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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一部 热血集训营 第18章 警中有卧虎

所属书籍: 马一鸣从警记

    大案靠线报,小案靠举报。

    从滨东新区食药环侦查大队出来时,证实了潘渊明的判断。本来举报群众是保密的,不过举报的这几位“群众”身份特殊,而且对市局来人也没有保密性可言了。没错,就是肖景辰阳和毕启航举报的,不但提供了详细的地址、人员体貌,甚至还提供了完整的录像,这白捡的功劳可把食药环侦大队几位乐坏了,直夸新人培训工作到位,这还没穿警服上岗都办这么大事,要是将来上了岗还了得!

    如果以上级身份来问,恐怕除了客套的恭维不会有其他。潘渊明等一行三人匆匆告辞,上车看看时间已经指向午后两点,再过几个小时南堡集训队就要重新集合了,于是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先把严武教官送上了公交车。之后潘渊明驾车往市局回返,刚掉头就给丁局打电话,说是要汇报工作,两人约了时间,挂了电话,车速就又加快了。

    欧阳惠敏拉着扶手提醒着:“慢点,潘处,您开公车不怕违章是吧?”

    “对对……慢点。”潘渊明稍放慢了速度,那严肃的表情可能不只是因为要凝视前方的路面,但凡有心事时,潘渊明话就少了。欧阳惠敏趁红灯等车间隙问道:“这都快下班了,还要汇报工作?至于这么拼吗?”

    “不是,前两天提的以巡代训的方案到现在都没批下来,上会刚提了一嘴,几个副局长就是一堆意见,烦得丁局干脆撂过一边了。”潘渊明道。

    是要把南堡这个集训队提前进岗实习的方案,这个并不让欧阳惠敏意外,她笑道:“肯定不可能同意啊,现在全警都在思想整顿,自查自纠,这个节骨眼上,谁愿意摊事上身啊,全市数万警力有一个算一个,任何一个出事,局里班子成员都要负领导责任的。”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是处世哲学,而是一种怠政和懒政思想,这对队伍的危害不亚于贪污腐败。”潘渊明道。

    “好吧,你厉害。”欧阳惠敏对此厥词不予评价。

    潘渊明侧头看了她一眼,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潘渊明认真说了句:“我觉得,你应该和我站在一起。”

    “我可扛不住别人指指点点啊。”欧阳惠敏笑道。

    “二十年前,你可不是这个样子。”潘渊明道。

    “您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样子?”欧阳惠敏道,她扳下了化妆镜,看着镜里的自己,秀颜已老,鬓边见霜,单凭这身警服撑着气场,要没这身制服,怕是和广场舞大妈无甚区别。

    “‘10·2’石楼故意杀人案,当时你在刑警队,我是专案组组长,搜捕杀人嫌犯时,你们组离得最近,跑在最前的是你。那时候石楼镇还是个乡村,你是直接从河梁上跳下去把嫌疑人扑倒了……我听说,你们队长气得当场扇了你一耳光?”潘渊明笑着说。

    欧阳惠敏笑意更甚,一靠椅背笑道:“嗯,打归打了,回头给我请了个个人三等功。想想那时候该有多莽撞愚蠢啊,要不是嫌疑人已经吓破胆了,没准我就享年二十几了。”

    “你的表情告诉我,那是你人生最高光的时刻,你无比怀念。相比今天,我更愿意你还是那个鲁莽的丫头。我们都老了,可犯罪却永远不会老;我们斗志消磨了,而罪犯却不会……今天曹桥这件事就让我感慨很深,说起来是小事,可关系到多少人啊?堂而皇之用过期冻品,甚至售卖僵尸肉,你能想象一下,如果不被捅出来,还会存在多久吗?”潘渊明语重心长,说得忧心无比。

    欧阳惠敏抿抿嘴,稍显难堪,潘处属于那种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也正因为他太过不通人情世故,才在那个轻易不和人打交道的保密处待了十年之久,十年里唯一的改变是把督察处也接手了,但凡出山,可能就要有同行倒霉了。

