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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一部 热血集训营 第23章 内幕黑与灰

所属书籍: 马一鸣从警记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警察的效率如此低下了。”坐在IDC中心楼外等待的长椅上,肖景辰阳感慨道。

    这里全称叫“滨海市公安数据业务处理中心”,隶属于网安总队,原本交通、户籍、涉案等不同分属的数据全部集中到一个处理中心后,相比以前打个电话就能查询的方式,直觉倒更麻烦了。三个人没有警证根本无权进入,即便有权进入,也需要警务单位内部的授权码,不得已只能联系所里,一眨眼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制度变细致了,是在防人。每个人都有私心,即便警服包裹下的,未必都是一颗红心。”马一鸣对此倒是别有看法。

    肖景辰阳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笑说:“我怎么没发现你底线居然这么高?”

    “谬赞了,我是见得多了而已。不信你问耗子。”马一鸣道。

    此时的郝昂扬却是出神地看着大厅里那整齐的办公台席、偶尔走廊走过的那些警容整肃的工作人员,他感慨道:“哎呀,咱们将来到这儿工作多好?”

    “哟?怪有理想的,看上这儿的环境了?不过是不错啊,小空调开着,动动鼠标,瞄瞄电脑,一天就过去了。”马一鸣道。

    郝昂扬摇头道:“不不不,环境是次要的,你看……这儿的女警多啊。”说着,眼睛发亮地看着两位同伴。

    那两位愣了下,肖景辰阳牙一龇,这娃的脑回路能从理想转到生理上确实不简单。马一鸣促狭地一搂他问道:“哎耗子,我觉得你有警花以及制服情结,这个哥可以帮你。”

    “真的?”郝昂扬眼睛一亮。

    “嗯,二锤怎么样,我给你们牵红线。”马一鸣介绍道。

    一想想沈筱燕那彪悍样子,郝昂扬直摇头。马一鸣笑问他到底喜欢啥样的,郝昂扬神神秘秘地说了,就政治处欧阳主任那样的。两人听傻了,郝昂扬解释道:“那样的耐看,越看越有味道。你们回忆下,有些人认识很久,你都想不起她的样子,但欧阳主任这种女人,见过一面,你都忘不了她。”

    肖景辰阳一想,对于这位除尊敬还是尊敬,但欣赏就谈不上了,被制度格式化了的人,想找特点还真不那么容易。他还没想明白,马一鸣惊呼起来了:“哇,耗子,老实说你爸妈是不是感情不好,你这心态不是青春躁动缺爱,准确讲是缺母爱?”

    “他妈的你是想缺氧,我弄死你。”郝昂扬怒了,反手勒着马一鸣脖子,那恶狠狠的样子怕是真有点恼羞成怒了。

    还好有IDC中心的来救场了,有人出来喊三人进去,诧异地看了那俩打闹的一眼。三人收敛形色匆匆而入,按部就班地遵照制度规定提取道路监控。接待他们的是位中年女人,奇怪地问了句:“曹桥派出所提取曹滨路、新村路、环城路的监控足有十几次了。”

    “啊,有一年多了。”马一鸣道。

    “案由是个失窃案,再提取有什么意义吗?”

    “有。”

    “什么意义?”

    “再看一遍呗。”

    回答得像故意噎人,那位女警给了马一鸣个卫生眼,扔下台席让他们操作了。马一鸣一推肖景辰阳,肖景辰阳一屁股坐下,然后马一鸣和郝昂扬的眼睛一直,键盘一到这货手里,仿佛是张翼德挥矛、关二爷抡刀,就见他幸福地一摸键盘,仿佛抚过情人的额发那般久违,然后十指飞舞,在键盘上几乎只看到一片残影。极速且有韵律的击键声把那位转身的女警都惊动了,她回过头惊讶地发现,几十屏截屏已经归拢进了文件夹,那电脑似乎被他压榨出了极致的性能,几十段视频图像捕捉通过一个复杂的命令,眨眼完成了。

