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徐丑虎有点驼的身姿出现在南堡集训队操场上时,他和潘渊明相映成丑的样子引得学员堆里一阵笑声。“徐丑虎”名副其实的大名一报,惹得笑声更响。
其实站在队前的潘渊明也忍不住笑了,他撇嘴刺激着:“从今天开始,我给你们找了个水平不怎么样的实战教官,懒散的气质和你们比较契合……你们取得了一点成绩,看现在这样子,尾巴有点翘,一翘就要栽跟头啊同学们,之前说有重大变动,就从今天开始,你们将要有选择地进入执勤序列;从现在开始,就不称你们‘同学们’了,统一称‘同志们’……今天下午,第一组将被派往市区指定地点执勤……我给你们这集训队一个统一代号,‘菜鸟’,菜鸟一组、二组、三组,以此类推。听口令,向左看齐,立正,马上整装、上装备……解散。”
学员们迅速奔向装备车,这是已经训练过的,一个个利索地穿好,上了八件套,手快的已经甩着棍开始比画了,其中有人小话出来了:
“兄弟们,菜鸟啊,这比马缺德起绰号还缺德。”
“是啊,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咦?耗子你紧张啥?”
几个男生说着,奇怪地发现郝昂扬神情不对劲。一听大家这么说,他赶紧制止:“别瞎扯,潘老黑又在坑咱们,这个人惹不起。”
哟?又来了个人物?众人瞅瞅那人的装束,还是两星无杠,搁这年龄还是个无衔的警员,应该确实像潘处所说“不怎么样”,当然,如果非要找特点,就是丑了点,瘦马长脸,五官随意,乍一看像毁过容的。
众人小声问时,郝昂扬说了:“不骗你们,我上初中时候他就打过我。”
“不会吧?打小孩的警察,你干啥了?”刁乃春不信了,隐隐觉得郝昂扬有点夸张。
“大院里几个小屁孩打赌,往警车轱辘上撒尿,看谁尿得远,我尿得远,直接尿车盖上了,嗨,那时倒霉催的,就让徐老虎给逮着了,拎起我来就是一顿踹,回头还告诉我爸了。”郝昂扬说道。
郑委急着插嘴问道:“那后来呢?你爸厉害还是他厉害?”
“什么厉害不厉害,我爸又揍了我一顿。”郝昂扬道,惹得男生们一阵嗤笑。
笑着的马一鸣说着:“警车、警服,都是信仰者的图腾,你往上面撒尿,揍得轻了。”
众人嗤笑得郝昂扬大红脸了。丰中华轻声问道:“那咋这年纪也不小了,好像……好像还真是个警员,和咱们的级别不差多少。”
“你们不知道啊,当年他可升到支队长了,监管支队,比我爸提得还早,后来遇上看守所嫌疑人斗殴致死,负领导责任,被就地免职了。”郝昂扬道。
“哎呀我去,莫非是故意给咱们这个问题队伍,派来个问题警察?”肖景辰阳感慨道。
“啪唧”,有人给了他一巴掌,回头看是马一鸣,肖景辰阳不解,气愤地问道:“打我干什么?”
“对这种人放尊敬点。”马一鸣道。
“为什么呀?”肖景辰阳不解。
“你瞎呀,没看那俩处长都对他很尊敬,能是普通人吗?”马一鸣提醒道。
众人悄悄瞄瞄,果然见同来的欧阳惠敏和徐丑虎说话都客气得很,就连潘处长也主动递烟点火,那几人说话,明显是以为徐丑虎为中心的。这情形可把大伙给看蒙了,直到喊集合,才又一次列队到了训练场上。
“同志们,下面请我们的实战教官徐丑虎给大家上战前课。大家欢迎。”严教官带头鼓掌,掌声有点稀落。
徐丑虎踱到了队伍前,挨个扫视过,看到郝昂扬时,郝昂扬有点紧张,龇着牙赔了个笑脸。徐丑虎自言自语似的叹了句:“哦,小耗子都来当警察了,你爸给你走后门了没有?”
众学员哗地一笑,郝昂扬尴尬道:“徐叔,我是正经国考录取的,我爸有那么大能耐吗?”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从警,有能耐还当警察?没出息才来混的。”徐丑虎训了一句,训得在场的都有点尴尬。他看过一遍,重新站回到了队伍前,整理下警容道,“现在,市局政治处委派我对2021届新学员进行实战训练,你们听好了,说一千一万遍不如自己做一遍,所以我只教一遍,剩下的你们在实战中学习,今天分组后,各组将由派出所、巡警大队的老同志带领,正式走上执勤岗位。我给你们上第一节,也是最后一节岗前课……所有人,坐下。”
这个命令好,大家齐刷刷地席地而坐。熟人还是有优待,郝昂扬被揪出来了当示范。徐丑虎命令他摘下装备,然后自己戴上,用平和的口吻给大家讲解着:“这节课,是有关警八件的,你们学过了没有?”
