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显时间:5月12日21时38分。
执法记录仪提取放大的视频颗粒感很强,不过看得清天马路一带,沿路边绿化带后,一片熙熙攘攘景象,啤酒、烧烤、广场舞,所谓消夏三宝,在这一带沿路尽情释放,视频里不时闪过那些吆五喝六嚷得起劲的市民。
蓦地,不和谐的影像出现了,摇摇晃晃的两个人从摊点走向绿化带,然后解带、宽衣,做着挺身直耸的动作。
计巧巧的声音传出来了:“哎呀,好尴尬呀,这些男人怎么都这样,大街上就这样。”
有人笑了,然后传来了阙骅的声音,在是巡逻车里喊:“嗨,不准随地大小便。”
视频里那两位醉鬼被惊,不过没吓跑,反而很横地回过头来,看着巡逻车的方向,嚣张地往高撒水,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管得着吗?来抓我呀,抓我呀……”
伴着计巧巧的尖叫,明晃晃的灯下,那男子的裸露部位都快看清了,嚷乱间,这人似乎被同伴拉走了。
视频中断,黑暗中传来一阵笑声……
屏显时间:5月12日22时10分。地点,滨江南站一带。
画面里是一个木讷、留着小胡子、眼神游移的人,视频里传来了宋佳子的声音,在客气地说着:“同志,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例行检查。”
连说了三遍,那人一点反应也没有。丰中华的声音吼起来了:“嗨,身份证,跟你说话呢!”
那人撒腿就跑,跑得比百米冲刺还快,眼看着丰中华追上去了,一会儿又悻悻地回来了。
“这人不会是通缉犯吧,怎么一查身份证就跑啊?”宋佳子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问侯师傅。”丰中华悻然道。
“哦,不是通缉犯,是个聋哑人,在这一带乞讨的。”带队师傅的声音。
黑暗里,又是一件笑声……
屏显时间:5月13日18时22分,松卫路一带。
画面里,一辆红色的轿车缓慢移动着,间或驾驶位置伸出个胖脑袋来回头说着:“嗨,警察同志,您二位快点啊,4S店快关门了。”
“好……的!”商唯利的声音,在喘。
“大哥,这是上坡路啊。”沈筱燕的声音,也在喘。
敢情是两人在给一位市民推车,视频放远了点,录视频的似乎在车上。
不一会儿,那胖子脑袋又伸出来了,似乎是带队的民警说话了:“先生,要不给您叫个拖车?”
胖子说了:“那不得花钱吗?”
沈筱燕气得一个踉跄,差点趴地上。
视频中断,黑暗里又是笑声一片。
再一段画风突变,淞庭创业园区,身着警服的陈薇羽正和一对外国夫妇对话,然后领着二人通过了创业园大门。这段对话被路过的群众无意间拍下来了,而且还放到了网上,标题是“看滨海的警花小姐姐外语有多牛!”。
朋友圈的、微博的、自媒体的,还有拍下更多的陈薇羽和刁乃春一起值勤的画面,被网上传成金童玉女警察组合了,这也直接导致了他们值勤第二天就更换了地点。
视频结束,窗帘拉开了,拉窗帘的徐丑虎看着全班学员,出了丑的还在尴尬着;上了网的还在沾沾自喜着;没进视频的,估计在窃喜着。
徐丑虎提醒道:“注意啊同志们,值勤的时候要慎言慎行。对于不道德的行为,提醒倒是没错,较真可就不对了,特别是跟醉鬼们较真,容易激化冲突,总不能因为随地大小便,把人家传唤回派出所吧……巧巧,下次注意啊。”
众学员一哄笑,计巧巧脸红了。徐丑虎笑着继续指摘:“商唯利同志,能告诉我为什么要下去值勤车辆,去给别人推车吗?”
