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凌晨的时候,突审有了进展。在禁毒支队的统一部署下,沿着宠物店线索扩大战果,“麻哥”这条线下尚余的几位贩小包人员悉数落网。试着往上查毒源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让禁毒警员心惊肉跳的故事。“麻哥”真名麻继纲,据他交代,是把训练好的鸽子送到码头交给一位叫“大毛”的人,然后对方确认安全后会把货系在鸽子身上放出,让鸽子自行归巢。匪夷所思的是,据说这拨毒贩从来脚不上岸,所有的分送都是在船上完成的,滨海贯通全市的江流以及广阔的水域,成了他们最好的屏障。
于是这起“宠物携毒”,以及使用禽类实现短途空运的新发现,让整个禁毒领域震动了,自支队到总队,连夜召开案情分析会议,沿江排查船只的行动会议中途就开始了。
可惜奇迹也就此中止了。贩毒的组织和策划层面很难被警方抓到,特别是水域地带,对付缉查的方式很简单,直接扔进江里基本就查无证据了。更何况,自滨江往东,一个多小时就是出海口,在这里想设卡拦截,要比内陆地区难得多。
解押、突审、追捕……按照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凌晨3点,给禁毒支队送检的缴获物检验报告出来了,即便有心理准备,仍然让禁毒警员吃了一惊。高纯度甲基苯丙胺,使用特殊模具压制后由鸽子携带,每只携带20克,13只鸽子,运送了整整260克。这种高纯度的冰毒,即便稀释四分之一后,在滨海的市价仍然可达每克千元以上。
潘渊明看到这份报告时,正在禁毒支队的大院里踱步。因为学员们越俎代庖了,全部被带回到了禁毒支队,支队要对他们做一次详细的笔录,以了解这宗涉毒案件起获的全过程,现在都被滞留在支队会议室呢,整个禁毒领域现在恐怕都被这起案子牵动着,即便不在案中,潘渊明也能感觉到紧张气氛。不时地有警车进出,可能要把涉毒人员重新捋一遍了。
“潘处。”
有人喊他,自队部奔出来了,是徐丑虎。潘渊明驻足稍等,跑上来的徐丑虎道:“我先问完了,我知道的最少,他们还得一会儿,您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扯淡话,我睡得着吗?”潘渊明道,顺手递给了徐丑虎一张检验报告。徐丑虎一看,撇嘴道:“运气太好了,滨海是全国禁毒先进城市,经过这么多年努力,现在基层各大队,能抓个十几克的毒贩都罕见了。”
“如果说撞到飞鸽运毒是运气的话,那前一段宠物携毒绝对不是运气。第一位落网的嫌疑人持的假毒品,根本定不了罪,谁可能想到突破的不是嫌疑人,而是嫌疑人带的那条狗。”潘渊明回味着,不禁莞尔。这队学员凭的不是秘密武器,而是格外淘气,愣是追着一只狗不放。
“还好,结果不错。哎,潘处,我问您个问题。”徐丑虎道。潘渊明却是打断说:“你想问我,如果抓错了人,或者没有找到证据,我会怎么办?”
“对,这相当于那道难题——老婆和老娘同时掉水里,该先救谁?”徐丑虎道。
选哪一个都对,但选哪一个,也可能不对。就像罗店派出所的选择,要先汇报,再研究定夺,这符合组织程序,是对的。但此时看,却会错失一宗涉毒大案,又大错特错了。之于学员同样亦然。此时看是对了,可要是抓不住毒品和毒贩,可能就要面对各方的诘难了。
“这个题只有一个答案,都救上来就对;救不上来,说什么也对不了。”潘渊明回答了,不过明显让人难以信服。
徐丑虎笑道:“那太难为人了。”
“不难,怎么叫男人。”潘渊明道。
“好吧,现在该为难的是您了。一直想打压一下,结果膨胀起来了。不信您等着,过不了今天,禁毒支队都得朝局里要这几位实习生。”徐丑虎道。他对警中太了解了,碰上个胆大敢想敢干的不容易,各队都得争着抢着要。
“这有什么为难的,让他们自己选吧。我在考虑,是不是可以亮牌了。803计划缺一个灵魂人物,我们已经数月寸步未进了。”潘渊明道。
徐丑虎摇摇头,很不确定,轻声道:“太早了,连实习期都没完,把运气当能力,我担心他走不出多远。”
这份担心可能潘渊明同样也有,他轻声喟叹着,在院子里来回逡巡,可能是真的为难了……
“老大,老大……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耗子马缺德他们,昨晚抓了个贩毒大案,好几百克呢。”
“佳子,你不发春,改发神经了?”
“什么呀,二巧早上打电话说的,她们都去采访了,很快官媒就要宣发了。”
“啊?”
出入境大厅门口,宋佳子拦住了陈薇羽一通八卦,听得陈薇羽一怔一怔的。没说完电话就来了,是刁乃春向她求证同样的八卦。通话没结束,同队实习的从厅里出来了,兴冲冲地八卦这个传奇:据说一群派出所实习警员大发神威什么的,抓了个毒枭,整个滨海公安系统都轰动了。
“不会搞错吧?四个队呢,就是咱们队的学员?”陈薇羽纳闷了,脑海里闪过南堡那些学员,没见哪个像有英雄潜质的啊?
