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到了曹桥派出所时,欧阳惠敏霎时被现场看迷糊了,放假的学员在派出所外排了一溜,估计想进去被撵出来了。她和潘渊明跳下车,那群学员主动围上来了,叽叽喳喳地问。潘渊明没理会,背着手直接进去了。那儿的登记员方要询问,冷不丁想起这张脸来了,赶紧敬礼问好,潘渊明摆了摆手,直接进值班室了。
欧阳惠敏举手示意大家安静,解释道:“人已经找到了,大家都回去吧,下午准时归队。”
“那马缺德怎么办?”
“就是啊,到底什么情况啊?”
“不能连乔小旦都犯了事吧?他没那胆啊?”
“肯定是冤假错案。”
“欧阳主任,您说说情,让我们进去吧。”
“……”
还没解释清楚,车回来了。小面包警车蹿着进了院子,两名警察先下车,随后开门,马一鸣、乔小旦从车里出来了。乔小旦吧还知道害羞,捂着半边脸。马一鸣就不同了,笑着向大伙挥挥手道:“吔,都来啦?中午谁管饭?”
哦哟,这把担心他们的众人给气得。欧阳惠敏说了:“你们看,人家都不操心呢,你们着哪门子急呀?都不要进去,此事会依法处理。别说你们,就是潘处长也不能干涉基层办案。”
说着她进去了,严格叮嘱了一句:“不得让外面这些闲杂人员进来。”刚走到厅门,就闻听有人狂喊:“就是他,就是他……警察同志,就是他……”
随着喊声,一位矮胖子冲出来了,是刚从询问室出来的郭老板,此时相见分外眼红。那民警拦阻不及,他已经冲向门外的马一鸣和乔小旦了,边跑边喊着:“就是他勒我脖子抢我钱的,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冲到了面前,他却有点外强中干。两位民警拦着,恰好给了他台阶。他跳脚指着马一鸣嚷,却也不敢造次。
不料马一鸣嗤鼻不屑道:“瞧你那点出息,我以为你敢上来打我呢。”
“哼,别跩,今天老子跟你没完。”郭春槐嚷着。
一位民警拦着郭春槐,另一位指着马一鸣和乔小旦:“你,三号询问室;你,六号。”
两人是两个方向,乔小旦依言老实过去了,马一鸣却是低头系着鞋带,民警转身时,他迅速站起来了,走了两步,对着郭春槐“呸”的一口,声音很轻,却结结实实唾到了郭春槐脸上,郭春槐瞬间怒从心头起,扑上来就打马一鸣,马一鸣挨了一拳夸张地尖叫,那两位民警急得就去拉人,拽住又吼又骂乱踢的郭春槐。
“看,监控都录下来了啊,我要告你寻衅滋事,派出所里都敢打人?郭胖子你完了。”马一鸣严肃地说了几句,掉头走了。
暴怒的郭春槐这才省得自己失态了,两位拉他的警察放开,他紧张道:“刚才他唾我脸上了。”
“哪有?有我能没看见?”一位民警道。
“就说有你也不能在这个场合打人啊!”另一位道。
“不是我,我……”郭春槐解释不清了。
“回去,坐询问室。”民警命令着,对这个一身体味的受害人,实在没什么好感。
六号询问室,乔小旦情况说得很快,不过半页纸便叙述清楚了,差不多和民警的判断一致,但勒脖子、倒热汤的细节却没有说到。民警把笔录放下,看了眼乔小旦的微信转账记录,转账那一页截了屏,这“3120元”没问题了。
“受害人报案,马一鸣勒住人家脖子,把人家锁在蒸箱柜把手上,然后往人家裤裆里倒了一勺热汤,逼人家掏钱,有没有这回事?回答前想清楚,不是你一个人口供啊……简单点,有,还是没有?”民警问,拿起笔准备记录。
“我不知道有没有。”乔小旦道。
“不知道?”民警不信了。
“对呀……哦对,是不是反了?”乔小旦问。
“什么反了?”民警问。
“他勒我脖子了。”乔小旦道。
“……”民警怔了。
反转在三号询问室继续,问到这个细节时,马一鸣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犹豫道:“应该没有吧?”
