他不会领情的。上一次他也搞得我不痛快,发了病,这一次,他又对我的身份产生怀疑,太不像话了。”说着说着,铁匠就坐了起来,一把揪住痕,两眼射出凶光盯视他良久,最后问道:
“你打算怎样看我?”
“我想你就是铁匠。我们已经打过好多次交道了。”痕鼓起勇气坚持,同时就感到老板娘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你看,这就是这个人对我们的回报。”铁匠颓然放开他,重又躺下去,翻过身,将面向着墙壁,不理他了。
“你这个人太不知好歹了。”老板娘气愤地说,“要知道他不是什么一般的人,他的一个脚趾头都比你不知高贵多少,你怎能以貌取人呢?这便是你们这类人的恶习。你走吧,我们很生气,对你彻底失望了。”
痕悻悻地走到外面,脑子完全搅昏了,胡思乱想不着边际,而他那双腿又将他带到了粮店门口。
很多人正在站队买米,痕看着他们都很面熟,但一个个都叫不出名字。痕正想掉转身往回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痕老师,千万不要把房子让给别人啊!”
痕的脸涨得通红,拔腿便跑,背后响起一阵哄笑。
“收席子的来过了,他问我要了那张合同,收回去了。”妻子垂着眼说。“他走了之后我才想起:我怎么能让他收回去呢?那是我们的合同,我们靠它吃饭的呀,我太傻了。”
痕先是一怔,脸色灰白,沉思了好一阵才恢复常态。他反过来安慰妻子:“不要紧的,那份合同对我们毫无意义,你想想看,一般的合同总是一式两份,我们这个买主似乎只有一份,而且我们看不懂,这算什么合同呢?一纸虚文罢了。这种事要看开,我们并不是靠那张纸吃饭,那个人也完全不在乎那张纸。我现在越来越感到,有好多事我们根本没弄清,所以还是过一天算一天,今天不想明天的事为好。签不签合同完全不能说明问题。”
“这种话我好像听人说过。”
痕的脸微微一红。
几个月过去,又是冬天来了。树底下那些席子已成了黑乎乎的一堆,而且腐烂得特别快,连轮廓都不清楚了,一眼望去,和一堆草皮没什么两样。那几根扁担也不知被什么人捡走了。痕还是常到这里来,因为已经习惯了。不久前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但痕那空空落落的心里竟找不出丝毫留恋的感情。他只是站在树下,做出沉思的样子,其实什么也没想。如今他的脑海里是过于黑暗了,所有要想的事都在那里化为模糊的一团,如眼前的这一堆,色彩和轮廓也早就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了。他看着周围,看见了很多东西,但每一样东西都看不清楚。痕听说过大脑退化的事,据说大脑神经是一棵树,当退化发生时,树叶和树枝慢慢地掉光,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主干。痕知道自己也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主干了,或许这都是因为放弃了日常工作所致。
现在他每天什么都不干,一天睡十个小时,除了一月一次去粮店和煤店外,其余时间就是呆呆地坐在窗前,与对面的铁匠无声地交谈,有时也并没交谈,只不过是习惯性地坐在那里。他又去过几次茶馆,都是被老板娘叫去的,但再也没有见过第一次看见的那位老板,而是看见一些另外的人,每次看见的都不同,不过都是村里的熟人。老板娘却每次都坚持说那人就是老板,不是别的。坚持的次数多了,痕就觉得自己没有力量与之争辩了。于是他试图使自己慢慢适应老板娘的观念,可是还不行,老板娘还是嫌他反应迟钝,思想陈腐,不值得他们来对他作评价,说要不是看表弟的面子,她根本就不理他了。
表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说也奇怪,他和景兰一起消失了,所以痕现在也没什么可盼望的了。然而真的没有吗?也不见得。只是那东西越来越说不清楚了,它可以是铁匠,也可以是那位不收购席子却按时送钱来的人,甚至可以是老板娘。他开始胡思乱想的那天,清清楚楚地听见大脑里“咔嚓”两响,那也许是最后残留的两根枝条从大树的主干上落下了。他愿意坐在窗口与那人对峙。那个人一天比一天衰老,身上的穿着一天比一天褴褛,然而腰间的钩刀依然是那般闪光,两眼像鹰一样锐利。痕从直觉上知道,只有他将伴随自己一生,其他人都将一个一个地消失,像景兰和表弟一样消失。如果收席子的那人也消失了的话,谁来给他送钱呢?这还是小问题。他可以重操旧业,像别人一样织那种一般的草席。重要的是,如果收席子的那人再也不来了的话,他还有什么理由上山去呢?如果再不上山去,他的日子将如何打发呢?就整天面对凶神恶煞的铁匠,最后因恐惧丧生吗?他无法清晰地设想那种情形,但他隐隐地感到了那种时刻正在临近。有那么几天,他试着故意不到窗口去,就只是躺在卧房里与铁匠对话,然而铁匠进来了,沉默无语地站在房里,看了痕几眼,又走到厅屋里与痕的妻子讲几句话,然后出去了。
