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集训四队的表现几乎是放了颗卫星。晚饭时分,市局办公室给了个特殊犒赏,让通勤车直接开到市局,在市局餐厅摆了几桌招待这些学员。当然,少不了市局宣传处的陪同,那些创意枯竭的同行把郑委当宝了,一桌人围着问长问短,还有个领导模样的打听他的去处,看那样都迫不及待想把这小伙招到部门里呢。
饭间无人注意到乔小旦和毕启航几乎同时接了个电话,然后两人拽着商唯利离座。蒙头蒙脑被拽出餐厅的商唯利嘴里还嚼着饭菜,奇怪地不知道这俩人发什么神经。
“马哥有难,要咱们帮忙。”乔小旦道。毕启航附和着:“你觉悟最高,你最应该帮。”
“觉悟不高也该帮,马哥往回偷鸡,你也分过赃。”乔小旦提醒着。
商唯利毕竟年长,和这帮二十啷当的小伙相比,毕竟稳重许多。他有点脸红道:“到底怎么了?他们有难?这不正常吗?他们什么时候不难了?”
“好像也对啊。”毕启航道。
商唯利再催,乔小旦抢着说了:“他们查案,需要人手帮忙,特别是需要个懂会计的,我不太懂。老毕你学什么专业的?”
“马列主义原理。”毕启航道。
“怪不得你笨成这样,啥也不会。”乔小旦道,老毕羞得无地自容。
商唯利难为道:“我倒是懂点会计,可我不懂查案呀。他们也不可能懂啊,他们作案还差不多。”
“嘿嘿,有道理。”毕启航一竖大拇指。
乔小旦剜了他一眼骂着:“别扯,快走,他们离这儿不远。”
“嗨,嗨,不能擅自离队,有纪律的。”商唯利道。
“别扭捏,又不是没违过纪。”乔小旦拽着商唯利。
“走吧,我还没查过案呢,多好玩的事啊。”毕启航推着。
三人出了市局,拦了辆出租车奔向那三人指定的地点了。
意外的是,居然是家银行的分理处。三人到时,马一鸣三人刚出来,毕启航和乔小旦亲亲热热地喊着迎上去了,看到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小话就来了。乔小旦说:“哟,福尔摩斯先是哪位?查得怎么样了?”
“嗨,马哥,带上我。我们宣传都烦死了,明天还要继续呢,就搁那儿站一天,比跑步还累。”毕启航求上马一鸣了。
“是这么个案情,往后面来,我跟你们说一下。”马一鸣没往街上走,都穿着值勤服呢,普通人怕是分不清警察和准警察的区别。
六人聚一块,听着马一鸣简略地讲案情,然后听天方夜谭似的听到了该案的真相。据司机王军社交代,是当时在工地负责的工头陈之胜让他拉了一车钢模板、钢管,并伪装成建筑垃圾清运混在车队里的。而失窃钢模板的去向说出来更让人难以置信,居然是家钢模板租赁公司,更匪夷所思的是,这家叫“滨海市南城港主力钢模板模具租赁有限公司”的,居然是给环城新村大部分工地提供钢模板的供货方。当天司机王军社把车开出环城新村工地,是直接开到了一个指定的卸货区,是个垃圾清运点,唯一的好处是,没有留下监控记录。
“我去,还能这么挣钱?租给别人,里应外合偷运出来,然后再租给别人?”乔小旦听明白了。
肖景辰阳道:“报案时间和失窃时间根本对不上号,王军社这一例,是过了四天才报案。”
“那自己偷的,自己还报什么案?考验警察呢,还是恶心法治呢?”毕启航没明白。
马一鸣解释道:“采购和施工不是一个单位。施工队是外包的,租赁钢模板的公司和施工队合谋拉走,施工队报失窃案,回头开发商只能再补齐钢模板。这样的话,租赁方等于赚了两次的钱。”
“一吨购买价在六千左右,但购买不划算,用完一次不好处理,也不好存放,大多数开发商倾向于租赁,但需要根据租赁平米交押金,一吨平均三千到四千不等,可要一丢,不但押金没了,还得再交一次。”肖景辰阳道。
毕启航掰着指头算算:“十吨三四万,一百吨三四十万……似乎架不住呀,一个公司至于冒这么大风险吗?”
