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狗是只金毛,自罗店公园门口豆满宝被抓就跑了,像认识路一样走到了路头,拐过丁字路口,在一辆白色的起亚轿车旁停下,然后车门开了,它蹿进车里。
这段视频马一鸣几人已经看了无数遍,此时起亚轿车就在眼前,位置是尚贤区襄阳公园前的小广场,除了留毕启航看住那俩嫌疑人,哥几个全出来了,终于追到了这辆车。到这儿肖景辰阳又江郎才尽了,抓耳挠腮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样,警八件都脱了,便装……这地方太适合作案了。”
马一鸣看看四周的环境,大夏天的,小广场上一群跳舞的大妈大婶,左近不远就是数个居住小区,沿路小区配套商铺林立,几个夜市摊点热闹非凡。
众人脱着警服,商唯利好奇地问道:“作什么案?”
“我是说坏人作案,这种环境太方便了。”马一鸣道。
“喂喂……等等……你们看,那个穿花裤衩的是不是嫌疑人?”郝昂扬眼睛奇好,无意看到白车左近一人,能确定的原因则是他牵了一只狗。问题来了,乔小旦愣着道:“狗不是那只狗啊,差得也太远了。”
“人是不是?”商唯利问起肖景辰阳。肖景辰阳比对着,突然说:“就是他。”
“不会吧,我怎么看着就没有像的地方呢?”马一鸣拿着手机,使劲瞪眼看着像素不太清的画面。
肖景辰阳在后面笑着说了:“傻×,他开车拿东西了,不用比对。”
马一鸣一惊抬头时,那男子正自车里取了样什么东西,然后摁了钥匙,车闪了两闪。他极似爱狗的样子,俯身抱起狗儿抚了抚,走出好远才重新把狗放下开遛。他没注意到的是,几个素不相识的背影已经前后左右围上他了。
“喂,我到了,你在哪儿?”
“我正往广场的东北角走。”
“我看不到你啊。”
“那儿有个长椅,长椅上坐了一对情侣,我马上就到那儿了。”
“好的,我也过去了。”
那男子且走且发着微信语音,且说且四下看着环境。广场的音乐声音奇大,这片居民区消夏的群众又极多,他小心翼翼地穿过车人混行的街道,刚踏上路牙子,一位路边的男子惊喜地夸道:“哇,好漂亮的贵妃,先生,这狗得多少钱?”
牵狗的男子没理他,往既定的方向走着。不料又一位好事者差点撞到他,连说“对不起”,而且惊讶地问道:“哇,好漂亮!这么热的天还给狗穿衣服啊?”
“多管闲事。”那男子翻了一白眼,继续牵着狗走。那狗似乎发现地上不远有根火根肠,想跑过去时,被男子不情愿地拉走了。
在接近长椅的时候,那儿已经出现了一位长发、穿着宽松休闲衣,很瘦的男子,像怕冷一样两只胳膊互搂着左右肩,他看到男子迎了上来,牵狗的男子一伸手,另一位把紧紧攒在手里的钱递上去。
这时候,已经分布到几个位置的学员蓦地扑上来了。马一鸣甩铐子锁右手,郝昂扬别着右胳膊,一下子把人摁倒在地。那位接头的掉头就跑,被乔小旦拽住了。最关键的是那只狗被商唯利用根火腿肠哄住了,他稳稳地接在手里,小狗吃得津津有味。拿着执法记录仪的肖景辰阳对准了这一幕,商唯利在小狗背上和拴绳连着的小衣服里摸索着,两个烟纸叠成的小包赫然被发现了。
“警察,我们怀疑你贩卖毒品,跟我走一趟。”马一鸣铐好,拎起了人。郝昂扬顺手将塑料袋给套到了脑袋上。乔小旦拽着另一位跟着走着,笑着说:“不用怀疑,肯定是,这个瘾犯了,正哆嗦着呢。”
这儿虽然背阴,可还有一对情侣看得真真切切呢,这时候才想起来拿起手机想拍一个,不料都已成背影了。女的坐在男的腿上,怔怔看着那几位的背影,男的小声提醒着:“他们走了,你怎么了?”女的下意识道:“那几位警察小哥哥好帅哦!”男的问道:“比我帅吗?”女的说:“帅多了。”吧唧,男的放手了,女的似乎一屁股坐地上了,然后两人吵起来了……
顾不上身旁的喧闹,几人迅速将人带离现场,两人被控制住锁进车里,在嫌疑人刚才从车里取东西的位置,商唯利很轻松地发现了藏在车靠背后兜里的另外七个小包,一下子缴获这么多,肖景辰阳激动得手抖了。等两人回到警车上,这两位的情况已经摸清了,吸食者就在禁毒大队的监管名单上,是个复吸人员。至于贩毒的,身份证名叫夏卫,吸食的交代了他的绰号“小眼”。
哎呀,别说还挺形象,这个五短身材的嫌疑人眼睛确实很小,还有点斜视。马一鸣让警车往前开着,车上就开审了,问了几次是什么东西,好半天才吞吞吐吐说了个让学员们惊喜的字眼:冰。
“两包加七包,九包,也就九克,十克以下都算轻罪,不要把事情搞得太复杂,更不要加重自己的刑罚。直接点,今天上午干什么了?”马一鸣问。
“没干什么。”夏卫轻声说着,有点紧张。
“没干什么?你觉得我们怎么找到你的?”马一鸣问,“再说一遍,干什么了?”