    “我记忆中,局里各类会议你从不发言或者提议。”欧阳惠敏突然道。

    潘渊明尴尬地应了声:“不用你提醒,我执掌督察处六年零十个月,处置各类违法违纪警员七十余名,每个月平均处理一个,有一部分还进了监狱,背后大家齐声唤我‘潘老黑’,我知道有一天等我退下去,肯定是千夫所指,骂名滚滚。”

    “我理解你,但不等于我支持你。”欧阳惠敏意外道。

    “看来我白说了。”潘渊明有点失望。

    “不,不是因为你说的什么,而是因为你没说什么。你一定是谋划着什么事,我不想参与其中。”欧阳惠敏道。

    “还有你害怕的事?”潘渊明不信道。

    “我倒不怕什么事,就是怕我受不了事后的内疚。”欧阳惠敏道。

    这话听得潘渊明一怔,不说话了。他默默地开车,快到局门口的时候,才又轻声问道:“都快十多年了,你心里还没放下恒阳?”

    “你呢?你放得下?”欧阳惠敏直接怼回来的口气,似乎那是个禁忌话题。

    此时的潘渊明像羞愧一样不敢直视欧阳惠敏,轻声道:“我没其他意思,我是说孩子也大了,要遇上合适的就成个家。”

    “不要假惺惺,将来戳你脊梁骨的,我肯定是其中一个。”欧阳惠敏脸侧过了一边,不理这位上司了。

    停下车,欧阳惠敏像生气一样匆匆下车走了。潘渊明尴尬地摸着鼻子,在院子里逡巡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要办的事,匆匆向丁局长办公室来了……

    回到办公室,欧阳惠敏才省得快到下班时间了。无意触及的往事让她心烦意乱,那股子莫名的揪心让她无所适从,就像曾经经历过的大案如山,就像曾经体会过的生死一线,极度的焦虑,让端坐着的她都忍不住地双手痉挛,她使劲地左手捏着右手,制止着这种连医生也查不清的身体问题,好一会儿才勉强地安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心病犯了,正是这块心病让她从一线退到了政治处任职。有人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可事实证明,总有时间治愈不了的,比如,回忆。

    她的眼神凝滞了,默默地盯着办公桌对面一个紧锁的柜门,似乎在鼓足勇气,她在回忆,曾经初见时的美好,就像南堡集训队那帮浑小子一样,他是最爱现、最帅的那一位。在那个最美好的年华遇上了最好的他,然后组成了最美好的一个家。

    她轻轻地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镜子,慢慢地摘下警帽,仔细地梳理着已经几处见白的长发,她把自己的仪容整理好,端正地戴上警帽,又思忖良久,这才站起来,走到柜子前,轻轻地,重若千钧地打开了柜子。

    一柜子奖状、奖章、奖杯,射击比赛一等奖、滨海地区全警大比武亚军、先进个人……一堆各式的奖簇拥着一张带相框的照片,相框里的年轻人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还是初见时让她心仪的那个样子。欧阳惠敏轻轻地抚过相框,微笑着喃喃自语着:“恒阳,你还是那么帅,可我却老了……孩子越来越懂事了,我一直骗他说爸爸很快就回来,我都快骗不了他了……你要是还在该多好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孩子。”

    她轻声喃喃着,把相框双手捧着放在眼前,仿佛还是最初热恋时捧着爱人的面庞,这一刻,她无知觉地眼泪潸然而下,紧紧抱在怀里,流着泪,使劲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越压抑,泪流得越多。

    她无力地瘫软了,背靠着柜子,就那么席地而坐,相框紧紧地抱在怀里,不敢再看一眼,她生怕再看一眼会遏制不住地号啕大哭,那镌刻在心里的思念,只有这一种宣泄途径,可这么多年了,泪,还没有流尽。

    “恒阳,妈年纪越来越大了,说起来你小时候就哭,我和妈跟做贼一样不敢当着孩子的面,只能偷偷地哭……妈也不止一次劝我,再成个家……可我做不到啊,是不是你也一样做不到,总忍不住,要悄悄钻到我的梦里来看我们娘俩……是的,肯定是的,你肯定放不下爸妈,放不下我们娘俩,你死都没闭上眼……”

    她自言自语着,泣不成声地说着,当藏在心底深处的回忆如潮涌来时,她哽咽着,相框抱得更紧了。

    在她头顶,柜子隔间,奖状和勋章的簇拥之下,那一张已经微微发黄的《滨海日报》字迹依然清晰,寥寥数语描摹了一位警察的一生:

    滨海牺牲禁毒民警赵恒阳被批准为烈士,并追记个人一等功……

    警察是什么样子?

