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当交接班的记录拿到了曹桥派出所高达所长面前的时候,时间已经指向上午8:50分了,派出所能处理的案子不算少,但多数是鸡皮蒜皮的小事,或者因果性很明显的也不算大事,再大点的事就移交刑警或者其他专业警种处理了。偏偏昨晚有一起不大不小的事,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详细看了一遍报案记录,报案人郭春槐,职业是经营地铁站附近超市的仓储小老板,报案案由为两名嫌疑人对他进行了勒脖子锁人加灌热汤折磨,然后逼他转给了对方3120元,初步定性为疑似经济纠纷引发的入室抢劫。
“联系上集训负责人了吗?”
“联系上了,叫严武,他的回复是依法处理,不干涉。”
“政治处有回复吗?”
“未纳入警籍管理,政治处暂不介入。”
“那人找到了没有?”
“……”
高所长抬头,警员摇摇头,万一逃回老家或者逃离滨海市,那问题恐怕就更严重了。高所长皱着眉头,脱了警帽,捋捋后移明显的发际线,为难地道:“真不知道集训是怎么教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性质可就严重了啊,即便这笔钱情有可原,这两人也涉嫌犯罪……入室、持械胁迫、人身伤害,哦哟,这还集训什么,该着进看守所训练了。”
看得出所长眼里浓浓的可惜,在这里不鲜见那些初入社会的毛头小伙一步不慎毁了一生的事,像郭春槐这种不干不净的社会油子,门道深得很,恐怕一般人都不敢惹这种货色,而现在这货都急眼了奔派出所报警来了,以所长的经验不难判断出,估计那事假不了。
合上了记录,高所长一递道:“抓紧时间,把人赶紧找回来,如果真是经济纠纷,能补救就补救。”
这时高所长仍然抱着万一之想,有人说派出所就是和稀泥的单位,大部分小案小事都以双方签个和解协议结案,不过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民警接着小声道:“所长,别人可能,郭胖子绝对不可能,这是个没理也要咬三分的主,就算和解,那俩学生仔也出不起赔偿。”
“那就依法办事吧,尽快找人……咦,不对呀,这人应该很好找啊?”高达所长愣了,又不是逃犯,总不至于没法联系吧?
“真不好找,电话关机了,我们动用了网络追踪,奇了怪了,这俩人跟在逃人员一样,居然找不到痕迹。”民警道。现在天网要找一个人,几乎是无所遁形,别说正常人了,就是罪犯也别想在这个遍地监控的大都市隐形,可偏偏这两人貌似简单的,从昨天案发到现在,一直没有行踪。
“找找他们负责人,把情况说清楚,尽快找到人。”高所长不容分说地安排了一句,民警得令出去了。
严教官被惊动了,跟上了这两位民警找人,他能联系的无外乎这届的学员,几个电话后很快得到了一个确认的信息,信息是刁乃春提供的,昨晚他履约在香格里拉酒店请马一鸣吃饭了,同吃的还有乔小旦、肖景辰阳等人。严教官一数就是平时捣乱的那几位,再具体点情况就是,人均喝了一瓶半红酒,他和郝昂扬几个现在还躺在酒店床上呢。
没有找到人的问题就出在这儿,那是个五星酒店,私密性极好。这一队人赶紧往酒店赶,敲开房门时,刁乃春刚穿好衣服,睁开眼的郝昂扬、丰中华惊声尖叫:“教官你太过分了吧?放假了也来抓我们?我们光喝酒了,没干别的。”
来不及跟这货胡扯,严教官问了马一鸣的房间,可去敲门时已经人去楼空。这时候那仨人穿着衣服跟出来了,两位民警跟着教官的架势怕是让他们怀疑上什么了。
郝昂扬小声和民警套着近乎问道:“哥,马一鸣干什么了?昨晚好好的啊?”