“是没有,还是应该没有?”民警问,他估计面前这人说瞎话了,尽管受害那个也不是好货色,可恰恰那个人的表象可以反证,不动点手段,肯定是拿不走钱的。
“那您说应该有吗?”马一鸣反问。
“你也是准警员了,有这么回答询问的吗?”民警气着了。
“那您不是准警员了,更应该知道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啊?各执一词的时候,讲证据啊。勒脖子了,勒痕总有吧?热汤倒裤裆了,您让他脱了裤子检查一下,烫脱毛了还是烫秃噜皮了,一查不就知道了?不能听他胡说就冤枉人啊!”马一鸣狡辩着。
可这狡辩把民警给问住了,这倒也不难,回头查下便知。他换着方式询问道:“把这个再详细说一下,你说他还揪乔小旦的领子了,然后,他就把钱转给乔小旦了,你不觉得这逻辑不对吗?”
正常逻辑应该是郭春槐揪乔小旦,然后马一鸣趁机出手,勒住了郭春槐逼其给钱。
而马一鸣给出的逻辑是,揪住了乔小旦,然后,经过劝说,郭春槐就给钱了。
逻辑问题解释不通了,民警看着马一鸣。马一鸣为难片刻后,不好意思道:“这个好解释啊,郭老板黑白通吃的,我们肯定惹不起,然后就给他说好话,然后答应他再给他找十几个工人,而且不要中介费,这下郭老板才把钱给我们了呗。”
“那既然商量好了,为啥他回头来报警?”民警又揪住问题了。
“他不是当时报的警,肯定是过了几个小时以后报的对不对?”马一鸣道。
民警没回答,还没看明白呢。
“看,我说对了。我们答应他,一个小时后见面就把人给带过来,但是我们并没有人介绍给他啊,就是骗骗他,谁知道这家伙就恼羞成怒,恶人先告状了。”马一鸣道,逻辑被完美地衔接上了。
民警迟疑了下,反问道:“即便如你所说,等于骗了人家3120块,对吧?”
“那是工资,这郭胖子就是坑打黑工的,乔小旦给他干了二十一天,还加了六个夜班,愣是没给算钱,要不是我们想出这么个聪明来,钱还要不回来呢。”马一鸣道。
“等等,这说来说去倒是受害人有问题了?”民警拦着马一鸣的话。
马一鸣狡辩着:“肯定有问题啊,我就不信您不知道这些做外卖的手脚有多不干净。”
“没证据,不要乱指人家。”民警无奈道,现在这家伙恐怕要能捣糨糊了。
马一鸣一笑道:“既然没有戴手铐,那说明这个是传唤,问题还没查清。没查清的原因是除了受害人的报案,没有其他证据,对不对?”
“说得好像你有似的。”民警无语道。
“如果,我有呢!”马一鸣肃脸一展,笑容绽出来了……
六号询问室,事情出来截然不同的叙述后,那个“说服”郭老板的逻辑成立了,究竟勒没勒脖子、倒没倒热汤说不清了。在监控里早看得不耐烦的所长高达推门进来了,他看得出乔小旦这里算个弱项,直接进门,坐下,“啪”地重重一拍桌子,怒目圆睁,吼着问道:“再装!你的同伙已经认了,跟你这儿费闲工夫,从头开始说一遍。”
“哦。”乔小旦被吓得浑身激灵一下,失声了。
半晌无音,高达所长怒道:“怎么了,哑巴了?”
“您在诱供。我的同学不可能认啊。”乔小旦判断出来了,要说认也只有可能是他认,怎么说都是马一鸣教的,怎么可能先怂了。
“哦,你们有攻守同盟了啊。”高所长鼻子哼哼道。
“您没证据,不能乱说这样的话啊,这和我们在学的警务知识是相悖的。”乔小旦道。
“等你当了警察就知道,书本教不会你执法,当然,如果你还有机会当警察的话。你觉得有吗?”高所长刺激道。
乔小旦不为所动,诚恳道:“这个您说了不算。书本虽然没有教会我执法,但教会了我尊重证据。如果我有证据能证明,郭春槐确实是欠我3120块钱的工资,而且他不只欠我一个人工钱,是不是这场闹剧可以结束了?”
