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位小警进入第七处工地时,心情恰如这里布满泥泞的路面,被脚印和车辙虐了无数遍,已经凌乱得不像样子了。
最早报案的施工队早就完工撤离了,即便没撤地也不在原地,费尽心思一打听才知道,这工程也是有讲究的,不同的工种一茬一茬来,钢筋工、建模工、机械工、安装工等等分得细呢,而且也越来越专业化,干得长的几个月,短的也就个把月,甚至一个月都不到就完工走人。
可能这也是派出所没法查的原因,别说抓贼了,估计多找报案人了解详细都困难。三人转了一个大圈,对派出所那些同行的敷衍深有同感了,这烂事破事,想认真也难呀。
深一脚浅一脚走着,郝昂扬的小话牢骚上了:“我说咱们费这劲真个是扯啊,这建起来的楼面都是五万起的,随便拎一家都是千万富翁……你们说咱们将来顶多大几千工资的,替人家身家千万的操瞎心,这叫什么事啊?再说了,这儿的开发商哪个不是富得流油,就拿几块钢模板,还没准人家当回事了没有,咱们可都上心了……嗨你俩,中午吃啥?派出所不好意思去蹭,队里又不好意思回,自己掏钱可没地儿报销啊,咱们还不算正式上班?”
他回头看那两位,马一鸣若有所思,肖景辰阳不时看着手机,他停下来,凑到肖景辰阳身边一看,愣了,那不是郑委吗,视频里正卖力吆喝呢。肖景辰阳笑道:“委哥要火了,滨海公安的官微以及全国多家同行都转发这段反诈宣传了。”
“什么时候的事?”郝昂扬掏出手机一看,明白了,是今天正在发生的事。他郁闷道:“看人家们玩得多好呀,把咱们仨扔这鬼地方。”
“人家带艺从警,自带技能,就这玩意儿,搁你,你会?”肖景辰阳道。
“别拿我跟那娘们儿比。”郝昂扬有点酸酸地道。
两人追上了马一鸣,马一鸣却是心无旁骛,像是找疑点似的看着施工现场,总不能现在还能发现什么吧?两人奇怪间,马一鸣说了:“我还是想不通,搁很多年前,或者在我们老家五六线城市,工地上偷点东西出去卖给收破烂的,无本万利可以干,但在滨海这种大城市行不通啊,假如是个体作案,你扛两块钢模板,差不多得跑出十公里才能卖得了,或者还不一定卖得了,而出了周边施工地两公里以外,就有密集的监控了,如果是那样,早被派出所端了。”
“你不能太相信监控,躲开监控的方式多着呢。”郝昂扬唱着反调。
“就那板,你扛一块跑十公里,我以后都听你的。”马一鸣指着不远处长条形的钢模板。
郝昂扬有点愣,还真有点不信。上前一瞅,那钢模板已经被水泥和锈迹糊得看不清本色了,他往肩上一放,总有一二十公斤的样子,不用脑袋,用肩膀想应该也不划算,扛着跑那么远,就这破板,卖个十几块钱都是多的。
“万一,我是说万一,为什么不能有专人来收呢,比如就停路外头,大伙一起偷点板出去换烟钱,完全可能嘛。”郝昂扬想着另一种途径。
“嗯,有长进。但有个问题是,这种破烂钢模板用途极窄,想卖值不了废铁价,想用又得囤积足够的量,如果真囤赃了,那咱们曹桥派出所好歹大几十号同事呢,回收市场都捋过几遍了,都瞎呀?那收破烂的多大地方,够囤吗?”