“他与你谈了什么吗?”痕问。
“没谈什么。你知道的,我不太注意听他这类人讲话,而且他的声音又含糊,完全没什么意义。”
“那么你,总还记得一两句的吧?至少还记得一两个字吧?你怎么对他抱这么深的成见,根本不听他说话,还说听不懂。”
“我也试过,就是听不懂,到后面头就疼起来,所以干脆不听了。他不就是一个铁匠吗?让我想一想,对,他说了‘濒临’这个词,我完全不懂,我也觉得你没有必要去细想,搞得自己整日不安。”
“你认为那些人里面谁是真正的老板呢?我为这个问题很伤脑筋。但我的脑子已没法想事了。”
“依我看,你不但不要去想事,还应该忘记发生的事。如果你每天都把前一天的事忘个干干净净,那你每天早上起来都会觉得自己是刚来这个世界上的婴儿,省去了好多麻烦。你试试这个办法看。”
“我要试的。”
“我在路上碰见景兰和他表弟,他俩拉住我,告诉我说他们不再来我们家了,因为他们要远走高飞了。还说反正茶馆的老板娘会和你联系的,他们已将重要的事委托给她了。最后他们还拿出一个泥制的口哨送给我,说要我转送给你,让你觉得烦闷时拿来消遣。”
“你为什么不给我呢?”
“在这里,我扔到门背后了,那是小孩玩的,我觉得他们在取笑你呢。”
“但我却要好好保存,这是好友景兰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痕将那只蒙灰的小东西看来看去,仔细用布抹干净,放进一只木匣子,收到柜里。
“既然他们已将重要的事委托了人了,我也放下心了。兴许今后的事并不那么可怕,他们一个个消失,远走高飞,但总有人代替他们。而我,只要耐心与他们周旋自己就不会出问题,再加上你告诉我的,学会忘记,简直十全十美了。”
每天夜里睡觉以前,痕有意地将思路引到“十全十美”这件事上。他很快就“嘻嘻”地笑起来,然后在梦中变成了一个柔弱的婴儿,贪婪地吸吮着一只大甜瓜。
老板娘来得更勤了,来喊他去茶馆。她招来各式各样的男人,一律称他们“老板”,叫痕认真地听他们说话。有一回她竟叫来一个乞丐,这个乞丐是全村人都熟悉的,不但乞讨,还偷东西。夏天里刚刚偷走了痕园子里的一只大冬瓜。那人一见痕就上来拍他的肩膀,拍完了又说他很愿意照顾痕这样的人,因为他一贯对他有兴趣。
痕板着脸,告诉老板娘他今年夏天丢了一只大冬瓜的事。
“我记得十分清楚,”痕愤慨地说,“大冬瓜原是长得十分茁壮的,我倾注了很多精力照料它,它长得不同一般。后来,一个早上,它消失了。”
“啊,它就那样消失了吗?”乞丐注意地看着痕,弄得他又不自然了。“你还是这样爱吹牛,又不爽快。依我看,吹就吹它个天花乱坠,痛快了事,免得躲躲闪闪太难受。冬瓜?谁又没栽过?值得一提吗?为什么一到白天你就脾气暴躁了?这很不好,要沉住气。”
老板娘也劝痕:“沉住气。”
痕开始认定,白天的事是最消耗精力的,不论去老板娘家也好,与铁匠见面也好,上山去看也好,都是一种纯粹的消耗。就因为这,他更应该在夜里睡得死沉沉的,做一些婴儿的好梦。这种愿望有时实现了,有时却不能实现。不能实现的时候他往往睡不着,就到窗口去看铁匠。铁匠的黑影立在对面屋檐下,痕看着那影子,一颗心像从悬崖滚入无底的深渊。这一瞬间,他往往决定再不去老板娘家,也不去任何地方了。他失魂落魄地睡下,到早上醒来。又把夜里的感觉忘记了。也许就因为白天的事虽引来不祥的感觉。也引来婴儿的好梦,他才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去老板娘家里?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近来,好梦的意境越来越鲜明,有一次醒来后,他口里真的有苹果味,过了好久那股味还不消失。与此同时,不祥的感觉也越来越切身了。昨天夜里铁匠走到窗口来告诉他,他的日子不多了,很快,他就不会再醒来,但也不会真正沉睡,而是像那块石头,在无底的、狭窄的空间里下坠,永无尽头。那是一个永无尽头的管状空间,他周围的管壁是水泥做的。“难道这不是很有诗意吗?”痕却因为这诗意吓出一身冷汗。
后来铁匠提议与痕一道去做那个下坠的试验。在黑咕隆咚的夜里,痕昏昏地随他走过了池塘,横过了公路,然后沿一条麻石铺成阶梯的小路往上爬,不知爬了多久,痕已经精疲力竭、满头大汗了,铁匠才停下。
“这种事发生在漆黑的夜里更有意思。”铁匠说,“因为什么也看不见,才会更贴近那种感觉。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为了带你来做这个试验,因为你是块做这个试验的材料。你大概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吓得发抖的事。那时我就知道了你对这件事有很大的兴趣。现在你比那时沉静多了。”
“我听见你在我身边说话,但我看不见你。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你来了。今夜的事是最后的结局吗?在结局之前我们是不是还要留下点什么呢?”