    警察应该是什么样子?

    即便从事警察教育很多年的严武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用“一样米养千种人”或许能笼统概括,一样的制服下,可能有一千种不同的人。现在面前的就是,南堡这一队国考统招的学员,差异尤其大,他都无法想象,是平时两个闷声连话都不说的学员,干了件连警察轻易也干不了的事。

    “来了没有啊?”肖景辰阳嚷着。

    “再刷新一下。”毕启航期待地说着。

    两人不结巴了,不讷言了,归队后晚饭时分在餐厅就一直催,拿着平板的郑委不时刷新,然后摇头,他倒比始作俑者还失望。陆续归队加上驻队的学员听闻两人举报给食药环侦大队端了一个黑窝点,肯定是十足的不相信,为了证实自己没有吹牛,他们就搁这儿等官方自媒体发布信息呢。

    “哎呀,太慢了。”郑委放下了平板,不耐烦地道,“剪辑和制作我们都完成了,发布一下这么难吗?”

    “吔?你参与了?”郝昂扬在远处惊讶道。

    这下郑委得意了,跩得二五八万一样自吹自擂着:“必须的啊。拍摄我是专业的,大晚上怎么采光、补光、用什么仪器,我那儿都现成的,光这套设备我花了好几万呢,你以为我以前怎么当网红的?”

    “你不没红吗?”丰中华讽刺道。

    郑委尴尬一下,甩手道:“差点就红了。”

    “少吹牛,你那十几万粉丝,绝对都是买的。”郝昂扬没有参与有点不悦,使劲打击着。

    郑委怒道:“诬蔑,我需要买粉丝吗?哭着喊着追我的迷妹多着呢,要不是我实在拉不下脸拍那些个没底线的视频,我早红了。”

    “等等,”戈霆杰举高了手问道,“你说的那些个没底线的视频在哪儿?推给我,我要看。”

    众人哄然一声,笑歪了,几位女生笑得喷饭。宋佳子干脆端着盆坐到了郑委身边,郑委警示她道:“再叫本直男姐们儿,我跟你急啊!我们拍这个视频冒了极大危险啊,简直是深入虎穴,那大队长都说了,要给集训队发感谢信。”

    “不称呼你‘姐们儿’了,称呼你……”宋佳子促狭一笑道,“直男姐们儿?”

    “去,一边去。”郑委起身,惹得作妖的宋佳子咯咯直笑,她无意中看到平板屏幕一动,伸手点开,忍不住欣喜道:“来了,来了。”

    郑委拿起平板,旁边坐的凑上脑袋来了,吃饭的扔下饭盆奔过来了,一圈脑袋凑着看平板播放,恰是今天上午查封滨东新区这一黑窝点的情形,剪辑还加入了郭胖子被带走的影像。视频报道,警方根据群众举报,今晨查封了这个非法囤积和销售过期冻品、僵尸肉的窝点,滞留涉案嫌疑人六名,查获非法冻品1130余件云云……两分多钟的视频信息量极大,不过大家想看的,被一个“群众举报”略过,实在有点意犹未尽了。

    “同学们,注意一下……刚刚接到食药环侦总队发来的贺电,特别对积极提供犯罪线索,协助破获非法窝点的学员肖景辰阳、毕启航等,提出表扬。”严教官这时大声宣读了一份贺电。