对呀,如果做大应该早被发现了,既然没有发现,那原因无外乎两种:第一种是,这个思路是错的;第二种是,真相还没有被发现。
郝昂扬悻悻扔下了钢模板,拍拍肩上的泥迹。肖景辰阳却是玩着他的手机道:“还有更离谱的,去年十二月丢的一批弧形板,建水塔用的,每一块净重412公斤,最少也得四个人抬着跑啊。”
“不要打击我,派出所都没办了的事,你看我,我行啊?”郝昂扬道。
马一鸣且走且道:“那说明徐老虎是故意为难咱们,这案子他应该知情。”
“还用你说啊,新人入行,先挫锋芒……我爸说的,不到社会上挨几遍捶,这人就不会成长。”郝昂扬道。
“哎呀,作为一个人生失败的典型,你实在是太成功了。”马一鸣感慨道。
这个富有哲理的嘲讽听得郝昂扬一下没反应过来,一愣间,肖景辰阳扑哧笑了。两人走了几步,郝昂扬才反应过来这是骂人呢,气得团了块泥巴朝着马一鸣就怼过来了,深谙郝昂扬性格的马一鸣一矮身,躲了。那泥巴团飞出不远,吧唧,拍在前面来人的脚下,那人吓了一跳,被眼前出现的几位警察看蒙了。
“您好,我们曹桥派出所的……”马一鸣笑着敬礼。那人表情惊慌,胳膊腿乱颤。马一鸣下意识地一喊:“不许动,蹲下。”
那人下意识地就跑,马一鸣拔腿就追。肖景辰阳还没反应过来,后面的郝昂扬却是明白了,顺手捡了块水泥渣,兴奋地喊着“中奖了”,一阵风似的跟着马一鸣追上去了。
见了警察就跑,这十成十是有事,而且躲在这地方怕是没好事,肖景辰阳也跟上去了。
平时跑五公里的基础真不是盖的,远远看着马一鸣快追上去了,慌不择路的工人发现前面没路,一回头,马一鸣抽着甩棍比画着,那人不敢上来,绕着弯跑,正好被郝昂扬绕着堵住。眼看距离很近,郝昂扬扔出水泥块砸腿,不料那人一躲失了准头,郝昂扬如狼似虎地直接扑上去了,那人一矮身,一个侧抱直接把郝昂扬放翻到泥地里,拔腿要跑,却不料郝昂扬难缠得很,抱着他的腿一拽,吧唧,那人也摔泥里了,他使劲踹着想挣脱,郝昂扬搂得更紧,跟着把两条腿都搂住了。接下来就不堪入目了,两人在泥地里来回打滚,乍看下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什么什么?高所您等等,我这儿太乱……”
徐丑虎接到了曹桥派出所的电话,此时在广场的宣传正兴,乱糟糟的听不清楚。他走出好远,对方又说一遍他才听清了,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然后问道:“您确定?”
“已经确认身份了,这仨不简单啊,就即便人简单,运气也不简单。”高达所长道。
“好好,我一会儿过去。”徐丑虎挂了电话,看看喧闹的人群,找着潘渊明的方向,他奔上去,附耳告诉了潘渊明这个消息:那三位在山建四处的工地,抓到了一名网逃人员,是陕省某市一个涉黑团伙的漏网人员,涉嫌寻衅滋事和非法收债。
潘渊明一听乐了,告诉了欧阳惠敏这个消息。欧阳惠敏却是皱着眉头看徐丑虎,执勤碰上网逃人员的情况多的是,怎么也不至于让两人高兴成这样啊?她问了:“怎么了师傅?这么个漏网小杂鱼还稀罕,以您见的世面不至于啊?”
“要是入职几年了不稀罕,这刚上岗就出手不空是好兆头,而且遇事就敢上手,难得啊。”徐丑虎赞道。
欧阳惠敏却是泼着凉水道:“郝昂扬他爸在刑警上就是出了名的愣,要不上手我才奇怪了,瞎高兴。”
“走走,老徐,不跟她讲。”潘渊明说着,拉着徐丑虎离开。刚往车的方向走不远,市局办公室两位来了,远远打着招呼。停下来一等一问,办公室刘主任兴奋地说:“轰动了啊,轰动了啊!上午市局官微刚转,省厅的就跟着转了,省厅宣传上让咱们多制作几部这种反诈视频……哎潘处,这个集训队是你们和政治处的试点,这几个人先调办公室来实习行不?”
“局委会讨论都没见你支持,现在想挖墙脚了,不行。”潘渊明一点面子没给,带着徐丑虎拂袖而去。那主任愣了片刻,不死心地又追着欧阳惠敏去磨了。
刚走到车边,宣传的现场又乱了,似乎来了身份不一般的几拨人,拿三脚架的、杵着长话筒取音的,甚至打扮稀奇古怪的,净往警察的宣传台席前凑的,看着不对劲嘛,偏偏群众还买账,现场有不少群众簇拥着其中几位,比刚开始时还热闹了几分。
潘渊明拨了个电话问过后,径直坐到了车上。徐丑虎还没看明白,出声问。潘渊明哭笑不得道:“惊动这一带的土生网红了,跟着来蹭流量。严武说还是个有上百万粉丝的网红……就是那个,染红毛的,叫什么小甜豆,网上很有名气,说也想参与咱们的反诈宣传。”
徐丑虎瞄了半天,影影绰绰间那人看不甚清,他疑惑地问道:“男的女的啊?”