证据?居然还留了证据?高所长一愣,眼珠子游移着看了眼监控探头,估计那头的潘处长也要大惊失色了吧?如果有证据,今天的事情可就要全盘反转了。
沉默片刻,乔小旦眼神示意着自己交出的随身物品。民警拿起了他的手机,打开图片栏目,里面有一段视频,一看,眼睛一直……
证据出现了,民警直接结束了对两人的询问。两人被叫进了和郭春槐一起的询问室,相对而坐,证据手机放在郭春槐面前播放着视频。进门,和场子里的人打招呼,这明显不是非法进入;进内厨,当郭春槐看见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时,一下龇牙咧嘴尴尬了……
“有十几个人,我们老家那边的,没出过门,好忽悠呢。”
“那成,这钱你挣定了,但说好了,得干够仨月。”
“我介绍给您,干成啥样得看老板本事了。”
“哎对了,老板,还有个事。”
“啥,你说嘛。”
“我上次离开去考试时,您还欠我多半月工资,一天一百二,一共二十一天,再加上六天夜班,三千一百二,没错吧?”
“错是没错,可咱这儿有规矩啊,不够一个月不结呀,你半路走了把我生意撂下谁管,再雇人不得花钱啊?”
“两码事啊,这钱您给我结了,我继续给您干,然后也给您介绍人,您看怎么样?”
“那那……那再说,一码归一码,干得好再给你结。”
“老板,我信不过你呀!我们那批,你扣了好多人的工钱啊,也就我们外地人不敢吭声,你也不能欺负我们啊?”
“谁欺负你了?等等,你不是找活来,是找事来了吧?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视频定格在郭春槐凶相毕露的脸上,这总没假吧。郭春槐愕然看着环伺的警察,突然想起来了,拍案而起嚷着:“不对不对,后半截呢?后半截勒我打我的视频呢?”
“摄像头就放在乔小旦领子上,你一揪领子掉了,全成黑屏了,赖我们啊?”马一鸣道。
“胡说!”郭胖子怒道,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马一鸣,江湖匪气出来了。
“坐下!”几个警察同时吼。现在越看这个“受害人”越像坏人了。
郭春槐坐下,难堪道:“警察同志,他们真勒住我脖子,把人锁门把手上,真往我裤子里灌了一勺热汤,我只怕他们真整死我,才把工钱给他们的。”
好像也对。马一鸣不冷不热地插了句:“哦,现在承认是工钱了,不是抢你的钱了?”
“啊,这……”郭春槐说漏嘴了,结舌了。
“我问你,你去医院,查出问题来了没有?”马一鸣问道。
郭春槐不情愿地摇摇头,确实没查出问题,只是当时烫得吓人了。
“既然没问题,为什么当时不报警,直到晚上才报?”马一鸣再问道。
“我……”郭春槐急得凸眼结舌,没憋出来。
“即便你无法去报,打个电话就报了,或者让你手下的人报个警都可能,为什么都没有呢?”马一鸣追问。
这回,郭春槐干脆装死猪不吭声了。
“本来这个事我不想掺和,但是据乔小旦说,你们这儿封装半成品外卖,是供给各饭店的,价格极其低廉,这么低都能赚了钱,说说你是怎么干的?”马一鸣怒问道。
郭春槐尴尬难堪一脸,看了马一鸣一眼,吓得不敢对视了。
“啪”的一声重拍桌面,惊得郭春槐一哆嗦。就听马一鸣训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低价购进过期的冻肉,掺在正常食材里鱼目混珠,这是违法犯罪,你懂不懂法呀?你欠人工钱也是违法犯罪,知不知道严重性啊?你诬告我们同样是犯罪,你知不知道后果啊?……《治安管理处罚条例》《食品安全法》《刑法》《劳动法》,你数数看,你一个人违反了几部法律?”