    众人还愣着,一直埋头吃饭的马一鸣一拽乔小旦,两人使劲鼓掌。那些惊醒过来的学员跟着拍巴掌,投来了一束束羡慕的眼光,还有亲近点的,狠狠地给个拥抱再来个摸头杀。这俩闷葫芦又是激动又是紧张,这么被礼遇可能是人生头一遭,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说两句,说两句……”郝昂扬跟着起哄,一起哄嚷起来了。毕启航自然不行,就把肖景辰阳推出来了。肖景辰阳愣愣地看看学员们,稍稍安静,脱口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有这么大猫腻,马哥和乔小旦去讨工钱,一听这郭胖子什么货色就说了,斩草要除根,干人要干狠。”

    “咳……咳……”马一鸣毫无征兆地咳嗽开了。

    肖景辰阳马上改口:“不对不对,是除恶务尽,我们就商量了……”

    “那两码事,我没参与啊,大队又没感谢我。”马一鸣赶紧拦着话。

    “啊对,没商量,反正我们就追着那郭胖子,找着窝点了。”肖景辰阳道。

    众学员一愣,跟着哈哈一笑,都心知肚明马一鸣干了点什么。郝昂扬大声道:“你再咳嗽也知道黑军师是你,吓了我们一跳,还以为真抓你去了。”

    “就是,干坏事也不叫上我们。”丰中华怒斥着,气哼哼地道,“以后别指望我们喝酒喊你。”

    马一鸣拱手作揖,让大家口下留情。

    严教官此时却是意气风发,他示意道:“呵呵,好了好了,同学们,今晚可以自由活动,明天就要回到正常训练。下一阶段的训练方式我们还没有得到具体通知,在此之前一切照旧,所有通信工具,熄灯前全部交到保管室啊……不要发牢骚,你们离开了手机几天,现在的精神面貌多好啊……”

    训导几句,他先退走了,交手机的反应远没有之前强烈了。今天这事最起码他感觉得出全队的荣誉感和凝聚力是很强的,尽管有虚惊一场,终归结果还是好的,此时他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了。

    不对,没有全部放下。严教官看着手机,似乎还应该有一个电话,一个决定队伍集训走向的命令,却迟迟没有来……

    “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潘渊明驱车两个多小时接近目的地时,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个人和这样一个句话。他觉得这是对警察队伍的一种概括,一样的警服下可能有很多种不同的人。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他仔细算了下,从市局到这个属于交警六大队辖区的车管站,差不多九十公里的距离,几乎从东区跑到西区了。接近车管站时,入眼便是一望无边的各式车辆,交警查扣的车辆、肇事待处车辆,还有各警务单位暂存的涉案车辆,基本都汇集于此,这已经接近市界,差不多算是市辖最远的一个警务单位了。

    车泊停在门口,潘渊明跳下车,像是有心事一样踌躇了片刻,这才上前敲敲大门。值班室没人,敲了好一会儿,远远地才看到电筒光亮着,有人披着衣服出来了。

    “谁呀?”

    “我,潘渊明。”

    “大晚上来这儿干什么?有事明天再说。”

    “废话,开门。”

    两人说话似乎都不客气,那男子声音低沉,开门时一脸嫌弃。潘渊明却是不容分说,直接推门而进。男子关上门追着他,直问道:“什么事?擅自进入警务单位,你违规了啊。”

    “少扯淡,你管我呀,还是我管你?”

    “呵呵,好像谁也管不着谁。”

    “谁稀罕管你,进去说个事。”

    “有事外面说,值班期间不会私客。”

    潘渊明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吭声,径自进去了。里面还有俩值班的紧张地站起来,不自然地躲着潘渊明的眼光。潘渊明一摆头,一句“出去”撵走了。他知道基层这些货能搞点什么花样,坐到了办公桌前,抽屉一拉,烟和火机拿出来了;柜子一开,下面放的一瓶酒拿出来了;又起身看看文件柜,拉开其中一个,几个塑料袋子装的卤肉、花生肉、豆干、小杂鱼,全给搜出来了。潘渊明一股脑放在桌上,憋着笑,不客气地伸手拈了几条小杂鱼嚼着。

    此时门口站着的男子看清了,长脸,三角眼,瘦得颧骨很高,瞪人时眉毛向上竖,此时正瞪着潘渊明,像仇人相见一般。

    “就知道你到哪儿也安生不了,值班期间喝酒?”潘渊明道。

    一般警员要被督察这么逮着,怕是立马得矮三分。这位可不一样了,瞪着眼说:“喝了,咋的?”