“网红只分红与不红,不分男女,我也不知道。”潘渊明道。
徐丑虎哈哈笑道:“咱们落伍一加一,谁也别笑谁啊。”
“走吧,欧阳处理这儿吧,估计局里会关注这事了。”潘渊明笑道。此时他心情大好,还真没想到无意中一句,成全一个宣传的爆点。他感慨道:“个性,个性确实很重要,我以前都没想到过,像郑委这样软绵绵的性子还能派上用场……他这么嘴溜地来一段,比咱们几个所加起来宣传还有效啊。”
“哟哟,那好像是市局的通信车来了,没准电视台的都得当个新闻播一播了。”徐丑虎道。
“必须的啊,现在诈骗案件高发,加强宣传,形成全民反诈的氛围是今年工作的重点,估计没人想到会在这帮还没入职的学员身上冒尖。”潘渊明得意道。
“可以高兴一下,不要过于乐观。”徐丑虎提醒道。
“嗯?什么意思?”潘渊明问。
“您没发现全种瓜得豆了,撵出去抓贼的,抓了个逃犯回来了;想历练挫挫锐气的,结果现在全给捧到台上了。自信一爆,管束就难了。”徐丑虎道。
“哈哈,他们要天天这么出彩,我让他们管都行。”潘渊明拍着大腿,感慨道,惹得徐丑虎又是一阵好笑。
警察就是这样,不涉案的鸡毛蒜皮,轻微涉案的纠缠不清,重大涉案的又反反复复,不管你陷在哪一处都会被熬得精疲力竭,难得有这么高兴的一天,就连曹桥派出所也是这样。高达所长乐滋滋地迎着两位来了,潘渊明和徐丑虎一下车,他就碎嘴不停地说着:“不简单啊,不简单,处置果断,还从嫌疑人铺上搜出几把管制刀具来……徐哥,潘处,我可是按你们交代的干了,不理不睬不给好脸色,就让他们冷板凳坐着,什么支援都没给,他们打回电话时,我们以为开玩笑呢。嘿,一查身份,吓了我们一跳,陕省公安厅网上在逃人员,悬赏一万块呢……”
潘渊明站定了,不悦地看着高所长,高所长立时省得失言了,悻悻闭嘴了。潘渊明提醒道:“收起你的笑脸……对下属不要太轻易满足,这都不懂?”
“哟,是我格局小了。”高所长自省道,拉下脸来了,跟着两人进了派出所。进了所部就看到肖景辰阳站在一处询问室门口,再看走廊里,郝昂扬刚洗了把脸,满身泥迹的警服还没来得及换,他看见两位领导了,谄媚似的讨好道:“徐叔,潘叔。”
“怎么跟你爸一个德性啊,见谁都自来熟?”潘渊明反感地道,一下子给郝昂扬泼了瓢冷水。肖景辰阳故意插话补充着:“一个德性,充分证明是亲生的啊。”
“闭嘴,没点规矩。”潘渊明训斥了句,背着手上楼了。
徐丑虎却是不客气地上前瞅瞅,上上下下看看,关切地问道:“没伤着吧?”
“没有,是突然遭遇,那家伙以为我们是专门抓他,吓破胆了,慌不择路跑得被我摁泥地里了。”郝昂扬大吹几句,细节省略,主要是自己如何如何把人放翻在泥地里。徐丑虎听完一句嘉奖没有,反而蓦地揪着郝昂扬的耳朵。郝昂扬疼得求饶着:“咋了咋了,我又错了?”
“遭遇嫌疑人情况不明就和人缠战,错一;值勤以外的时间走访还穿着警服,错二;你们是查失窃而不是追逃,狗拿耗子,错三。都错了这么多,还不知道错啊。”徐丑虎训着。看着郝昂扬气得愤愤不服的样子,他放手了,看了那货几秒钟,突然道:“你爸没教过你吗?当警察第一是安全,第二是安全,第三还是安全,怎么就蒙头蒙脑冲上去了?”