“学过了。”众学员齐声道,这是基础知识。
“那就忘记你们学过的,这和驾校毕业开车上不了路一样,只有老司机带着你才行……你们一定记住今天老司机教的每一句。第一件,警用水壶。这对于绝大多数民警来说,是最没用的装备。双层不锈钢质地,本身就非常沉,如果再加满水挂在腰上,基本等于别了两块板砖,腰带斜挎时如果不小心一松,分分钟会拴住你的腿。而且警用水壶保温性很强,基本早上灌满的热水,下午喝的时候依然烫嘴……所以,它更适合边远地区的派出所且非挂在腰间使用,城市里,基本不适用。”
第一件,扔了。学员们倒不知道还有这一说,偏偏有人鼓掌了,是马一鸣。
徐丑虎皱了皱眉头问道:“为什么鼓掌?”
“说得很对,总不能无人喝彩吧。”马一鸣道。
“我单纯地认为你是拍马屁,可惜没好处。”徐丑虎撂了句,噎住马一鸣了。
他再一抽,第二件,解释道:“急救包。这里面除了创可贴,其他急救药品除非你是医学专业的,否则一概不敢乱用。喂好了,你是应该的;喂不好,什么后果你们自己清楚,基本上警察就当到头了,这还不算经济损失……所以,通常在执勤时遇到急病发作的病人,要第一时间拨打120,非常着急的,他要什么药给他买什么药并全程录像,都时刻要认清自己,穿上这身警服你没有变成超人,你还是个普通人。”
有人举手了,是曹韵梅,她被允许提问,就听她问道:“警察也有救病人的义务吗?或者说,执勤遇上病人的概率很大吗?”
“呵呵,遇上烂人、渣人、恶人、狠人等等,什么人都可能,当然也包括病人。”徐丑虎道。
没音了,可似乎并没有说服这位女生。徐丑虎继续道:“第三件,警棍。好伸不好缩,好拔不好收。只要砸弯一点,根本收不回来,最关键的是,顶端的疙瘩真是铁的,敲到人身上的任何部位非红肿即骨折,所以,能不用就不要用,甚至不要亮出来。”
啊?这岗前课听得,让学员齐齐嘘声了。有男生问了,“难道这警械,就是吓唬人的?”
“差不多。警察掏出警棍扛在肩膀上做出很帅的戒备动作,我相信你见过。但我问你,你见过哪个一线民警敢用它往人身上夯的吗?特别是中国警察。”徐丑虎问。
噢,对了,角色一转换,发现还的确是如此。人民警察啊,任何时候“人民”都得放在首位,谁要真敢那么干,恐怕得被吃瓜群众的口水淹死。
学员被问住后,徐丑虎继续道:“虽然不一定有用,但一定要带着,你可以不用它‘打人’,但可以用来自保,遇到持刀的、持棍的、操瓶子的,用这东西能挡几下算几下,毕竟你身上除了这玩意儿,没有几个可以挡刀的铁。”
“有这么严重吗?”私底下有学员小声问道。
听到的徐丑虎道:“相信我,只会有你意想不到,而没有万全准备。下一个给大家普及一下手铐,简单讲叫‘好戴不好摘,能不用就不用’……传唤嫌疑人尽量不要搞僵,能骗回来就骗回来,这个字眼说得不好听,可事实就是如此,现在的执法环境,现场的不可控因素太多,甚至让人别有用心地给你录下视频,断章取义剪辑一下都受不了。传唤回来,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切不可现场意气用事。”
刁乃春举手问道:“那这如何界定呀?”
“一半是法律,一半是经验。《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条例》第八条自己看。我教给你们的观点是,对于不违法的矛盾双方,不要使用手铐,现场处置,处置不了的,先哄回派出所再说;‘哄’这个字眼不合适的话,你们理解为‘设法带回’。对于一些严重的违法犯罪嫌疑人,特别是实施暴力违法犯罪的人来说,那就别客气了,一定要先搜身,再上铐。你永远不知道那些像游魂一样的坏人能掏出一把刀还是一支枪来,对于一切有危险行为的违法犯罪分子,要学会果敢地使用警械。”徐丑虎道。
宋佳子直说了:“徐教官,您的观点前后相悖,谨慎和果敢能混为一谈吗?”
“能,用你的眼睛去看,不会看就跟着老警察学,这个书本上教不会你,只有在实践中积累。”徐丑虎道。
这个人说的就有料了,明显地勾起了所有人的兴趣。说到了催泪喷剂,他提醒刚使用完千万不要上厕所,然后马一鸣开始笑了,有人不解,马一鸣小声解释了,男生一传都笑,偏偏女生懵然不明白怎么回事;说到注意事项,当遇到有嫌疑人阻碍警察执行公务的时候,经过警告就可以使用胡椒喷剂,但是对患有哮喘病的人慎用。
这问题就来了,学员问了:“怎么可能使用前判断是不是哮喘病人?”