“绝对错不了。”宋佳子拨着电话,开了免提,是郑委的电话。一接通,宋佳子直说道:“姐们儿,问个事。”
“这儿只有本直男,没有你姐们儿,挂了啊,忙着呢。”郑委的声音。
“别呀,班长都在这儿呢,你就去市局实习一下,真把自己当领导了?”宋佳子损道。
“哎呀,真忙着,我一大早就来了……你还不就想问是不是他们?”郑委道。
陈薇羽急着问道:“那到底是不是?我怎么觉得不科学啊?”
“不光你们不相信,禁毒支队都不相信,这不把他们关了一晚上问过程呢。具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他们盯上了一条狗,不对,好像是两条狗,跟着狗找到了毒贩。”郑委抑扬顿挫道。
听得一头雾水的宋佳子斥着:“你怎么说话有点缺逻辑啊,到底几条狗?狗和毒贩有必然联系吗?”
“要不让你等着,我还没捋清逻辑呢,不说了啊,我要采访写通稿。”郑委道。
宋佳子急着插话问道:“嗨,那他们人呢?我打电话没人接。”
“那就对了,都成英雄人物了,能随便接你们电话?等着吧,我见了替你们转达一下。”郑委说着,结束了通话。
这几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队出来的,为啥差别就这么大呢?曾经到这个窗明几净、条件优渥单位实习的自豪感,又为什么在这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呢?
开始上班了,来自四队的实习学员,变得心不在焉了。队员群里,一直讨论的是这一个话题,可惜的是,那些平时插科打诨发恶心图的几位,齐齐静默了……
“欧阳处长,快递。”门房在喊。
“哦,稍等。”匆匆奔向办公楼的欧阳惠敏折返回来,拿上一封快件快步上办公室,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已经刷了无数遍,还没有刷出要看的新闻通稿。她是集训的负责人,不过知道消息反而是最迟的。昨晚涉事的派出所、禁毒大队、支队,以及尚贤等几个分局紧急集合,到清晨早传遍了,她是路上才听到消息的。
匆匆赶到办公室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拨潘渊明的电话,一通就直接问道:“潘处,到底怎么回事?”
“你听到的是什么?”潘渊明的声音。
“一队实习警员端了个贩毒窝点,是罗店派出所那几位吧?”欧阳惠敏直接道。其他组就是有这本事,也不可能有这机会。
“呵呵。”潘渊明在电话里笑道,“传闻属实,260克高纯度冰毒,而且是前所未见的宠物携毒,在滨海尚属首次发现。这也是罗店一带街头贩毒长期存在的原因,被他们给起底了。”
哦哟,欧阳惠敏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又问道:“人没事吧?!”
“呵呵,你这个人太感性了,别人都盯多大战果,只有你关心人有事没事。没事,你师傅带的一群小老虎,能有什么事?”潘渊明道。
“那就好,那就好。”欧阳惠敏算是完全放心了,她想想道,“我有责任提醒您啊潘处,刚从警的年轻人容易冲动,我们有义务鼓励他们的热情,但没权力利用他们的冲动啊,这就不是普通警员的职责,何况他们还是实习生。”
“我很负责地提醒你一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群学员多个性你不清楚?他们不愿意干的事,我撵都不管用。实情是他们自己组织去的,现在局长都难为该表彰还是该处分这群狗拿耗子的。”潘渊明振振有词说完,不废话了,直接挂了电话。
欧阳惠敏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拍,知道这可能就是实情了。她从来就没有认同过潘渊明的训练方式,可现在却有点犹豫了。一群个性张扬的特招生,一次又一次突破想象,搞得她现在都不敢想象这群新人能力的天花板究竟在哪儿了。
哎……跳得高,摔得惨!
她心里是这样一个判断,只是屡屡出现失误,她等待的摔得惨的场景迄今为止都没出来,反而是一浪高过一浪,像她和师傅徐丑虎这样的前浪,已经越来越相形见绌了。
不过总归是办了案子脸上有光,欧阳惠敏心情颇好,顺手拿着收到的快递看了一眼,是五原市兄弟单位寄来的,或是外调情况,或是人事档案,或者是其他公文往来,她在记忆里搜寻,似乎和五原市公安局没有什么交集啊?