“难道不应该冲上去吗?”郝昂扬瞪着眼问。
“站好。”徐丑虎命令道,郝昂扬愤愤站着,那样子像下一刻要和徐丑虎拼了一般。徐丑虎严肃地举手敬礼,一下子慌得郝昂扬不知所措了。徐丑虎正色道:“作为你嘴里喊的叔,你这么做实在莽撞,我得抽你,让你长长记性,注意安全……不过作为警察,我得向你致敬,好样的。”
“噢,看来不能套近乎。”郝昂扬恍然大悟了。
“同样作为警察,我得提醒你了,让你们搞失窃案,你们瞎折腾什么?这么多警力呢,还抓不着个在逃嫌疑人,就你能啊。收拾收拾换身衣服,限期还剩两天,你们抓紧时间。”徐丑虎道,训得郝昂扬哑口无言。徐丑虎回头又戳着指头训肖景辰阳:“你看你,站没站样的像什么样子?别杵在这儿。咋?等着领功请赏呢?抓个嫌疑人了不起了啊?你问问这所里的,谁没抓过几个,就值勤的辅警同志都没少往回逮,干正事去。”
训了一番,徐丑虎背手上楼,背后的肖景辰阳直朝他竖中指。郝昂扬也没闲着,朝这位称徐叔的背影,重重呸了一口。
在楼上的房间待了许久,潘渊明和徐丑虎才见得那三位匆匆离开了派出所。徐丑虎脸上颇有歉意地和潘渊明说了:“潘处,得注意个度啊,好苗子啊,可别真让咱们甩脸子甩得拍屁股走人了。”
“不会。都是看脸面比得失重的性格,轻易不会走。”潘渊明道。
“就为面子?”徐丑虎有点怀疑。
潘渊明笑道:“不,咱们让人家很没面子,这个面子要不挣回来,会成为他们的心理阴影的。都是血气方刚,眼里不揉一点沙子的小子啊。”
“可这一系列失窃案,老高他们都没解决啊。”徐丑虎小声道,还看了看窗外。钢模板失窃案确实是派出所一块心病,他小声求教着:“潘处,莫非您知道蹊跷在哪儿?需要在关键时候点拨他们一下?”
“我真不知道。”潘渊明诚实道,严肃地摇摇头。
徐丑虎气得哭笑不得了,这哪是练人,简直是坑人。把根本就无解的谜题撂给新人,不得把他们难为死?
几公里外,坐到了小吃摊边的三人已经狼吞虎咽地开始往嘴里塞了,郝昂扬吃一口骂一句,骂得胃口奇佳。邻座看这娃凶巴巴的像寻衅的样子,都端着碗躲开了。
“想开点,别生气。”马一鸣劝了句。
“不要劝我,他妈的,好歹一个大院出来的,徐老虎就不把我当人,能不气吗?”郝昂扬骂骂咧咧道,好歹说了句人话,“马哥,还是你把我当兄弟。”
“少肉麻,别人生气不吃饭,你生气吃双倍,AA我们不吃亏了?”马一鸣严肃道,一下子把郝昂扬气噎住了。
肖景辰阳笑着看着两人发言了:“我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俩在一起了,你们相互恶心起来太有创意了。”
“等着,一会儿收拾你。”郝昂扬剜了他一眼,埋头且吃且说着,“马哥,咋整,被打乱步骤了。哎对了,你审那嫌疑人干吗?”
“我就确认了下他的生存状态。现在长三角用工荒确实挺厉害,这种施工队简单的体力活基本上是个人就敢招进来用,藏污纳垢的地方确实不少。”马一鸣道。
“你这不脱裤放屁还找着上女厕所了?岔道岔得厉害啊。失窃案,跑哪儿去了?”郝昂扬问,惹得肖景辰阳又笑不自胜了。
马一鸣却道:“岔了道才知道路不对嘛,我问他偷钢模板了,他一脸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而且他说了,一天工钱都两三百呢,没人偷那玩意儿,架不住,废铁本来就不值几个钱,偷来的废铁更不值钱了。”
“这种口供能信吗?”郝昂扬问。
“他的罪可比偷钢模板重多了,架不住撒谎。而且你们也看见了,现在城市对施工要求很严格,各施工队的施工区域都是严封着的,要说偷一块两块神不知鬼不觉我相信,可要偷几十起,总量几十吨,还没有露馅,那就太神话了吧……这里面有蹊跷,我觉得咱们得换个思路找。”马一鸣道,加速吃着,示意郝昂扬快吃。加快速度的郝昂扬随口问道:“什么思路?”
“功夫在诗外,真相在事外,得从外部找。”马一鸣道。
“不明白。”郝昂扬道。
“那快吃,马上咱们去找明白。”马一鸣使着眼色。
这下郝昂扬明白了,两人加快速度吃。肖景辰阳愣着呢,总觉得哪儿不对。蓦地这两货吃完放下碗,齐齐喊了句“老板,买单”,然后拔腿就跑。肖景辰阳气得在后面喊着:“嗨,说好AA呢,你们跑什么?”
晚了,两人早蹿出去很远了,小摊的摊主警惕地看着肖景辰阳,生怕最后一位也跑了似的,赶紧把消费打单递过来了,气得肖景辰阳无奈地扫码买单了。这俩损友损起来确实有创意,等买完单过了一会儿,两人又得意扬扬地跑回来了,估计坑一把不过瘾,还得再看看被坑的人是怎么着气急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