“来不及了。我们脚下就是那个无底的洞。上面有成群的秃鹫,可是它们吃不到我们的尸体,因为这个洞是无底的。秃鹫知道这个洞是无底的,于是它们永恒地在洞口盘旋,他们绝望的翅膀扑打着洞口。这只是空想,实际上没有秃鹫,只有我们俩。”
痕的双腿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最后只好坐在地上。远处的什么地方有隐隐约约的号角声,他侧耳倾听。
“听什么呢?那是你自己的幻觉罢了。”铁匠冷冷地说,“退路是没有了的,我还带着刀呢!你可以来摸一摸。”
“我要回去处理一些家务事,天亮了再来。”
“天亮?这里不会天亮了。如果你想拖延时间,你可以睡一觉,这里到处可以睡,你随便往地下一躺就是。我不反对别人睡觉,人人都可以这样做,你也不例外。”
痕用双手在地上摸了一通,摸到一块稍平的地面,躺下正要睡,却随手在地上抓到了一个东西,是个苹果,咬了一口,香味扑鼻。于是顾不得睡觉,大吃起来。吃完了又觉得纳闷:这地方哪来的苹果?
“那是我带来的。”铁匠平静地说,“我要让临刑的犯人脑子里产生最好的联想,这是我唯一的弱点。你并不是第一个犯人。你知道,我们一同落下去之后,我是要踏上归途的,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区别。将来我还要为别的人带去苹果,当然不是村子里的人。你们村里的人都不认识我,他们把我看作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你认出了我,所以你成了犯人,也有了吃苹果的特权,这不正是你一直努力要做的吗?”
“我现在应当做什么呢?”
“你可以拖延时间,我刚说过。”
“我愿意四处走一走。”
“你可以走。这里是一个悬空的平台,一百平方米左右,我们在平台的中心。不论你朝哪个方向走,都要仔细数自己的脚步。掉下去是无底的,像我们面前这个洞一样。当然你可以数好脚步走一走,这也是一种有益的游戏。我在这里大声击掌,你可以根据我的掌声判断方位。”
“我不想走了,太麻烦,我就坐在这里算了吧。”
“这也是一种权宜之计。你觉得你还在担心家人什么的吗?”
“我现在什么都不担心了,除了一件事。”
“你可以尽你的力量拖延,你的潜力还大得很啊。从我遇见你到现在,你显示出非同一般的潜力。你要不要睡?”
“我也不想睡了,就坐一坐算了。我对自己完全没把握了,我还有多久?”
“你不应该问这个问题,你只要尽力拖延就是。我和你一同将最后一张草席织完,从这个洞口扔下去,这可是个不小的赌博。我和你,一直在赌一样东西,我还没有确定谁能最后得胜呢!”
“当然你会赢,但偶尔我想也许我会赢,谁又知道这种事呢?我是不可能知道的了,而且我也不在乎了。”
“这个试验无论对我对你都是有趣的。”
“我估计在最后关头我会因恐惧而失去知觉的。”
“很可能。那也就谈不上是否有趣了,反正你也不在乎了。”
“我是不在乎啊。我们就这样谈下去吗?”
“我也正要问你这个问题:我们就这样谈下去吗?你没有什么别的事要做了吗?”
“我想我们谈下去算了,不然会越来越恐惧的。我想忘记这个无底的洞,这个洞太讨厌了。你觉得我尽力了吗?”