“是昨晚以前的事。”民警道。
“昨天才放假啊,能干什么?”郝昂扬愣了。
民警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丰中华提醒了:“您告诉我们什么事,我们带您找去,他们几个肯定相跟着呢。”
“涉嫌非法进入受害人住所、伤害、敲诈勒索。”民警道。
三位同学给吓蒙了,这罪名估计能进南堡看守所了。民警好意安慰了句:“罪名是疑似,不排除有受害人夸大其词的可能,所以得尽快找到他们。”
“哦,好嘞,我们一起去。”丰中华道。郝昂扬征询地问严教官:“教官,要不发动同学们一起找下?”
“行,你们联系一下。对了,昨天还有谁?”严武问。
“肖黑和老毕。”丰中华道。
“那俩闷葫芦也跟着他胡闹?”严教官纳闷地问。印象中,那俩学生很沉默,如果不是要走,估计他都记不住毕启航。
“快算了,他俩喝两口,比我们加一块还能说。”郝昂扬道。
“甭废话了,赶紧去找。我们分两路,你们如果联系上,务必告诉他事情的严重性,让他马上到曹桥派出所投案自首。”严教官怒气冲冲地撂了句,领着两位民警走了,听他们说话,要查大厅出入监控。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片刻后同时惊醒,回房拿上自己的东西就往电梯口奔。
郝昂扬说:“这孙子居然打劫去了,打了劫还顺便让刁哥请客,咋这么佩服他呢?”
丰中华说:“兴许别有隐情吧,马缺德干活不至于干这么low啊?”
“这货处处跟我作对,坑了我不止一回,按说我巴不得他出事,可他出事了,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呢?”刁乃春说不清自己心里复杂的情绪,干脆直抒胸臆了。
“那就跟着感觉走,说明你在乎他啊。”丰中华道。
“必须在乎啊,万一再封队,还全靠这货给咱们运物资呢。”郝昂扬道。
毕竟是艰难时期建立的感情,牢固性还是有的。三人下楼退房,一个退房,两个人打电话找地方,基本还没出门,这消息在学员中间已经传遍了。
“马一鸣犯事了,谁看见他,让他赶紧到曹桥派出所投案自首……”
“您怎么看?”
欧阳惠敏坐在潘渊明办公桌对面,等了接近半个小时,潘渊明才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这是警务通指挥系统,内部可以直接浏览到实时案情。
这看的不是第一遍了,可越看问题越多,在这位老警察眼里,端倪可不止一点半点。他沉吟道:“不太对呀,下午四五点发案,受害人晚上九点才去派出所报案;都勒脖子倒热汤刑讯了,才抢3120元?抢还有零有整?那小老板手机里不会只存这么点钱吧?还有这是孤证啊,就受害人一个人的证词,没有目击……哪儿不对劲啊。”
没找到人还无法证实,但这案情里破绽百出的,怎么看也不合情理。想到最大的不合情理处时,潘渊明抿着嘴很肯定地说了:“不像……不像,一点都不像。”
“体貌受害人都指认了,不是像不像的问题,肯定是他。”欧阳惠敏道。
“我是说,不像马一鸣干的活。如果是他干的,也没有这么简单被逮着;如果被逮着了,那肯定不像表面这么简单。”潘渊明判断道。
“我怎么听着不对劲,这话有回护他的意思?”欧阳惠敏笑着问。
“如果真是他干的,被受害人指认,而且被派出所结案,我就当没见过这个人,回护什么?这种知法犯法的,活该。”潘渊明不客气地道。
“您用了‘如果’这个字眼,如果是另一种情况呢?”欧阳惠敏说道,先提示说,“别看我,我不知道会是什么另一种情况。”
“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想突破规则就得承受它的反噬,踩着红线跳舞可不比在训练场上捣蛋,我倒看不出他有这种能力。”潘渊明疑惑地道。敢于踩着红线的有两种人,不是执法中的高手,就是罪犯里的翘楚,两种人的共同之处都是没什么好下场。而像马一鸣这种年龄和阅历的,明显还达不到那种水准。念及此处,他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道:“要再过个三年五年,我相信他有这种能力,可现在……”
现在,肯定还不具备。欧阳惠敏笑了,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都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挑战规则。那么当官差的,自然是最擅长黑白之间的游戏。这种见不得光的技能,除了经历和实践,不可能有地方去学习。
“不对,他有可能懂。”潘渊明突然想起来了,眼睛一亮。
欧阳惠敏不信道:“您太高看他了吧,就现在这架势,怕是不进去也得脱层皮了。”
“执法也经历了从人治到法治的转变,三代从警,差不多最早可以追溯到建警时期了,要没有耳濡目染,我还真不信能出这么个另类……绝对有,绝对有……他那种家庭,和他接触到的人,是天然的实习环境。”
潘渊明呢喃着,那个在训练场上骗过了他出手的人,那个顶风冒头站出来让他无语的人,那个游离在监管视线之外的人……他眼睛亮着,蓦地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欧阳惠敏急急跟上追问道:“不是说不干预吗?”