“这是环城新村一个工地,也就这里偷得最凶,他们可是面向全市的施工单位呢。老商,这就看你了。”马一鸣道。
说到此处,肖景辰阳把电脑递给商唯利。商唯利愣着问道:“你们在银行提取账户信息了?”
“放心,经过所里批准的。”肖景辰阳道。
“我们看不懂啊,你给瞄瞄,这账上能看出什么来。”马一鸣道。
毕启航扑哧笑了,捂着嘴道:“我还以为多难呢,原来看不懂公户账单啊,那很难吗?无非转入转出,谁捣鬼会在公户上给你留下记录呀?你们不会以为人家嫌疑人真傻吧?”
“不不不,这又不是涉黑交易,没什么可藏的,而且,公司间的账务往来,也不可能用现金,必须都是为了公务往来……我看,哇,这公司不简单啊,账户现金充裕啊,有八百多万,账务往来里,基本都是收取的各类租赁费用,支出的人工费用、招待费用、办公费用、电费、税费、运输仓储成本、地皮租赁费用……”老商不愧是商人出身,浏览极快,不过听的那几位头大了,都看着商唯利不敢打断。看了半天,商唯利停下了。
“有问题?”马一鸣问。
“没问题。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商唯利道。
“那你愣什么?”乔小旦奇怪了。
“世界上有两种人不能相信他们纯洁,一种是女人,一种是商人。”马一鸣提醒道。
商唯利默认此话了,点点头道:“对,太正常,就不正常了。所有支出费用都在合理范围内,没有特别大的出项……咦?他们好像犯了个白痴错误,我再看看……”
果真还是商人了解商人,商唯利又倒过来从头看,看着看着眼睛里有喜色了,他笑着道:“他肯定是找了个代理记账的便宜会计,没有提醒他账里这个补不上的黑洞,或者还没来得及补。这家公司成立仅仅一年,老板肯定是个二百五,只顾捞钱捞得顾头不顾腚了。”
“什么意思?”众人兴奋了。
“你们看,按这些入账的记录计算,他们至少得囤到三千吨的钢模板、钢构件才能达到这个规模,而且固定资产的投资,一共才八百多万,也就是说,差了三分之一,即便有回收钢模板支出也说不通,一共支出不到一百万。他们没注意到,如果按账面计算固定资产以及公司收益,这税交得就得把他们噎死啊。”商唯利道。
郝昂扬兴奋地问道:“按这个是不是可以抓人了?”
“不行。现在是五月份,还不到结算时间。其实漏洞也好补,补一份合同,从其他大公司租赁转租,或者由关联公司垫付,再找个会计把账做平就糊弄过去了,千把万的小公司在滨海还真排不上队,有些小超市、小网店的营业额也能达到这个水平。”商唯利旋即又泼一盆凉水。气得郝昂扬直骂道:“嗨,我说奸商,你逗我们玩呢?先说补不上的黑洞,然后轻飘飘嘴一动又补上了?”
“我能补上,不代表谁都能补上啊。比如这生意是你的,你就看不出风险来,而且你没理由抓人,这是税务上的事,核定或者查账征收完成,通知补缴未缴才触犯法律,你总不能去人家公司说钢模板是偷的,抓人家吧?再说,你能证明哪一块是偷的?”商唯利问。
是啊,这个“以偷养租”,而且完美用正常生意掩饰的非法生意,说白了算是一个社会的灰色地带,在各工地流转的钢模板、钢构件,差不多都是一模一样的水泥糊色,就算找到,你又如何证明哪一块是赃物?
