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一鸣从警记 第一部 热血集训营 第21章 各显神通相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夜，建在环城新村周边简陋的警务站终于还是没扛住雨水的侵袭，自屋顶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开始漏水了。豆大的水珠滴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把睡梦中的马一鸣惊醒了，蓦地一醒，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瞬间恢复神志，这才省得，一夜已经过去了。
昨夜他们还真认真巡逻了一圈，别说贼了，人影都没几个。从这里往外望去，整个就是一片大工地，道路泥泞失修，除了工程上用的泥头车和大铲车，正常车辆根本无法通行，就所里那辆旧警车，顶多能远远地绕着工地走。
天亮了，他伸展着胳膊，动了动趴在桌子上的肖景辰阳。肖景辰阳睡得轻，迷迷糊糊醒了。另一位郝昂扬霸占着仅有的一张一人宽的小床正打呼噜，这货心大得怕是指望不上。
马一鸣小声问道：“有发现吗？”
肖景辰阳摇摇头，揉着眼睛道：“无线监控的电量差不多快用尽了，我盯到快天亮，没有可疑车辆和人员啊，我截了几段。”
为了一雪被徐老虎恶心之耻，肖景辰阳把自己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4G信号传输的远程监控探头，在村两条路的暗处放了两个，信号可以直接传到警务站的电脑上。他操作着，几段截出来的视频嘈乱地播放着。这里晚上施工到零点结束，如果有偷工地建材的，肯定是后半夜，但后半夜除了几队清运建筑垃圾的泥头车，根本没有可疑人员。
眼神有点发滞的马一鸣思忖着，肖景辰阳提醒着：“徐老虎诈咱们，这儿失窃案最早的都一年多了，和咱们值勤没有必然联系，昨晚交班那辅警不说了吗，好几千人的工地，根本看不住，能逮着都算运气。”
“不对。”马一鸣摇头。
“哪儿不对？”肖景辰阳问。
“刑拘的四个人是同村，偷了一辆板车，那种人力三轮，还有治拘的十四个人，都是各工地的工人，这似乎有什么不对啊？你想想，失窃的各种钢模具、构件、钢筋，算下来得有几十吨了，咋偷的啊？”马一鸣愕然道。有时候，你无法想象那个创造奇迹的“群众”能干出多大的事来。
“这人都换了好几茬了，没听所里老同志说嘛，这些出来打工的民工，白天做工，晚上作案，太正常了，一个个体力好得吓人。他们抓工棚里那嫖娼的，最大年龄有七十多的。”肖景辰阳笑道。基层就有这个好处，总能听到刷新你三观的故事，想寂寞都难。
“思维不要发散，容易进岔路……说偷东西。不对，现在明目张胆地收赃已经不可能了，这种事一旦报案，我们肯定先查的都是废旧金属回收的地方，而最近的地方，要有九公里多，都不只被查过一回了，只有两家被罚过款，似乎也说不通。”马一鸣道。
“现在讲疑罪从无，你是无罪嫌疑啊。即便他们私下收赃，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有什么用啊？”肖景辰阳失望道。捉贼看似容易，但捉不住赃还是白搭。
“有用，想破案得弄清是怎么作的案。咱们再等等，来交接班后咱们走一圈，我还就不信了，就几个毛贼能把咱们搞得晕头转向。”马一鸣就着椅子又躺下去了。这时候郝昂扬迷迷糊糊起来了，提着裤子跑到外面警务站后放水。趁这机会马一鸣抢睡到了铺上，幸福地伸了个懒腰。回来的郝昂扬悻悻坐下，颓废道：“要不今天回去服个软，认个错，徐老虎是故意针对咱们，把咱们扔这远郊区，我估计他是看我和马缺德不顺眼。”