“我不能判断。谁又能肯定你究竟有多大的潜力呢?我看见你稳坐在这个洞口边谈论。”
“请别提这个洞,我要忘记。”
“你无法忘记,但你会慢慢习惯,习惯了就好了。而且我还会给你苹果吃,长夜就是这样被消磨的。”
他们俩在黑暗中对话,开始还挺有条理的,说多了脑子就完全乱了,变成一些乱七八糟的句子,再到后来连句子也消失了,只是口中胡乱发出些单音节。
痕不记得夜里的事是如何结束的,那件事变成了一个永久的谜。他也不愿去细细想了,因为他早就不愿动脑筋了。
自从收席子的不再问他要草席,只是定期给他送钱以来,痕觉得自己对年代的记忆慢慢模糊了。一年又一年,他时而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很久很久,时而又觉得自己还是个婴儿。尽管妻子女儿每天提醒,痕还是没有日期和年月的概念。一切全是错乱的、颠倒的。
他不再上山去看了,原因是山上那条小路忽然找不到了,这发生在最后一次去山上的途中。他走到那块大岩石边,忽然就没有路了,周围全是密密丛丛的毛竹,他踩着毛竹上山,将衣裳挂破几个大洞。回来后,他无数次在梦里找到那条小路,但每次醒来都觉得荒唐、无意义。收席子的那人仍然往山里去,痕却已经对他的去向不感兴趣了。他想,一切事物都没有什么一定的道理的吧。
现在他唯一的事就是坐在窗口发呆,当然只是旁人看起来像发呆而已。他并没有发呆。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对面那日渐衰老的身影,面上露着紧张的微笑。他的两鬓渐渐斑白,眼皮也松弛了,那眼里的光芒却一天比一天更像铁匠了,只是多了一些急切的成分。旁人也许会认为有什么计划在他心里酝酿成熟了,或者他会做出什么意外的举动,然而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与对面那位终生搭档一起变老,用眼神传达着信息。
“1991年这么快就过去了。”妻子在他背后说。
“是吗?我刚才还在计划用一年的时间来研究出一种新的编织技术呢。”他叹了口气,“1991年这么快就过去了吗?”
“你并不想研究任何事,我已经看出来那对你是没有意义的。”
“的确。你看出来了。”他似乎放了心。
“你已经丧失兴趣了。这并不等于说,你就不去茶馆老板娘家里了。”
“我仍然要去的。”他心平气和地同意了,“你说得对。”
“刚刚碰见老板娘,她说今后要和你加强联系,扩大茶馆对你的影响力呢!”
“我已经不在乎了,怎样做都可以的。”
就在那一年的秋天,痕在毛竹丛中迷路了。他走失的地点并不远,大约进山二百米的样子。或许因为是半夜,他心里又急,到处乱闯才迷路的。深秋的山风是很冷的,他出门又忘了穿外套,可能受了惊吓,再一冻,就在毛竹丛中倒下了。其实只要头脑稍微冷静一点,往回走一段就出山了。可是谁知道真情呢?也许年龄不饶人,他精疲力竭了;也许他根本没有挣扎,坐在那里睡着了;也许他知道出山的方向,就是不愿出去,自己造成了自己的迷失;也许是什么人将他骗到山上去的,因为他并没有半夜上山的习惯,也从来不梦游。什么可能性都有,但这件事毕竟是反常的。
痕走失的前一天,他妻子看见铁匠来他家与痕告别,说是要出远门,一时半刻不会回来,到再回来时,就住在痕的对面不走了。
铁匠离去后,痕还是坐在窗口,整整坐了一天,神情很平静。
“铁匠的祖籍是什么地方呢?”妻子问。
“我想他是没有祖籍的吧。我们都有祖籍,年老了都习惯于回到那里去,只有他没有。”
“近来我对你的祖籍也渐渐产生了怀疑,因为从未得到过证实,是你信口乱说的吧。”
“其实我原是有祖籍的,只是并没有人告诉我,那段历史已经模糊了,也无法查证。又因为我对此事根本不感兴趣,就信口胡诌了一个。这与铁匠还是有区别的。但我们又有一致的地方,因为我现在根本无法回到我的祖籍所在地去了。连设想一下都不可能。”
他躺在毛竹丛中,身子蜷得十分紧。妻子看出了他的心愿:不愿别人来搬动他。
然而他张开眼看见了妻子,若无其事地跟随妻子回家了。回去的路上他频频回首,眼里透出依恋,还出乎意料地在毛竹里拔出一株野藠头。
“年纪这么大的人了,丢得了吗?”他说,像是自我取笑,又像质疑。
原载于《人民文学》199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