“那只能传唤指使司机的工头陈之胜了,可惜这货已经不在滨海了,目前还不知道下落。”肖景辰阳道。
郝昂扬征询地问道:“马哥,这个能交差了吧?”
“我怎么有临门一脚时候人萎了的感觉。”马一鸣有点说服不了自己,失望道。
商唯利泼着凉水道:“我需要提醒的是,不要小看奸商的反应速度,一有风吹草动,这些账务上的毛病会被他们迅速清除。”
“噢,肯定是抓着拔橛子的和偷驴的,最后驴照样丢了。”乔小旦道,看向马一鸣。
马一鸣思忖道:“老商,他们收钢模板肯定要给钱,一车十几吨,几十吨的,半价差不多总是要给的。”
“这一笔钱肯定是现金交易,除非当场抓到,否则没有证据。”商唯利道。
“但这笔钱肯定从公户里出来了,不可能由私人垫,而且,老板不可能亲自去。”马一鸣道。
“好办法,可我们还没见过那个老板,找他身边的亲信得多久啊?”郝昂扬问。
“跟着钱走,错不了。”马一鸣道。
翻看着账户的商唯利犹豫道:“如果有,像这种公司有可能。”
某某工贸公司、某某娱乐公司,都是主力租赁公司转出费用支出的另一方。肖景辰阳随手查着企业信息,他说了,以他的经验,经营范围但凡上包天,下包地,中间包卖空气的公司,差不多就是皮包公司的标准形象了。
这时候,思路就呼之欲出了。公户划转的钱到皮包公司,那下一步肯定是设法取现,而取现的人,就是能把这个灰色产业链条连接在一起的人。但问题依然存在,不管贸然动这个灰色链条上的哪一个人,都有可能打草惊蛇,一旦反应过来,结果仍然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没有结果。
“马哥,咋办?”郝昂扬蠢蠢欲动。
“我在想,要不要玩把大的,把娄子捅大点,直接传唤主力公司的老板怎么样?”马一鸣眼珠滴溜溜转着,几个未谙世情的小警被撩得兴奋了。
商唯利可是吓了一哆嗦,紧张道:“别啊,一鸣,敢做工程的都不是一般人,身后没有一两个非富即贵的靠山,在滨海这市面都玩不转。既然人家这公司在一年里就膨胀这么大,肯定是有点来头的。既然人家敢这么玩,那肯定也有两把刷子,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扳倒的……”
“妈的,当初那几位警察叔叔就不该救你,你自觉的成熟和稳重,就是明哲保身对吧?就是目睹违法犯罪而保持缄默对吧?行了,你走吧……剩下的,我要捅大这个娄子,大到让他们没机会补漏,几十起失窃案一揽子解决,谁干?”马一鸣挥手,信心百倍地问。
郝昂扬和肖景辰阳立即举手,毕启航想想,举手了,捎带拽着乔小旦把手也举起来了。五人头碰头商量着细节,且说且走。被排除出队伍的商唯利追上来了,难堪地道:“也算我一个吧,总不能撵我走啊,好歹我能出出主意。”
“这才对嘛,我们是一个团队,劲得往一块使。”郝昂扬回头揽着商唯利。
商唯利嫌弃似的躲开了道:“什么团队,团伙还差不多,有你们这样未经上级同意就敢这么干的人吗?”
“那你还跟着?”肖景辰阳回头问。
“他是正确的,尽管有可能碰个头破血流。有罪必罚是个理想主义的说法,并不是所有违法犯罪都能得到相应制裁,我只当为理想奉献一回。”商唯利给自己找着理由。
“好吧,我代表救你的警察叔叔表示,那个男孩好歹有一回像男人了。”马一鸣头也不回地道。
众学员嗤笑不已,商唯利面红耳赤地跟着,他不再和这几个损货斗嘴了,虽然他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也同样觉得,此时有一种兴奋、有一种冲动、有一种莫名的热血喷涌的感觉在蠢蠢欲动,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自己以前的样子。
对了,都快当警察了,当面对违法犯罪要挺身而出的时候,不就是这种热血和冲动的感觉吗?