“那我不就扛了无妄之灾了？”肖景辰阳郁闷道。
“我觉得吧，主要还在你长相上。”郝昂扬看看肖景辰阳，指摘道，“你看人家委哥、奶子、老商、华子，哪个不比你帅？把你放市区值勤，多损警察形象啊？就你这身值勤警服都像偷的。”
“你等着，等我进了网安，非把你狗日的身份信息注销。”肖景辰阳恶狠狠地回敬着。
郝昂扬没心没肺笑着，床上的马一鸣可睡不着了，他笑道：“耗子，你成功地把一个寡言的程序员气成话痨，而且会骂人了。”
“马哥你还笑，这货说句话能把人气死！我长相怎么了？还影响警察形象？要论丑，谁能赶上教官？”肖景辰阳道。
“也是哦……别生气别生气，我这不是急嘛。你说咱们一腔热血来当警察了，回头被人一脚踹到这鸟不拉屎、四处漏风、吃饭连外卖都不给送的地方，你不急啊？”郝昂扬道。
“实习嘛，又待不了几天。”肖景辰阳道。
“哎哟，我滴亲哪，你一看就是外行，招警第一步都要从派出所干起，即便你回到网安总队，一有活，还得和一线刑警滚打到一起。最舒服的是局机关和内勤上，不信你问问马缺德，真要看咱们不顺眼，真给扔到这么远的警务站，真让咱们在这儿杵上几年，你有治不？”郝昂扬梗着脖子道，看来前景堪虞，有点心虚了。
肖景辰阳显得紧张地看向马一鸣，马一鸣道：“我觉得挺好啊，反正我就是来混几天，你看我像有信仰的人吗？”
“嗯，这个我信，你这么缺德，要不缺信仰才见鬼呢。哎，我就不明白了，巴巴跑滨海来好容易考上警察了，就为混几天？”郝昂扬不信了。肖景辰阳却觉得这像实话，有点懒散的马一鸣确实不像其他学员那么上劲。
“我爸是警察，我爸的爸爸也是警察，了个心愿吧。我听我奶奶说，我爸当警察时，我爷爷死活拦着，后来父子俩闹了好多年别扭。到我这儿呀，好像在重复着上一代的魔咒，嗨，我爸也是死活不让我当，当年我就跟他较劲，我第一志愿报的警校，嘿，那老东西居然偷摸地把我志愿给改了……毕业出来我专考警察，我都想好了，滨海要考不上，我就去新疆考，那儿要求低，高中毕业就行。”马一鸣愤愤道。
郝昂扬和肖景辰阳面面相觑，实在揣摩不清这位学哲学的是什么心态，是爱，是恨，还是爱恨交织？咋这么纠结呢？
“算了，不睡了，我去买早餐。”马一鸣勾起心事，起身离开了。
听到警务站外的车响，郝昂扬才小心翼翼道：“听见没？他叫他爸是老东西……这么恨亲爸，得多大怨念啊？我明白了，他当警察就是为了气他爸，是不是这么回事？”
“好像是……哎耗子，有个警察爸难道这么凄惨吗？你也是？”肖景辰阳好奇地问。
这可算触到郝昂扬的心事了，郝昂扬脸色极其难堪道：“你是不知道啊，我爸抽烟、喝酒、脾气暴躁，从小教育我的方式就是揍，如果揍也解决不了问题，你猜怎么办？”
“怎么办？”肖景辰阳同情地问。
“和我妈一起揍……哎呀，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悲惨的少年啊，在学校谁都打不过我，回到家净挨打。”郝昂扬悲痛地说着。肖景辰阳却是翻着白眼一点同情没给，就这货值勤干活喊累、倒头就睡的德性，他都想揍一顿了。
匆匆吃完早餐，和一位来交班的民警交接后，三人上路了，朝着轰轰作响、人声鼎沸的工地跑去了。
这是当民警的基本功——走访。
此时在滨海东区亚细亚广场，另一项民警基本功也开练了——宣传。
今天是严武教官带队，响应市局号召，全市警务单位联动搞反诈宣传，集训四队被分配到亚细亚广场一带，宣传牌子摆了人行道一溜，每个遮阳伞下布置一个宣传点，防范电信诈骗的各类宣传彩页、册子满满一桌，今天可是全队上阵，都精神抖擞地早早来了。