“妈的,豆苗那瘪三咬我了。”夏卫明白了。
几位警察并不点破问题在哪儿。再接着不用催促了,夏卫交代着,上午是让豆满宝去蹚雷。蹚雷的意思是和新客户的交易,为了安全起见,都是这样把毒品放在宠物身上,万一有情况,警察都是急着抓人,肯定想不到抓狗,那样的话只能抓到假货,拘留几天就放了。
“那你这太没职业道德了啊,如果警察不知道呢,你就卖给人家假货?”马一鸣训道。
“要没出事,打电话让他回来再给调换一下不就行了,那些吸货不在乎这个。”夏卫道。
“哎哟我去。”开车的郝昂扬愤愤说了句。敢情这么简单,看把兄弟们给难为的。
马一鸣笑了笑回头道:“合作不错。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上线是谁?机会只有一次啊,现在不只抓了你一个人,对不上很麻烦的啊。”
夏卫想了想,吐了个名字:“麻皮。”
“不要老给绰号,你不难为我们吗?”马一鸣道。
“我不知道名字,我也溜冰,后来没钱溜了,他就给我货让我卖。”夏卫道。
“最后一次见他在什么地方?”马一鸣问。
“就是罗店。”
“时间。”
“今天上午,他给了我九个小包让我卖。”
“认认……”
肖景辰阳把禁毒大队提供的数据库,抽出嫌疑人来一个一个扫过,居然没有。这可能是实话,是禁毒大队没有掌握的一个嫌疑人,否则不会拖这么长时间没有发现。可恰恰是这样就麻烦了,现在捕了人家三个手下,恐怕等不到明天就会发现,逃之夭夭事小,毁灭证据可就只有这几个小包,让这一群人分摊罪责了。
正想着呢,事情又来了,路前方出现了警车的设障,过往的车辆都被警察打着手势靠边停车,然后接受检查。郝昂扬顺着一位辅警的手势靠边方停,一位身着警服的上前一敬礼,朗声说着:“例行检查,请配合。”
一听声音,好熟悉。郝昂扬乐了,伸着脑袋道:“检查个屁呀,没看这是警车。”
“包括警车……啊?”那位警察看清了,居然是丰中华。他低头一瞄,车里几个熟人在偷乐,气得丰中华一杵棍子:“吹……不行不过关啊。”
郝昂扬作势努着嘴的陶醉动作,丰中华一指靠边让路,嚷着:“嗨,查查这辆车,有问题。”
“哎,我们有事呢,你别捣乱。”郝昂扬道。
“我们马上下班了,不请客,查扣你们啊。”丰中华道。
郝昂扬刚靠边,那几位登记的、提设备的,一瞅伸出来的脑袋,都尖叫着围上来了。敢情是阙骅、戈霆杰几人,实习的内容就是临查酒驾,本来准备拉着郝昂扬几个人消夜呢,往车里一看,哦哟,敢情这几个货没吹牛,抓了两个人呢,一听是毒贩,哦哟,可了不得了,挤着想看看传说中的坏人长什么样,这可比查酒驾有意义得多了。
郝昂扬看这情形,赶紧下车拉着众学员劝着:“别乱别乱,刚抓到人,我们得回去呢,改天我请大伙。”
“不够意思,还睡上下铺呢,干大活也叫不上我们。”丰中华埋怨道。
戈霆杰也跃跃欲试了,征询地问道:“算我们一份嘛,这要参与件案子,将来实习评优可有的说了。”
“不能这样吧?就抓了街头毛贼,屁大点的功劳还得掰成几瓣给你们分?早干吗去了,我们分派出所你们可看好笑话了?”郝昂扬气愤道。
“分享懂吗?大不了明天查酒驾叫上你,反正人手一直不够,都快把我们查晕了。”阙骅道。
这几个同舍的脸皮不比郝昂扬薄,正想怎么拒绝时,不料马一鸣伸脑袋说了:“光你们仨不行,有几个叫几个,跟着我们,干把大活去。”
“够意思。”丰中华二话不说,几人奔向领队的交警说了几句,转眼间几个实习的都钻上了一辆车,跟着派出所这辆警车。