“走,看好戏去,没那么简单,从晚上到现在找不着人,绝对有后手。”
潘渊明奔出办公室,电话联系上严武,然后两人驱车径直朝曹桥派出所来了……
“什么?找马一鸣?我们怎么可能和马缺德在一块?你有病呀你?”
正在逛街的宋佳子在电话里怒斥着郝昂扬,不过旋即听到的让她傻眼了,她不信地嚷着:“你咒人家呢吧?入室、伤害、抢劫?你说他偷鸡摸狗我信,失心疯了才干这个!我真不信,好好……哪儿?哦,知道了。”
放下了电话,察觉宋佳子脸色有异的姐妹几人围上来了,本来她们就是无所事事地逛,一问啥情况,都傻眼了。沈筱燕好奇地问道:“抢了多少?”
“没问。”宋佳子道,“就说要知道他在哪儿,赶紧通知他到曹桥派出所投案自首,现在严教官和民警正满世界找他。”
“不对呀,昨天咱们上车还见着他们了……问乔小旦啊。”计巧巧道。
“你脑袋进水呀,乔小旦是同案犯,肯定一起潜逃了。”宋佳子抢白道,没来由地有点冒火。
计巧巧好奇地看着她问道:“咦?咋把你急成这样?”
“我急?我巴不得他……哎呀呀,说这干什么?怎么办呀老大?”宋佳子嘴上不急,跺着脚问着,那流露出来的情绪却是很真实。
从昨晚到现在,姐妹四个住一块,本待今天逛逛到点就归队,没承想出这事了,到底是老大,陈薇羽啥也没说,领着众人就走,一句话:“去曹桥派出所。”
“让咱们通知呢,人又不在。”宋佳子道。
“老大是对的,不管去自首还是被逮回来,都在曹桥派出所。”沈筱燕道。
“嗨,等等我。”宋佳子追上去。几人拦了辆出租车,向曹桥疾驰而去了……
此时商唯利正在收拾着行囊,妻子正给他包里叠放着几件内衣,偶尔看看帅气的丈夫,总觉得变了很多,原来的小肚腩、曾经的商人常挂在脸上的笑容都变了,甚至人都晒黑了一圈,不管怎么看,都更有男人的味道了。
瞧,连接电话都那么帅,说两句都吼上了,搁以前难得见他会生气发火。就见他接完电话,披上外套就走,妻子问道:“这就走啊?不是说到晚上六点报到吗?”
“哎呀,我们同室一个家伙可能犯事了,我得去看看。”商唯利说着,奔下楼了。
“那行李怎么办?”妻子问。
“别收拾了,基本用不上了,别管我了,我和队友会合就一起走了,中午估计回不来了。”商唯利奔出了家门,这里确实是一幢独栋别墅,他坐上了车,吩咐了一个目的地:曹桥派出所。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楼上窗口里伸出头的妻子,已经开始有幽怨和无奈的眼神了……
“一鸣,你要办的事就是这个?”