可现实往往给人以意想不到的打击，蒙蒙细雨倒不算大，毕竟今天是休息日，人流依然如织，可偏偏就没人搭理那些可了劲吆喝宣传递资料的警察，给点面子的接住了，看都不看，走几步顺手就扔了。不给面子的直接摆手拒了，这无异于给小警们泼了一盆又一盆凉水，眼瞅着士气渐渐低落，个个有气无力了。
“老徐，这似乎不太行啊。”严武看看时间，才一个小时就这样了，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徐丑虎撇嘴道：“没办法啊，说一千道一万磨破嘴皮子都不当回事，等被骗了才急着找警察。”
“我是说，学员们的热情可是被打击了啊。”严武道。
“没事，被打击的时候还多呢，习惯就好了。”徐丑虎无所谓地道。他看到一辆来车，拉着严武起身了。这里离市局较近，八成是直接上级来了。果见潘渊明和欧阳惠敏下车朝他们走来了，两人迎了上去。欧阳惠敏笑着道：“师傅，您带的兵士气看样子不行啊。”
“刚才我们还说这事呢，又能怎么样啊？哪个点还不都这样。”徐丑虎道。
潘渊明一指他说着：“得用脑子，别老拍前脑门说不行。”
“那您用个我瞅瞅？”徐丑虎刺激道。
“我这不教你来了吗，看好。”潘渊明踱着步，冲不远处招着手。远处几位学员看到召唤，屁颠屁颠奔过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漂亮得紧……对，漂亮，连这里过路的长腿美女也忍不住驻足看了几眼，然后自惭形秽地走开了。
是郑委，奔上来敬礼道：“潘处您叫我？”
“嗯，我问你，对宣传的感觉如何？”潘渊明问。
“群众不当回事呀，都忙着去逛街呢。”郑委道。
“这是常态。想要做好一名警察，得设法改变这种常态，你好像以前当过网红？”潘渊明问。
郑委尴尬道：“啊？这您都知道啊？”
“看来当过，那你当网红的时候，是怎么样……”
“卖人设。”
“卖什么？卖什么人？”
“不是，卖人设，意思就是我要在有针对性的群体里树立我的形象，并且让大家认可，这就叫卖人设。”
“哦，是这么出来卖的。”潘渊明点头，明白了。
欧阳惠敏听得笑翻了，郑委尴尬得快哭了，咋感觉潘处长也这么缺德呢，这不骂人呢吗？
潘渊明笑笑，一拍郑委肩膀道：“你现在人设有了，警察，反诈骗宣传的警察，你在做的事比你以前当网红有超过十倍、百倍的意义，现在全国性的电信诈骗案件高发，哪怕能让一两个群众引起重视，就有可能阻止一起诈骗案的发生。警务针对所有的案件都是预防为主，所有的预防，都是宣传先行……小伙子，你的本事大有用场啊。”
“啊？是吗？”郑委头一次受到如此褒奖，都幸福晕了。
“当然是了。前提是，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宣传的气氛搞起来，否则你看，我们警察自己都泄气了……告诉我，有办法吗？”潘渊明激将着。
“有。”郑委咬牙点头，又不确定，紧张道，“让我想想。”
“好，今天这个现场你来指挥，我们都是你的兵，去吧。”潘渊明道。
郑委激动得胸前起伏，敬礼时浑身都在颤，回头走时不时地握拳，估计是紧张过度了，走着走着就绊了下，吓得乔小旦赶紧上来拉着关切地问，郑委却是两眼炯炯有神，激动地说了：“组织上交给我一项重要任务，你们得帮我。”
“稳住，组织上有时候也会做出错误决定。”商唯利笑着道。
“快快，笔……来编词，手机调音，我云存储里有配音。我们今天要玩把嗨的，相信我，我们一定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郑委疯也似的找笔，下载手机音乐，边下载边编宣传词，这反常的举动把一干兴致阑珊的学员们都吸引过来了。