商唯利站起来,不好意思说道:“我看人家挺急的,就去推了,谁知道是不想花钱叫拖车。”
众人哄堂一笑,商唯利不好意思,解释道:“谁都会有个为难的时候嘛,伸把手总比不伸强啊。”
“好好,你做得没有错,但作为警察,除非遭遇违法犯罪或者接到报警,否则没人会支持你放下值勤去推车。你自己掂量,假如在你们推车时发生警情,你们俩体力已经耗尽,怎么去做好本职工作?”徐丑虎道。
“对不起徐教官,我知道了。”商唯利道歉,坐下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班长这一组啊,连政治处都看到这则消息了,还好是正能量的……像陈薇羽和刁乃春同志的做法才是适当的,因为他们值勤地点是创业园区,人流量大,甚至很多是国际友人,他们值勤的大部分工作,就是做好引导和解释,或者充当向导,这是我们树立形象的地方,而不像其他值勤路段,需要随时发现可疑情况……值得表扬。”徐丑虎说着,带头鼓掌了。
不过学员里的掌声有点稀落。有人伸脖子说怪话了,是马一鸣,问道:“奶子,不是你花钱买的托吧?”
“胡说八道。”刁乃春怒斥。
“你这么恼羞,像是不打自招啊。”马一鸣道。
“你……”刁乃春被噎住了,毕竟家教良好,没有马一鸣出口成脏的水平。
众人偷笑着,陈薇羽一踢凳子怒起身瞪着马一鸣:“是我找的托,怎么,有意见?”
“没有没有,我是觉得没把班长您的飒爽英姿展示出来,是不是啊,兄弟们?”马一鸣笑着道。不过没人理他,反而是徐丑虎瞄上他了,慢慢走近。然后马一鸣躲闪着徐丑虎的眼光,不光是他,郝昂扬、肖景辰阳齐齐有意无意地侧头了。
“我还没说完呢,你倒抢着发言了。”徐丑虎道。
“您说您说。”马一鸣道。
“菜鸟五组,站起来。”徐丑虎道,示意陈薇羽坐下。
五组没有现场录像,也就没有现丑机会了,似乎发生了什么。看着站起来的马一鸣、郝昂扬、肖景辰阳三人,了解的知道这三个货肯定没干什么好事,否则徐教官的脸不会说变就变。
“我问你们,值勤三次,为什么一段视频都没留下?”徐丑虎问。
马一鸣解释了:“这不赖我们。我们去的警务站离曹桥派出所最远,站里穷得连给辅警发橡胶棍都发不全,我们一去他们就休息,还是个辅警带着我们值勤呢。那两台执法记录仪就没一部能用的,我们跟所长反映这情况了,所长说打报告了还没批下来,所里正常出警勉强够用,我们又干不了多大活,要那玩意儿干吗?”
这来自基层无懈可击的解释把徐丑虎噎得瞪眼了,他气愤地问道:“那你们写的工作日志是什么?就值勤路段和时间?”
“啊!什么案情都没发现,我们总不能编吧?”马一鸣道。
“那你们在警务站那热水器里就着涮火锅总不是编的吧?”徐丑虎问。
众学员一愣,这太有创意了。解释得更有创意,马一鸣说了:“周边是工地,我们找不上地方吃饭咋办?总不能勒着裤带值勤吧?”
学员们憋笑得越来越难受了,那两位低着头的使劲咬舌头生怕笑出来,明明偷懒还能说得这么振振有词,也就马一鸣能办到了。
此时马一鸣脸上一闪而过的戏谑被徐丑虎捕捉到了,他“哦”了声,像是接受解释了。马一鸣一松劲,却不料徐丑虎突来一句:“站好!”
“我了解了一下,在你们值勤三次期间,你们值勤的区域环城新村一带,累计发生十六次失窃案。那一带是工地,正在建设,正常情况下,哪怕是辅警同志执勤也要抓住几个在工地偷钢模板、钢构件的小贼,那么多贼,你们一个都没碰上?我信你个鬼啊……你们出警务站了没有都得两说,郝昂扬。”
突然一喊郝昂扬,吓得他一个激灵,徐丑虎再问道:“我说的对不对?”