    “按照纪律管理条例,是要接受处分的。”潘渊明道。

    “好啊,今天你要不处分我,我还看不起你啊。”那男子不屑道。

    潘渊明嚼着,脸上笑着道:“是不是下不了决心脱这身警服啊,我处分,正好替你下决心?徐丑虎,你长这么丑,想得倒挺美。”

    “论职位你比我强,论长相,你可好意思点评我啊。”那男子走上前,直接拿走了酒。

    潘渊明掏着口袋,拿出叠着的一样东西,递给了徐丑虎。徐丑虎接过,展开一看,双眼凶光外露,咬牙切齿说着:“潘老黑,你什么意思?”

    是一份几年前的文件复印件,标题为“关于对徐丑虎、周金剑等同志的处分通报”,对于把荣誉视为生命的警察职业,可能这会是一生的耻辱,而潘渊明像是故意揭人疮疤一样,专程送了份旧文件加深记忆。

    潘渊明从桌上烟盒里磕出来一支烟,点上,一口浓浓的烟抽进去,呼出来,隔着袅袅烟雾看着对面的人,好半晌才开口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从一位监管支队长被一捋到底,搁谁也受不了。但是,你觉得局里处分错了吗?”

    徐丑虎看着两页处分通报,一揉,扔地上了,不服气地瞪着潘渊明反问道:“死亡的在押人员本身就有心源性疾病,又是个毒虫,我们支队给局里打了三次报告,此人不宜在押,可是大案队一直以有重大涉案嫌疑不办取保,局里迟迟未批复,最终酿成严重后果……警告和革职处分我认,可这个错,让我怎么认?”

    “你没错,可也不冤。最起码你没有及时制止在押人员的斗殴,致使在押人员死亡,作为支队长,你负有领导责任,有什么错?”潘渊明道。

    “我那时候正在局里开会,而且调任监管支队长的位置刚刚两个月……死亡的嫌疑人毛小利既然涉嫌重大案情,那为什么不往下查呀?我怀疑在我们内部有内鬼。”徐丑虎的颓废又成了愤怒。

    但凡这种事的处理都是简单直接一刀切,所有人员建制打散,调离原职,等待慢慢审查。只可惜那个案子成了个无头案,尸检报告反映嫌疑人吸食毒品,本身身体机能就衰竭,再加上斗殴导致死亡已成定论,至于他还没交代出来的案情,也就随之成为永远的秘密了。

    潘渊明大口大口抽着,一支烟快到了尽头,他突然道:“我相信你。”

    突来的相信吓了徐丑虎一跳,他一皱眉头道:“少扯,你一说这种话,肯定话里有话了。”

    “没话,我是不得不相信你。因为该事故导致降职、降级、调离原岗位的警务人员56名,我仔细捋了下,仍然在各单位基层混吃等死的、关系不大的占一半;调离公安系统的,占两成多;剩下的两成多,有不少选择脱下这身警服另谋高就去了。只有你这位领头羊,还守在这破地方没挪窝。”潘渊明说着,看着徐丑虎没反应,又继续道,“我能想出很多方式方法来。比如辞个职,就你这张丑脸,到特种安保公司那类单位,肯定是高薪请你,都不用说你的背景;比如调个单位,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连你的徒弟,现在都有当处长的了……能告诉我为什么还不走吗?”

    “为什么要走?老子问心无愧,灰溜溜地走你觉得是我的风格?”徐丑虎不屑道。

    潘渊明笑了,一竖指赞道:“还是那个油盐不进的鸟样,认死理。”

    “你不要假惺惺地,有话说,有屁放,都是老警油子了,卖关子有什么意思?”徐丑虎道。

    “好,我直接告诉你,我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来带一帮菜鸟,而且我希望用最短的时间,把这支菜鸟队伍打造成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快速反应队伍,里面有几棵好苗子,我不想他们埋没了。”潘渊明直接说道。看徐丑虎警惕心很高,他干脆把情况详细讲了一遍。

    听到关键处,徐丑虎明白了,敢情是丁局长也在犹豫,要主办人员培训的政治处主导,一下子把保密处这位给难住了。徐丑虎明白潘渊明的来意了,嗤笑道:“明白了,你是说不动欧阳了,主意打到我身上了。我说潘老黑,现在明白你人缘不好了吧?”