远处，回头瞅了眼的潘渊明跟徐丑虎讲了：“看，要充分调动每个人的主观能动性，你那一套家长式作风得改改了。”
“那小子行？像个大姑娘。”徐丑虎不相信。
“要么说你糙呢，娇滴滴的大姑娘都能被你训练成汉子。”潘渊明道。
徐丑虎嗤笑了，潘渊明却是发现少人了，他小声征询地问道：“那三位呢？”
“哦，昨天被我训了顿，扔曹桥派出所了，那儿的建材失窃案持续有段时间了，一直没下文。”徐丑虎道。听到此处，欧阳惠敏惊讶了，不信地问道：“啊？师傅您让他们仨去处理环城新村那建材案？”
“啊，怎么了？”徐丑虎问。
“啧，大炮打蚊子反过来了，蚊子想叮大炮呢。市局会议上都提过这事了，全市拆迁区域类似治安事件已经成个难点了，大量涌入的流动人口对治安的冲击，迄今也没有个更稳妥的解决方案啊。”欧阳惠敏道。
“官僚了啊，饭得一口一口吃，难得一点一点啃，最好的经验只有一种，经历。”徐丑虎道。
欧阳惠敏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反驳却也明显不同意，视线的方向又看向潘渊明。潘渊明故作不知，他似乎和徐丑虎有某种默契，一种欧阳惠敏无法理解的默契。
那个秘密欧阳惠敏一直没有解开，想要再问时，现场突如其来放起了节奏欢快的音乐，喜剧性的味道很浓，严武一看是宋佳子在调音，吓得要上前阻止，不料被潘渊明一把拽住了。潘渊明没有说话，示意着静观其变。
然后，变化就突如其来了。只见郑委拿着喊话器站到了凳子上，清清脆脆的声音飙起来了：“各位哥，各位姐，各位亲爱的老铁；走一走，转一转，您往这儿看一看；看一看，走一走，您往这儿瞅一瞅。”
画风奇变，几乎是走江湖的切口，听得左近群众奇怪地站定了，诧异地看着这群警察装束的人。
“那位蓝裙子的漂亮小姐姐等一等。拿个传单学防诈，走遍天下都不怕；接了传单您别扔，防骗反诈得当真；今天不看您后悔，被骗回家拍大腿……哎呀呀呀，谢谢这位漂亮小姐姐支持我们警察的工作，包您美到九十九，骗子见了绕道走。”
哎哟这小话赞得，现场路过的女性甜得美滋滋的。谁不爱听好话呀？就连大妈也喜滋滋地拿了一张，把自己当漂亮小姐姐了。
“各位哥，各位姐，防诈秘籍免费领啊。看了它，不吃亏不上当，不怕骗子玩花样；学了它，不汇款不转账，不管网下和网上……那位大哥等一等，带份传单拿回家，老婆指定把您夸；警察宣传到门上，就是让您别上当……那位小姐姐，防诈防骗防渣男，您确定不想了解？”
本来不感兴趣的年轻人也被勾引过来了，宣与传的双方都听乐了，现场的气氛被撩起来了，第一次成为现场焦点的郑委兴奋得不可自制了，他开始示意着学员们一起，他放大声音说着：“学学反诈骗，骗子好识辨。”
现场学员喊：“怎么辨？”
郑委喊：“广告诱惑大，名目高大上。”
众学员喊：“骗子。”
郑委再喊：“贷款零门槛，办理到账快。”
众学员喊：“骗子。”
“投资不花钱，日赚几万元。”
“骗子。”
“理财回报高，一点没风险。”
“骗子。”
“刷单收入好，在家能赚钱。”
“骗子。”
……
现场嗨到了极点，群众跟着的喊声、笑声、掌声，结结实实地把这群小警包围了个严实，倒也不是非学什么反诈反骗，就是想听这警察小哥再来一段，更有早已两眼直冒小星星的美女，挤到前面和郑委这一干小警合影拍照了。
两位教官和两位市局来人看傻眼了，恐怕连潘渊明自己都没想到宣传出这种效果，群众热情来得这么猛烈，领传单比免费领鸡蛋、大米还积极，可是头回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