“我……我……”郭春槐擦着满头大汗,紧张得脸上横肉痉挛,哆嗦半天说了,“我撤案,我错了。”
“砰——”又是一个拍桌惊堂,马一鸣吼着:“你想得美,不交代清楚,你今天走得了吗?真以为我们对你的情况没有掌握?”
“我真没有,我怎么可能干那事,不信你们去查啊!我们那仓库是正常登记过的,绝对没有过期货。”郭春槐反应过来了,幸亏昨晚转移了。
“哦,这样啊。”马一鸣语气突然急转温和了。
郭春槐暗舒了一口气,却不料马一鸣身子往前一凑,笑着问道:“那你说说,昨天从医院出来,你去哪儿了?还有你手下的几个伙计,在哪儿来着?”
这……?郭春槐不敢应声了,怕又是个雷。他目光游移,神情极度紧张。在场的民警一看都判断得出,有事!
绝对有事。马一鸣笑着道:“本来以为就你场子里那点货,举报得也没意思,结果你清场让手下人往窝点运,你说万一那个窝点暴露的话,你今天是不是真完了?我进门就告诉你了,你不信。”
郭春槐僵住了,表情僵了,身体僵硬了,整个人都僵了。面前这个人让他极度恐惧似的,他动也不敢动。僵持间,乔小旦和马一鸣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视频通话请求。乔小旦起身拿着,接受,然后场景放出来了,似乎是一个执法现场,数辆警车围着一个地方,有人往外搬东西,有人控制现场喝令在场人员蹲下,往里看,是成摞的冻品仓库,不过一时分不清具体地点。
“滨东新区有一个刚成立的食药环侦大队,根据群众举报查获了一个非法囤积过期冻肉制品的窝点。郭老板,郭老板,您是不是看着眼熟啊?昨晚好像您在那儿呢……喂喂,郭老板,郭老板……”
马一鸣叫着郭春槐,这位郭老板已经吓蒙了,不叫还好,一叫他回过神来,看看几个身穿警服的身影,一阵天旋地转,毫无征兆地“咚”地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了。
“你说你,好好的坏人放着不当,非得来派出所作死,看看,真死了吧。”马一鸣得意扬扬地评价着,撩着舌头吐泡泡,把在场的几位民警看得噗地笑出来了。
这算什么事啊,前一刻还是嫌疑人,后一刻倒玩得比警察还溜,直接把人给审得吓晕过去了。
监控室里目睹了全程的潘渊明笑意盎然,最后一刻都笑出声来了。他对欧阳惠敏道:“我们忽视了几个人,所以没看透。”
“谁?”欧阳惠敏问道,不过说出来时马上明白过来了,侧头往窗外看。肯定是肖景辰阳和毕启航那俩闷葫芦。
“呵呵,没到场的就是了。他们是故意藏起来让事情发酵,等着最后这一击致命啊。”潘渊明道,声音里竟有几分感慨。这情绪让欧阳惠敏感同身受,这局玩得他们旁观者都心惊肉跳,真不知在局中者得有多强悍的神经才敢设计这种事。
“我觉得,勒脖子、灌热汤那事,郭春槐没说假话。”欧阳惠敏凛然道。如果调皮捣蛋还算可爱的话,干这事就让人觉得可怕了。
“没证据,你这不是诬蔑自己的同志吗?”潘渊明笑道,又补充着,“也算是为民除害了,有必要抠细节吗?再说了,现在谁还关心那点烂事。”
这话里透着浓浓的护犊之情,欧阳惠敏无言以对。事情急转直下,很快出了结果,食药环侦大队的警车驶来了,要带走涉案重点嫌疑人郭春槐。
马一鸣那个缺德货从派出所追出来了,站在门口喊着:“嗨,嗨,郭老板,一夜回到解放前,戴上手铐泪涟涟。来来,给哭一个,我就不信你现在心里没有痛悔和悲伤。”
众目睽睽下,这位从受害人原地转换成嫌疑人身份的郭老板,真被马一鸣撩得悲从中来,趴在警车旁号啕大哭,就是不肯上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