    “啊?这软件你怎么会操作?”那女警惊讶道。

    “掌上警务全链路打通,地面模块建站是由一个民营高科技公司承建的,核心程序编写也是合作完成的。”肖景辰阳拷贝着文件,随口道。

    “您……在星火公司任过职?”女警不由间称呼已经换了。

    “没有,不过我参与过源代码的开发。”肖景辰阳已经操作完毕,拔走了拷贝的数据,在登记簿上签了字。

    三人离开时得到了这里前倨后恭的待遇,那位女警留下了名片,然后把他们直送出大厅,要到肖景辰阳的电话和微信,看那样子还有点小兴奋。

    “可以呀!这都可以撩妞,就是有点丑啊。”郝昂扬赞道。

    “要靠脸能混,谁还学编程啊。”肖景辰阳道。

    “也是啊,长成你这样再不学点本事,还真没出路了。”郝昂扬道。

    “我就学点本事也照样没出路,这不堕落到和你们俩损货为伍了。”肖景辰阳怼回去了。

    “赞!人不狠,站不稳;人不损,不标准……肖黑,你已经快得到我们的真传了。看看内容,挑一个。”马一鸣怒赞道。这个集训时不多话的理工男,现在张口又噎又损,进步相当可喜。

    肖景辰阳笑着把优盘和微电脑连接起来,那比手机大不了多少的微电脑他一直随身带着,且走且看且道:“马哥,你这叫啥思路啊,就这么拉一车钢模板,我咋不信呢?”

    监控截屏上是午夜以后施工的泥头车,按照城市管理的规定,像这号重卡必须在晚上十点以后才能施工,而且如果是清运垃圾、泥沙、建材等,还必须做好车体防护,以免污染了城市环境。可恰恰是这个规定蒙蔽了监控的视线,监控里的车都覆盖得严严实实,谁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而且都过了几个月了,就算逮着司机,人家还能承认?

    “我给你讲一个哲学的思辨方式。首先我问你们,丢失几十吨钢模板,是白天能作的案吗?施工期间那里遍地都是人。”

    “不能。”肖景辰阳和郝昂扬摇头。

    “如果要作案,在什么时间?”

    “肯定是停工休息时间,那最起码也应该在零点以后,到清晨六点之间。”肖景辰阳道。

    “假设都是大力士,一人能扛二百公斤,而且都能逃过监控,偷一百多吨,你算算得多少人次?”

    “500人次……不可能。”

    “好,去掉人力方式作案可能。机械呢?各种三轮、面包、轻卡,都可能成为作案工具。”

    “不可能,都是载重两三吨的,走那段路的轮早坏了,不可能一年多巡逻碰不上一回;而且只要用工具,它就肯定在监控视线里出现过,如果出现过,应该早被派出所盘查过了。”

    “那就只剩一种了。”

    “工程车,监守自盗?”

    两人极快的对话把郝昂扬听蒙了,听着听着就被洗脑了,他插话道:“监守自盗有什么意义?”

    肖景辰阳严肃道:“开发商发包,施工方承揽,包工队干活,材料供应、现场施工、监理都属于不同的利益方,如果其中A方和B方联合捣鬼,让C方买单,那作案动机就出来了,懂了吗?”

    “噢,明白了。”郝昂扬道。

    “看,这种辩论弄清问题的方法叫‘精神助产术’,源自哲学家苏格拉底。耗子,知识就像内裤,看不见,但很重要,你不能老光着屁股啊。”马一鸣道。

    郝昂扬焉能听不出是嘲讽,他悻悻道:“哦,苏格拉底也像你这么缺德?多变着法骂人几回光屁股,就成哲学家了。”

    两人互相攻讦着,肖景辰阳在背后跟着偷乐着,朝着下一目标去了……

    “他们在查询驾驶人员信息库、车管信息,还查了外来人口登记,还有三建、六建、阳建等几家施工单位的资质,对应的施工方也浏览了一遍,使用的是派出所查询权限。”

    曹桥派出所一位内勤,递上来一份打印纸,出去了。

    高达所长瞄了一眼,然后递给了坐在他座位上的潘渊明。徐丑虎点点头道:“方式和思路都对路。”

    “呵呵,这没有什么不对路的,都是从这个方向走。潘处,我们真不是不上心啊,走访传唤的人次上百了,周边回收废旧金属的设点都翻了几遍了,除了零星的偷盗,我们还真没发现有什么大宗赃物。我现在都怀疑他们报假警,那些个开发商,当咱们警察都是他们看家护院的。”高达所长愤愤道。曹桥施工地这一案早成积案了,已经拖累派出所评优很久了。