“对。”郝昂扬被徐丑虎的积威吓得说“对”,一说“对”,又觉得不对,再想改口,晚了。徐丑虎一指肖景辰阳,训着:“肖景辰阳,你搞监控是专业的,冻品库那么暗的光线你都拍得那么清楚,一两个执法记录仪能难住你?你可好意思说坏了。”
被戳到软肋了,肖景辰阳难堪地低头了。
“好了,给你们仨下个死命令,把这片地区工地经常失窃钢模板、钢构件的案子处理一下,不懂就问派出所的师傅,不会就让派出所前辈教你们,需要支援朝队里要。话我撂这儿啊,给你们三天限期,处理不完别回来,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凉快去,省得我看着你们来气。”徐丑虎话越说越难听,看着那三人还杵着,又加重语气训着,“还不走?八抬大轿抬你们啊?小耗子我可看着你长大的,瞧你那点出息,我看你怎么好意思抹着脸回来……自己坐公交去,通勤车容不下你们几位大爷了,热水器里涮火锅,把你几个小兔崽子能的……”
可能徐丑虎真是生气了,连嚷带骂没一句好话,怼得那三人落荒而逃,放录像旁听的严武只觉得不妥,却鼓不起勇气来拦。这个徐教官的脾气可比潘处大多了,而且根本不顾身份,三天时间早把这帮桀骜学员训得老实多了。
而且他喜怒无常,把三个调皮货训走了,他关上门,脸上浮着得意的笑容,甚至还倚窗看着那三人灰溜溜离开的糗相。看完再面对学员时,已经成了一张笑脸,他笑着给学员们解释着:“有种人叫蹬鼻子上脸,所以不能给他们好脸色。剩下的同志们都很努力。现在是下午三点,距离通勤车开拔还有一个多小时,下面请严教官给大伙讲讲派出所反馈的信息,是执勤中的注意事项啊,注意听……”
好像他是故意撵走那三位一样,众学员面面相觑,不过想想马一鸣、郝昂扬那俩损样,倒也觉得不算意外。
三位被撵出来的可糗了。郝昂扬埋怨了:“咱说好歹做个样子吧,你非偷懒,看看被逮住了吧?怎么可能连咱们涮火锅的事都知道?”
肖景辰阳劝道:“别扯了,要是知道生菜还是在附近地里拔的,那性质更严重了。”
马一鸣说:“啥性质严重?那地生菜就没人收,都是抢着搞块自留地要补偿呢。”
“那咋办?”郝昂扬傻眼了。
“要不找你爸说说?”肖景辰阳小声道,他怀疑徐丑虎针对性这么强,原因可能在郝昂扬身上。
可提到这个,郝昂扬更愁了,苦着脸道:“你不懂警察,警察看谁都像嫌疑人,包括自己儿子。我爸知道了,得先收拾我一顿。”
“这个我理解,别担心,屁大点事。抓不住的毛贼多呢,咱们去杵两天岗回来就行了,还能真把咱们开了?”马一鸣道。
肖景辰阳道:“肯定真开不了,但开不了更恶心啊,他说话那么难听,你受得了啊?”
“大不了不干了,谁指着这活呢,吓唬谁呀?”马一鸣无所谓道。
但有舍不得的,郝昂扬诉苦了:“你们行,我不行啊。知道我多惨吗?为了考公住了两次学习班,一次四万,一次交了七万,赶着我妈一年工资了,好容易考上了,你们扔得起,我哪扔得起啊?嗨,马缺德,人家肖黑玩网络的不愁出路,你也这么跩?考前干啥的?”
“给滨海这儿一个心理诊所当助理,简单讲就是搞婚姻咨询、心理疏导之类的,没啥用,基本都是骗钱。我们诊所那主任,贷了一屁股账,自己愁得都吃抗抑郁药。”马一鸣道。听得肖景辰阳笑得直哆嗦,就马一鸣这张损嘴,估计没贷款也能把主任气抑郁了。
“那你不好好骗钱,考什么警察,把我们都带坏了。”郝昂扬埋怨了。
“放屁,涮火锅是他的主意,数你吃得多,回头赖我,过分了啊。”马一鸣道,怼得郝昂扬无语了。
肖景辰阳跟在马一鸣背后,见去的方向是公交站,他小声说:“要不,抓几个贼回来?”
“对对,抓几个交交差呗,要不徐老虎得一直跟咱们过不去。”郝昂扬道,追着马一鸣问,“马哥,马哥,咱们俩联手能和徐老虎打个旗鼓相当,抓几个贼不算啥吧?”