捅娄子行动无声无息地开始了,先是曹桥派出所值班的警员莫名地见到了两位穿学员值勤服的带回来一位传唤嫌疑人,先前传唤的司机王军社刚做完笔录,这就又带回来了一个老板,而且这两位居然还是坐着人家的车回来的,一辆大众途锐,价值六七十万的好车。
老板是个肥头大耳外加秃脑门的男子,典型的土豪长相,不过在派出所还算老实,被那两位请进询问室了。值班的搞不清情况,想了想还是通知了所长,所长那边一头雾水,直接撂了句话:查呗,甭理他们,能查出个鸡毛来。
又过了两个小时,在滨东金地花园小区一带,在小区周边一家酒楼吃完饭的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出来了。其中一位花衬衫拿着手包的男子走向他的泊车,方走近时,一位蹲在车后的警察现身了,是一身值勤服装,相貌堂堂、正气一身的商唯利,像朗读一样朗声说着:“顾童,钢模板的事犯了,跟我们走一趟。”
那男子愣在当地,片刻失神后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要的就是这效果,躲在暗处的马一鸣和郝昂扬一左一右飞扑上去,一个搂脖子,一个抱腿,瞬间把人掀翻在地,喊都没喊出来,“喀喀”就给上铐子了。那几位同行者见得这阵势,吓得四散奔逃。顾童被马一鸣和郝昂扬挟起来,刚刚发话的商唯利上车,开出来自己的奔驰商务,车里肖景辰阳打开门,迎上来了三人。
此时肖景辰阳的电脑上,正显示着顾童从银行提款机多次取款的记录,那是主力钢模板租赁的关联公司,很难想象一个和两家公司都不相干的人,多次通过公户配套的银行卡提现。
被挟上车的嫌疑人惊恐之后开始乱嚷了,马一鸣冷不丁吼了句“闭嘴”,然后一蹲,那凶眼瞪得这位油头粉面的小哥紧张到不敢吭声了。
“拉钢模板的司机现在已经在派出所了,还有这个人也在派出所,别告诉我你不认识啊。”马一鸣道。肖景辰阳一亮手机,是派出所那边拍过来的老板坐在审讯室的样子,明显吓得顾童哆嗦了一下。
“可别拿个跑腿的钱,扛个主谋的罪啊,你也不像能干了那么大生意的主,几十起失窃案,你们真敢啊,知道得多大量刑吗?偷三千块钱就能入刑了。”马一鸣怒道。
“没有没有,我真没干,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顾童紧张道。
“兄弟你确定?司机抓了,工头跑不了,工头进来一交代,该谁跑不了了?你没事见了警察跑什么?跑回去给老板报信?也没机会了呀。给他电话,让他给老板通个气。”马一鸣道。郝昂扬递着手机,顾童直摇头,紧张得嘴唇哆嗦着说:“没有没有,我真和这事没关系,我就是按老板吩咐给小工头们送钱,我真不知道是什么钱。”
“说清楚点,给谁送了,送了多少?十几个人指认你,后果很严重啊。”马一鸣道。
“没有啊,顶多三四个,不是光我送,我来才半年,以前的和我没关系。”顾童赶紧纠正道。
马一鸣一拍脑袋道歉了:“哦,弄岔了,线报有误。给他解开铐子,他不是那个重点嫌疑人……不过顾童你说清楚你的事啊。”
戒具这么一戴一卸,顾童心里的反差他自己都受不了,赶紧说了几个名字,连电话、家庭住址都给了,甚至还有一位刚才就和他一起吃饭的,那是老板司机呢,他干得最多,他最清楚。
一下子知道了这么多,开车的商唯利知道该怎么做了,车原地一打方向,顺着原路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