    “破不了案,那你证实他们报假案也行啊。”潘渊明悠悠道,看向徐丑虎。

    徐丑虎摇摇头道:“别看我,我离开这一行已经很久了。”

    “这不回来了吗?找借口?”潘渊明不悦道。

    徐丑虎一笑说着:“拉着脸激属下有用,您激我没用,上心也得给我点时间啊。”

    “算了,指望不上你了……高所啊,我不是来你这儿挑刺啊,案件侦破是所里评优的一个重点项目,你们这些积案得拖上你们十年都抬不起头来。”潘渊明道。只要报案,公安就得接,有案必查、有查必果已成共识,而这样没结果的,那扛责的就是警察了。

    高达一脸懊丧道:“潘处,我们也没办法啊。辖区人员上百万,流动人口几十万,这点警力能满足日常工作就不错了,我们所里下辖的两个办案队,满员不过十七八个人,就这还经常被刑警队抽调走……我们集中警力办过几次失窃案,都没发现像样的线索啊。”

    潘渊明不为所动,思忖着一扬手里的纸张问道:“他们……能发现吗?”

    “这个思路我们很久以前就想到了,即便是那些施工的泥头车拉走的赃物,又能如何?”高达所长退一步反问。

    一下子徐丑虎和潘渊明都皱眉头了,捉奸没双,捉贼没赃,如果是刚卖出去,找着人还有机会,这都过多久了,搁谁也不可能承认啊。更何况,很多已经结束施工的人员,在不在滨海还得两说。

    “算了,咱们走吧,高所,那仨您看着点,别再乱作妖。”潘渊明起身,思忖下估计放弃了。

    高达追着问道:“那怎么着?还给他们安排值勤任务吗?”

    “嗯,受受打击,送回集训队吧。”徐丑虎说道,人已经在门外了。

    用不着送了,那两位走得很快,貌似极度失望。其实就连高所长也失望,他真想不通,市局领导干吗呢,在这些拎不清的烂事上还操心。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真是不经念叨,是那三位来实习的其中之一。接起电话,他拿捏着架子说话了:“嗯,我是高达……什么?申请传唤?传唤谁?……司机呀?嗯,可以,一会儿所里给你们传一张电子文件,注意态度啊……”

    挂了电话,他愣了片刻,鼻子哼哼,不屑地笑了。这是又在重复派出所以前干过的事,至于效果,高所长无比清楚,只有一种结果,没用。

    坐落于滨海东区外四码头的某集装箱货运公司,林立的重卡间穿梭着一位中年男子,他叫王军社,重卡司机,经理办突来的召唤让他撂下了手头的工作,匆匆往公司楼上赶。这种公司的办公条件极其简陋,一二层仓库,三层几间宽敞的业务室中间,就是经理办了。敲门而入时,这位司机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两位警察在座。

    严格讲是三位,没穿警服的郝昂扬也在场,跑了半个城市追到这儿的三人,终于开始从警第一次正式传唤了。

    “老王啊,这几位警察同志找你,我已经核实过了,有什么你们谈。”

    经理表情冷淡,明显对警察上门极其反感,不过还得装着客气的样子,赔着笑脸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马一鸣坐到经理的位置,指指座位道:“王师傅,坐。”

    王军社战战兢兢坐下了,第一下紧张得都没坐稳,又摆正了一下姿势,标准的挺胸,两手放在膝上,态度极其恭谨。看他本人,一身工装有点褪色,挽起的胳膊上还有几处油迹污渍,胡子未刮,眼睛像没睡醒一样有点迷糊,或者说……极不自然。

    “王师傅,您多大了?”

    “48。”

    “山省人,家在县城?”

    “啊。”

    “老婆干啥呢?”

    “没干啥,没工作。”

    “孩子呢?”

    “上……高二。”

    “这儿能挣多少钱啊?”

    “不一定,忙的时候八九千,闲的时候,有五六千。”

    “噢,相比内地小县城,这收入不低了啊。”

    “嗯。”

    “……”

    一堆闲话问着,王军社稍显轻松了,马一鸣沉默几秒后,他主动问了:“警……警察同志,找我什么事啊?”