“去问问再说。好像不对啊,徐老虎想整咱们,不会给这么简单的活,到了再说。”马一鸣心眼多点,没想抓贼,倒先看到徐丑虎可能有什么贼心了。
两个小时后,站在派出所指导员办公桌前,指导员听明来意,又打电话专门询问了几句,再然后又愣了几分钟,审视了马一鸣等三人好几遍,才小心翼翼问道:“你们……不会惹着徐支队长……不,徐丑虎了吧?”
看来名声在外啊,这位吴指导员都说出徐丑虎的前职务了。但这问话让几人奇怪了,郝昂扬奇怪道:“没惹呀?我们也惹不起啊。”
“没惹咋派你们来搞这事来了?”吴指导员不信了。
“这事……很难吗?”肖景辰阳觉出不对了。
“这个柜子,自己看选哪起吧。”指导员指指铁皮柜子,里面整齐地撂着案卷。
“哪一本?”肖景辰阳问。
“不分哪一本,都是。”指导员道。
三人齐齐瞪眼,“啊”了一声,看傻眼了。指导员苦着脸解释着:“这里城中村建设已经开展一年多了,在拆的、在修的有好几家开发商,施工队有十九个,工人有两三千,流动人口就数不清了,有干几个月的,也有干几天的,那里发生的各种治安案件已经拖住了我们所里一半警力,而且案件结案也严重拖了我们所评优后腿,知道为什么吗?”
“监控缺失,防控自然就难了,再加上流动人口,那治安防控就难上加难了。”马一鸣道。
吴指导员多看了马一鸣几眼,点点头道:“我记得你,那天审藏冻品嫌疑人的是你吧?你们好歹也算入行了,这些应该懂啊,这种情况规范还是需要时间啊……不过既然来了,徐丑虎也说了,你们就试试吧。盗窃类有登记报案的,近三个月有四十多起,我们巡逻抓到了二十几个涉嫌偷盗工地建材的嫌疑人,治安和刑事拘留的都有,都在这儿,但一直打而不绝啊……徐丑虎既然说都是四队的高才生,那就试试吧。”
吴指导员莫名地有点不高兴,把三人撂在办公室,自己拿着钥匙下班了,把办公室留给三人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郝昂扬小声问道:“啥意思?徐老虎怎么可能表扬咱们?”
“你不是真傻吧,挖坑呢,不把你捧高,将来怎么摔疼?”马一鸣道。
郝昂扬回看了一眼指导员去的方向,接受马一鸣的判断了,他有点纳闷地自语着:“摔咱们我理解,可指导员有什么不爽的?”
“能爽吗?咱们办不了,反正是学员不丢脸;可要办了,那不成打人家基层派出所的脸了?”马一鸣道。集训队这么越位,等于把学员变成夹在风箱里老鼠了,两头受气。
“那咋办?试试呗,追妹子追不上,追毛贼应该行吧?要不咱们真成一无是处了。”郝昂扬难住了。
“啊?你不要非把我们和你拉到一个水平线上类比,我要有你花的那十万,我还考什么警察呀,我先拿上钱周游全国去。”马一鸣道。
郝昂扬刺激着:“你行你抓俩呀,好歹交了差,别让人家一直恶心咱们……肖黑,你别装深沉,思考个屁呀!”
“我正在思考,钢模板、钢构件长什么样,你见过吗?”肖景辰阳问。他对于虚拟世界无比了解,可在现实世界里大多数时候就是两眼一抹黑了,还真不知道被偷的这些是什么东西。
郝昂扬看看他,摇摇头:“没见过。”
马一鸣开着柜子,拿出来了一摞案卷,往桌上一垛说:“我倒是见过,不但见过,上中学时候有学生还偷过,从工地扛一块钢模板或者一根钢管,卖给收破烂的,差不多够在饭店吃一顿好的……别这么看我,我品德这么优秀,怎么可能偷东西,顶多他们吃的时候叫上我。”
两人异样地看着马一鸣,马一鸣扑哧笑了,那两人也跟着笑了。三人头碰头,就着指导员的桌子,开始从警后首次像模像样地分析案情,讨论针对方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