徐教官笑着讲了:“这就看运气了。可以告诉你们一个事实,执勤中其实很少有人使用喷剂,虽然法律规定就摆在那里,但一旦你使用胡椒喷剂引发了炒作,即使你是合法且依法按照法律步骤来做的,也不一定对的。有时候对错不是单纯靠法律和制度来评判的,还会有很多标准,比如,群众舆论。”
又有人谈到了一个假设,假设有老人、儿童、孕妇追打你怎么办。
可能是学员故意为难教官,但难不倒这种老警油子。徐丑虎将皮球踢回来,给了两种选择:一种是正面硬杠硬,那吃亏的绝对是你自己;另一种是制造安全距离躲开,可能有点丢脸,而且丢警察的脸,但自己是安全的。
怎么选?这把学员们难住了,窃窃私语间,徐丑虎点将了,指着马一鸣问道:“你……大声说说,你会怎么选择?”
“在坚持到最后和笑到最后之间选择,聪明的死磕未必非要现场了断嘛,正面硬杠硬是最蠢的一种。肯定是宁丢脸不吃亏啊,反正又不光丢我自己的脸。”马一鸣道,说者一本正经,听者面面相觑。
这次徐丑虎真笑了,笑得很开心。不过接下来的奖励就让马一鸣难堪了,徐丑虎把他揪出来说:“来,示范一下搜身。”马一鸣知道没好事,扭捏地出来了,不多会儿,操场上传来一阵哄笑声,示范的郝昂扬骑在马一鸣身上打铐子,可算是找到调戏机会了,铐得马一鸣直嚷骂回头收拾他,两人演示成了私怨,扭打在一起了。
哄笑声中,潘渊明快步退出了集训地,欧阳惠敏情绪不佳,他追上去,很感激地说了声“谢谢”。这确实是诚心诚意的,得到了政治处的支持,丁局长才开了口把这个队作为方案试验,而且起用了颇有争议的一位受过处分的警员。
但之于欧阳惠敏来说,总是觉得不舒服,推荐徐丑虎毕竟有主观的成分。她回头看看和学员们玩得不亦乐乎的徐师傅,悻然道:“你总是能找到别人的软肋。告诉我,你怎么说服我师傅的?”
从支队长原地被打回原形,搁谁也消沉到底了,上一次见到师傅这么笑,欧阳惠敏几乎已经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潘渊明轻声道:“你不得不承认,这才是他最喜欢的事。”
“答非所问。你用什么说服他的?我不觉得你能找到他的软肋,或者说,他没有软肋。职业前途早就吹灯拔蜡了,让他感兴趣的,应该不是这群菜鸟。”欧阳惠敏问,回头盯着潘渊明。
潘渊明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那是你还不够了解你师傅,不光是外冷内热、面恶心善,从支队长的位置下课七年,现在他的弟子在职务上几乎都超过他了,他有的是机会离开,以他的履历可以选择更好的生活,可他仍然没有脱警服,在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车管站窝了七年,这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厄运,是软肋?”欧阳惠敏问。
“不,厄运不是。忠诚才是。”潘渊明道。
欧阳惠敏的心蓦地被刺了一下,看着师傅,不说话了。
“七年前的涉事看守所监管民警队伍被打散编制,支队班子集体受了处分,宣读处分通报时,谁也不愿意出面,是局里强令我出面的。在处置一些舆论关注的事件时,为了平息舆论,维护和谐,组织上经常性地不得不刀刃向内,拿我们自己人开刀。对于集体和大局,以儆效尤,我不妄议;但对于处在事中的个人,特别是有些还是兢兢业业的警察个体,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了。这种时候,依然抱着信仰和忠诚的个体,就是最悲剧的了……所以,忠诚有时候是铠甲,可以让他们不惧一切;有时候,却会变成软肋,让他们不顾一切。”潘渊明若有所思地说着,心里浮现出很多面庞,那是必须要永远藏在心里的秘密,那,也是一种忠诚。
“我从不怀疑你的人品,但我怀疑你的居心。你的行事风格一贯卑劣,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一定在谋划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欧阳惠敏道。
“即便你看出来,也不会阻止的,因为你知道,我所有的卑劣行径,都不是为了自己。”潘渊明肃穆道。
欧阳惠敏轻轻叹了口气,径自走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却又忍不住几次回看。此时的操场上,训练渐入佳境,巡逻队列、遭遇纠纷处置、现场搜查、搜身,看得出那些即将走上岗位的学员个个兴高采烈,欧阳心里清楚这持续不了多久,因为兴奋很快就会被执法中的枯燥、单调、琐碎、无聊代替,更可能还有不知道多少无法预知的危险在等着这群新人。
不管有多少担心,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当日下午四点,第一批十八名学员穿上了正式的执勤服装,登上了去往市里的通勤车辆。两个小时后,菜鸟巡逻队,正式在滨海警务中闪亮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