    “什么事……已经有定论了,随后再说。我现在有点为难,像你这种家庭,能不能承受起这种事啊?”马一鸣肃穆地问。看着对方嘴角抽了抽,脸上颤了颤,那是精神上有恐惧的微表情。马一鸣继续道:“你这样的家庭和你这样的中年人生都不复杂,可能是标准的那种中年男人的难堪,一睁眼,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老婆,都在依靠你,可自己却无依靠,只能咬着牙撑着……王师傅,我老家也在山省,很理解那种出门在外举目无亲的感受,可我们不能犯糊涂啊,你说你家里就你这么一根顶梁柱,你要有点事,那这个家不得塌了?别说什么大事,就拘上三五个月也受不了啊,更别说,现在的社会是父母有犯罪记录,直接影响的是子女的前程啊。”

    那王师傅一抬眼,表情悲戚,听到的这几句,字字如针,直刺到了中年男人最难堪的痛处。

    “瞒得住吗?”马一鸣淡淡地道,肖景辰阳连着经理办的电脑,给王军社放着记录,马一鸣指摘着几处:“今年1月17日,凌晨2点左右,这一队清运建筑垃圾的泥头车,你看这差别多明显。挖掘机装载时没那么讲究,正常装载的车辆都是灰头土脸的,看你开的这一辆,咋就这么干净呢?正常情况下,一晚上都有七八趟,当天晚上,不,凌晨,好像第二趟回来的就不见你了……直到4点左右才回来。你不用搪塞,编一句谎言,回头又得说一千句圆谎,这个谎你这种老实人圆不了。”

    王军社表情僵住了,像看到世界末日一般,表情极度难堪,嘴唇翕合着,想说一句解释,硬生生地咽回去了。

    “这是年前的事,年后你就换工作了,我宁愿认为这是你良心发现,不愿与那些人同流合污。但王师傅你想过没有,只要涉案,不论轻重,都要负法律责任啊。而且这种事,装车的、卸货的那么多人,可能守得住秘密吗?王师傅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他们能给你多少钱,你这得把一个家都赔上啊。”马一鸣道。

    那王师傅喉咙里悲恸一声,直接哭了,粗糙的手抹着脸上纵横的老泪,一下子不可自制。站在背后一直戒备的郝昂扬可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他要上前,马一鸣眼神制止了。直等着老师傅哭了一会儿,马一鸣起身,倒了杯水,轻轻放在他面前道:“我们离乡背井,拼了命是为了让家人活得更好一些,可不是为了替其他人扛事而赔上自己,还有家人……你自己想想,值得吗?”

    老师傅抽泣着,几次揪着袖子抹着鼻涕和泪,就看这样子,怕是找对人了。可偏偏这货和集训队里老毕一样,憋半天哭哭啼啼的,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们的时间很紧,这是曹桥派出所给出的电子传唤文档,随后会有正式文件给到你们公司,正式通知你去派出所接受讯问。”马一鸣道。这是谎言,不会有这么烦琐的程序。不过这句话刺激到了,王师傅一抹脸,紧张地憋出了一个字:“别。”

    那表情好生难堪,好生紧张,奇怪的是,还好生期待。

    “这里有执法记录仪,我相信那个真相已经憋得你难受了。对于不会干坏事的老实人,心里藏着秘密是一种煎熬……我们从头开始说吧,你现在讲的每一句话要和其他嫌疑人的交代相互印证。告诉我,车上拉的什么?”马一鸣道。

    又在诈?现在哪有嫌疑人?郝昂扬莫名地有点心虚,可看到马一鸣端坐的样子,实在让他佩服,那冷漠的样子摆明了就是胸有成竹,摆明了就是已经无所不知,摆明了就是已经逮了很多“嫌疑人”了,问你无非是走个过场而已。

    如此完美的装腔作势终于奏效了,王师傅胆怯地、几近呢喃地说着:“钢模板和钢管。老板让拉的,我不敢不拉,不拉他不给结工钱。”

    一载悬案,一句洞明。不但三位小警心一下子放松了,那位王师傅吐露出这个秘密,仿佛也轻松了不少,他磨磨蹭蹭地说着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或者说,也叫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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