    “差不多和你一样,人人避我如蛇蝎。”潘渊明自嘲道。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凭什么会认为我会听你指挥呢?我们没有师徒这层关系,犯不着看你脸色。再说你越位了,不管保密处还是督察处,插手新人培训都有点不伦不类。就算退一万步讲,我们这一代刑警什么样你不清楚吗,训出几个跟我一样的,你敢用啊?”徐丑虎笑着问。

    “你要再年轻几岁,我还真敢用你。我试着找一个说服你的理由,涉及保密案情,要从你这儿传出去,可真该扒你警服了,有胆量看吗?”潘渊明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来,是一台加密的电子文件浏览器,警务专用。

    徐丑虎怔了片刻,不客气地拿走了。他看着,几次皱眉,一页一页扫过,在看到末尾时,似乎怔住了。潘渊明从他的手里拿走了浏览器他才惊醒,那双三角眼狐疑更甚地看着潘渊明。

    “这是803计划的一部分,已经启动三个月了,一无所获。你也知道,有时候外围调查费时会很久,可能几个月,可能一两年,不过不管用多久,都必须有个结果。”潘渊明道。

    这个秘密震惊到徐丑虎了,他声音低沉道:“为什么找我?我背着的这个处分已经盖棺定论了,不可能像失误一两件案子能有雪耻机会。”

    “我不是给你雪耻的机会,而是让你从头再来。我可能不行了,你也可能不行了,我们的脑子相比于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落伍了,思维也钝化了,靠拳头、靠枪、靠几把警械,未必能当好现代警察,得靠这儿。”潘渊明点着自己的脑袋,指了一条出路。

    “那就更不对了,我脑子要好使,能落到这境地?”徐丑虎尴尬了,像他这号快奔五年龄的老警员,用脑子绝对是弱项,知识结构天然落伍,能不能看懂现在频频出现的网络犯罪案情都得两说。至于人情世故,那就更不用说了,该得罪的一个没落下,怕是到最后连老婆孩子都不待见。

    “他们擅长这个,相信我,里面会有让你惊讶的奇葩存在,有一位三代从警的苗子,你可以多关注一下,他家从警最早几乎可以追溯到建警时期了。我需要有一位经验丰富、熟悉基层的人来教会他们怎么当警察。也许803计划的突破可以从他们中间找到,你知道该怎么做。”潘渊明道。

    徐丑虎脸上闪过几次道不明的表情,似乎在纠结,似乎在疑惑,似乎在思考。片刻后他道:“我要提个要求。”

    “如果是待遇或者职务升迁问题,就不要提了,你是警察,应该明白任务和工作都不是交换,没有条件可谈。”潘渊明不客气地顶回去了。

    “我要稀罕那个,早和周金剑一起辞职赚大钱去了。”徐丑虎鄙夷道,直接提,“我的条件是,让我参加803计划,我已经荒废了七年了,再这么过几年就不是荒废,而是真废了。”

    潘渊明笑笑起身了,像是很满意一般,轻轻拍拍徐丑虎的肩膀说了句:“从你看到保密文件起,就已经在计划里了……少喝点,刮刮胡子,明天准时报到。”

    他背着手走了,怔了好久的徐丑虎弯腰,把揉成一团的处分通报展直,看了一遍,默默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尔后目光痴痴地盯着一处,像石化一样。

    他目光盯着的方向,是挂在墙上的警服和警帽,简简单单地挂着,灯光下,洗得褪色的警服有点旧了,有点皱了,不过那警徽还如初缀上去的一样,像极了此时徐丑虎的眼睛里,闪着熠熠生辉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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