“有点过分了啊,这几个货脑袋削得尖呢,有好事跑得比谁都快。”乔小旦说道,对这干滨海土著向来没好感。
“所以就干把大的,有事也一起扛,再往下可能就不是咱们几个顶得住的了。”马一鸣道。一想也是,接下来要处理的事可能就要以几何倍数增长了。
两车快速驶回罗店派出所,一群交警、辅警、特勤乱七八糟标识服装的年轻人,走马灯似的审这几位嫌疑人,根本没什么章法。但乱有乱的好处,乱得嫌疑人也摸不着头脑,也乱了。特别是押解夏卫回所,让他们故意见过一面后,这几个嫌疑人根本没有传说中那种坏人的仗义,很没出息地开始互相咬了。
有关“麻皮”的支离破碎的信息更多了,那辆回所的车悄无声息地又驶离了。
此时时间已经到晚上十点多了,最先惊动的是派出所所长吕大亮,一听逮了四个嫌疑人,把他吓了一跳。除非执勤遭遇或者有确凿的证据,否则抓捕人员要慎之又慎,最起码得他这个指导员签字,这些学员倒好,扯着传唤的虎皮,居然就真跑出去抓人了,可把他气得勃然大怒。不过下一刻又听得汇报,直接摁了个毒贩,而且起获了九克毒品,吕大亮由狂怒转狂喜,跟着就通知全员集合,又亲自到现场,要看看拿下这起头疼案子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接着被惊动的是罗店禁毒大队。理论上,派出所抓了涉毒人员、吸食人员都要给他们通气,以防有其他的余罪、漏罪,特别是如果起获毒品,也需要他们禁毒大队检测。本来是让送过来,可一听是几个人,而且是九个小包,更意外的是居然是那起只有绰号线索,一直没有找到毒源的悬案。好吧,值班的一通知,禁毒大队的几辆车载着人就风驰电掣地来了。因为他们都清楚,抓到毒贩带出毒源,黄金时间就是那么几个小时,案值能有多大,就看你深挖的速度有多快。
还有一个被惊动的是徐丑虎。他正在公安大学那间秘密的办公场所和几位保密处人员研判案情。一个月的短期实习其实是给集训队员一个练兵的时间,特别是马一鸣、郝昂扬这一组,以他的想法,用一个月能查到点眉目就已经很不错了,却不料这一天还没结束,这群捣蛋学员居然真抓回了个货真价实的毒贩,可把他吃惊得不轻。
第一反应是初生之犊不畏虎,抓毒贩哪怕是那些小包毒贩,禁毒民警可都是荷枪实弹,这些人的危险性极大,你不可能知道他们会藏着什么管制武器,这群学员可好,估计揣着根甩棍就去当英雄了。
他那个心揪得啊,啥也不说了,急急告辞,往罗店派出所来了……
“没错,甲基苯丙胺……纯度很高,这个毒源应该不是我们掌握的。”
罗店派出所里,禁毒大队一位女技侦用简易的测试方法给出了结论,然后奇怪地看着几位服装各异的同行,清一水的娃娃稚嫩样子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来的另一位副队长笑着道:“不错,没想到从你们这儿打开了突破口,嫌疑人呢?”
“后面,正审着,您等结果吧。”阙骅背了个接待任务,提醒道,“对了,还抓了个买货的毒虫,正搁谈话室打哆嗦呢,没事吧?”
“快去看看,别毒瘾犯了出麻烦事。”副队长道。
两位禁毒队员奔进去,那位毒虫正蜷缩在角落里发抖。不得已,只能先通知救护车来。等待的工夫,接到通知的民警已经陆续赶回来了。吕大亮迟了一步,进门时和副大队长握手问好,这位还一头雾水呢,那边谢声已经不绝了。
吕大亮摆手道:“别别,别谢我,这功我可不敢居,是老徐带的队员,今天刚把案子交给他们。”
“今天?您确定?”副队长愣了。
“可不,他们上午才来啊。”吕所长道,补充问了句,“检测确认了?”