乔小旦好奇地问,这里的环境他已经瞄了一个小时了,地方叫练塘老街,街足够老,青石板的路面,矮墙窄窗的老建筑,不少院子里还植着果树,伸出了绿油油开着各色花的枝丫,把小巷遮挡得疏影横斜,在这种环境里住的肯定是极高雅那类,因为偶尔还能听到不知道哪家传出来评弹的声音,那种纯粹方言的说唱,已经是大多数年轻人欣赏不了的高雅玩意儿了。
偏马一鸣在这儿享受似的听了好久,乔小旦见他没反应,又问道:“我咋觉得你在装呢?你能听懂?这不比英语六级听力容易。”
“听不懂。”马一鸣笑着摇摇头道,“一两句能懂,刚才说唱是《啼笑因缘》,很老了,我奶奶在世的时候,常听她在收音机里放这个。”
乔小旦皱皱眉头,没明白。马一鸣一揽着他肩膀说:“你紧张,一紧张就又猴屁股坐不住了。”
“谁紧张了。”乔小旦不承认,转移着话题道,“刚才问你什么来着?你要办的事,就是这个?”
没办什么事啊?兄弟们的事都办了,最后马一鸣要办的,却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傻了吧唧地听着听不懂的评弹,实在让乔小旦无法理解。
马一鸣像陷入了回忆,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幸福、这么温柔地说话:“……我奶奶是滨海人,上个世纪50年代支边到了我们那穷省份当医生,后来嫁给我爷爷,就在五原生根了。她是个很精致的人,我记忆里,她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我爷爷去世得早,我几乎就是她带大的,每天哄我入睡,就是轻哼几句这个调的评弹……我记得她常说,在滨海的家就在练塘老街这一带。”
马一鸣茫然四顾,似乎在找回忆里的影子,可惜已经沧海桑田,除了这一片受保护的建筑,周遭早已被钢筋水泥的丛林包围。
乔小旦小声问道:“那你在滨海有亲戚?”
“好像有,我听我爸说过,我奶奶成分不好,‘文革’时候经常挨批斗,差点没挺过去。她有个兄弟八十年代有过来往,之后出国了,也就断了联系。”马一鸣道。
“我去,你居然有海外关系。”乔小旦给了个另类视角,笑劝着,“那找找啊,没准现在已经非富即贵了,万一呢,说不定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一辈亲,两辈淡,三辈上门不管饭,人情哪有那么想象的深。”马一鸣道,而且强调着,“我奶奶说的。”
“我明白了,你来这儿怀念一下你奶奶?”乔小旦说。
“嗯,她在世时老念叨回老家看看,老埋怨我爷爷不顾家。到我爸这一代,我爸当了警察,我那个叔叔参军,两人更忙,我呢,那时候还小,不但谁也指望不上,还有我这么个拖累……啧,到最后都没有成行。”马一鸣眼眶红红的,可能对这位亲人有着刻骨铭心的眷恋。
“那你爸妈……”乔小旦问,不过紧急刹车了,他可能体味到了马一鸣话里隐藏的信息。
果不其然,马一鸣苦笑笑摇摇头道:“离了,不过没离也没啥区别,早早就把我扔给奶奶养着。我奶奶曾经说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和最大的失败是同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不知道。”乔小旦摇头。
“嫁给了警察,又生了个警察。”马一鸣道。
乔小旦扑哧一笑,笑着又使劲憋回去了。马一鸣的脸色凄楚,如果这句是笑话,那面前的这位,可能是笑话的延续了。
话止于此,在马一鸣的视线里出现了一辆警车,严教官和两位身着警服的人,看着他的方向径直走过来了。乔小旦看看手机,时间指向上午11时,他懊丧道:“来得真快,我十分钟前刚开机。”
“走吧,当坏人的狡辩,可比当好人的狡辩有成就感得多。”马一鸣带着乔小旦,迎面走上前。那几位停下了,等着两人。两人不像犯事被带走的,倒像约了个专车来接人的,大大方方坐到了警车里。严教官和民警们诧异互视,然后带着这两位嫌疑人,朝曹桥派出所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