“确认,九个小包。”技侦道。
“哎呀,这不是神了,我是撞见鬼了。”吕大亮羞愧道。另一位更羞愧地问道:“老徐是谁?”
“原来监管支队的徐支队长,徐丑虎嘛。”吕大亮道。
“啊?这样啊。”副大队长释然了。徐老虎名声在外,要是徐老虎带的弟子,那就可能理解了。说曹操,曹操就到。徐丑虎风风火火奔着进了派出所的门,大声嚷着:“老吕,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清楚,我刚到,毒品确认了。”吕大亮回道。
“哎呀,这几个兔崽子真够野的,揣着甩棍就觉得自己个儿是警王,都赶着去抓毒贩去了……咦?你怎么在这儿?”徐丑虎看到了阙骅,这位凭空出现的人让他愣了。
吕大亮也纳闷了:“你谁呀?”
“报告,2021届集训四队学员阙骅,我们在检查酒驾过程中遇到了执勤同学,就赶着来帮忙了……徐教官好,吕指导员好。”阙骅敬礼,努力给两位一个好印象。
明显两人心思都不在这个上面,那位副大队长小声提醒着:“吕指导员,徐支,虽然这话难以开口,但我还是得说。尽快移交给我们,毒贩的组织很严密,抓了四个人,很快会察觉,然后掐断所有的线索,留给我们的机会不多了。”
“嗯,我看行。”吕指导员道。
徐丑虎尽管有点遗憾,可还是点头了。毕竟打死老师傅的乱拳不能一直用,万一对方有防备了,这帮菜鸟恐怕就不够看了。他问道:“其他人呢?哦对了,马一鸣呢?”
“这个……”阙骅挠脑门了,眼神游移。
徐丑虎一瞪眼骂着:“这可不是训练啊,有猫腻瞒着信不信我抽你呀?”
一吓管用了,阙骅苦着脸道:“兵贵神速,他们去找毒窝去了。他们说等警力集合,或者审出结果,然后领导们再一犹豫,怕误了事,就直接去了……已经过去三十二分钟了。”
我滴个娘咧!副大队长以及禁毒大队几位瞠目结舌,那是给吓的。吕大亮听得呼吸声都重了。徐丑虎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揪着阙骅的耳朵,阙骅“哎哎”喊疼着不由自主跟着走,直被揪着出了后院。徐丑虎怒喊着:“我是徐丑虎,2021届四队集训实习学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滚出来。”
他感觉到了,这些学员肯定是受了蛊惑在故意拖延时间。果不其然,在办公室楼上磨叽的、在审讯室里磨叽的,一个接一个磨磨蹭蹭地露面了,又磨磨叽叽地在他面前站了一排。他数了数,少了好几个。他默念着:“马一鸣、肖景辰阳、乔小旦、郝昂扬……商唯利你怎么没去呢?”
“他们嫌我老,嫌我碍事。”商唯利不好意思道。
“还有谁?”徐丑虎问。
阙骅揉着耳朵道:“戈霆杰和丰中华。”
“老徐,马上把他们叫回来?”吕大亮跟出来了,看看时间道,“都快十一点了,万一有个闪失……”
“不……开武器库,组一个队。这位队长,你来组这个队,马上和他们会合策应,以防闪失。”徐丑虎道。这一说吕指导员犯难了,小声道:“我们的武器管理是枪弹分离的,还有一位没赶来。再说这种任务得报分局,这合适吗?”
“对啊,老徐,我们属支队指挥,如果跨区,也需要支队报备审批……现在情况不明,先把他们叫回来吧。”那位副大队长犹豫了。滨海这种国际性大都市对于出警有明文规定,除非遇到特殊情况,否则枪弹不能出库。
徐丑虎一听像被气到了,他顺手摸摸阙骅的耳朵道:“我不该揪你,你们是对的。我现在没有权力调动任何警力,但我准备去和他们站到一起。我知道我应该冷静,可我做不到。他们的鲁莽和冲动不值得效仿,可我很欣赏。骨子里没有热血的人不配穿警服……愿意跟我走的,上车,抓毒贩去。”
他怒而转身,大步流星朝所外奔去。身后站着的学员们撒开腿追着,一行人上车,疾驰消失在夜幕中。身后留下的那些警员又凌乱了,看看禁毒大队的,看看指导员,又相互看看,然后检视着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呀。
可为什么什么都没做错,却觉得像做错了一样,满心都是羞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