顺手一撕,一揭,一沓厚厚的资料抽出来了,一看扉页,让她皱眉了,草草再翻,然后她惊慌地拨通了潘渊明的电话,很郑重地道:“潘处,急事,马上来我这儿一趟。”
“我真顾不上,市局几位领导都在禁毒支队这儿。”潘渊明道。
“那我去一趟,您等着。”欧阳惠敏道。
“嗨,到底什么事?你好像紧张了。”潘渊明说。
“马一鸣的事,很严重,五原市一位同行发来了一些资料。”欧阳惠敏收起了资料,边通话边奔出了办公室……
会议桌上、椅子上,横七竖八躺着、半躺着、坐着一干服装各异的学员,有的穿着值勤服,有的还穿着裤衩花衬衫,一夜忙碌疲累之极,就搁这临时休息地方呼呼大睡上了。
推门而入的徐丑虎一看这架势实在不像个样子,上前推这个,踢那个,顺手揪一个,耳光轻轻扇一个,嘴里道:“快醒醒,醒醒……起来洗把脸,一会儿局长要见你们,还有接受一下市局的采访,回头还要出个代表,今天四个队要有个座谈,你们可是标杆啊。”
一个接一个揉着眼睛起来了,打哈欠的、伸懒腰的、问几点的,气得徐丑虎训斥着:“我说,像点样行不?等参加工作了,熬夜那是基本功,一夜就累成这样?”
“不光一夜,我们从昨天接手审豆满宝就没歇着,神经高度紧张呢。”乔小旦道。
商唯利附和道:“确实紧张,我都没有这么激动过……教官,战果怎么样?”
“又抓住几个团伙分子,不过再往上恐怕没机会了。”徐丑虎应了句,顺手一揪郝昂扬,捏着他鼻子。
郝昂扬挣扎着:“哎呀,我再睡会儿,咱们自己人比嫌疑人还能折腾,一直问我过程,我现在头都是晕的。”
“滨海首例呀,首例,理解都有难度啊,别说亲手抓住了……嗨,马一鸣,你给点兴奋表情啊,不能你也是这么个瞌睡样啊。”徐丑虎笑道。
“哦,我早知道这么难受,昨天我们就不去了。”马一鸣道。
徐丑虎上前一把揪住他,问道:“禁毒上几位领导对你很欣赏啊,刚才还讨论了,豆满宝和周申凡都治拘过,一直没找到证据,你小脑袋瓜怎么长的,怎么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在狗身上有问题了?”
“哎呀,教官,这是个常识问题呀。你说这话,我马上判断得出你没有爱心,特别是对动物没有爱心。”马一鸣道。
“何以见得?”徐丑虎问。
“如果是豆满宝自己养的狗,咱们抓人,那狗护主,好歹冲着抓主人的总该汪汪叫几声吧?但事实上没有,他一松手那狗就跑,明显不是他养的狗嘛……不过他要是咬死不认,我也没办法,但把狗照片往他面前一放,都不用说,他自己就露馅了。很难吗?”马一鸣反问。
徐丑虎一愣道:“好像……确实不难。”
“那你为什么还觉得奇怪?”马一鸣道。
众学员一阵哄笑,尴尬得徐丑虎顺手给了马一鸣一个脖拐子,把他撵出去了。
确实是好事,强打起精神的学员抹了把脸,重新进了会议室整理会场。不一会儿,局长和禁毒支队的一干领导进来了,就一个短会,慰问,极亲切那种,把没见过世面的学员们激动得都忘记瞌睡了……
欧阳惠敏急急赶到禁毒支队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这时候现场会还在继续着,潘渊明没有参会,就在路边等她,车一停直接跳上了车。欧阳惠敏把收到的函件递给他,他拿出来,仔细看。
看着看着,潘渊明像掉进冰窖里一样,表情和心情冷下来了。资料其中一部分是住院资料,山大医院眼科和外科手术记录,记录说患者眼球部分结构性损伤,接受了右眼视网膜手术。
手术倒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患者的姓名叫:马一鸣。
另一份是情况反映,对于马一鸣受伤一事进行了详述。起因是马一鸣到当地一家浪漫之夜的KTV会所找一个坐台的女生,随后与在此消费的客人发生了冲突,双方大打出手,结果是两败俱伤,双双进了医院,经鉴定都达到了轻伤标准,后经警方介入,KTV雇佣未成年人坐台有错在先,对方动手在先,对方赔偿和解。
“这就是他无法射击的原因,这种患者会突然看到眼前有块状的黑影,或者是有小斑点,或者眼球震颤,严重的可能导致视线闪光感或者视力丧失……医院记录他裸测视力恢复记录是4.1,眼球结构性伤害是不可逆的,这应该是他能恢复的最好记录了。”欧阳惠敏道。正常招警要求裸眼视力在4.8,这是个一票否决的标准。
潘渊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查实,只有一个结果:清退。还不包括可能追究体检舞弊的问题。他不信地问道:“那怎么可能通过体检啊?而且这都多久了,没露馅?”
“这个得问他了。我说我怎么感觉他怪怪的,一点也不在乎好容易才考上的这个职业。原因在这儿,他可能就是来体验体验生活,干多久算多久,就算被打发了也无所谓。”欧阳惠敏道。对于这种弄虚作假的人,一般情况下政治处是毫不留情,可现在就为难了,即便是她,也能看出这个人身上的优秀潜质和无限可能。
“一个打三个,还伤了对方两人?”潘渊明的思路游移了,又拿起了这份资料。
欧阳惠敏点点头道:“你头回见面都吃过亏,何况盛怒之下。我有点怀疑他的性格有暴力倾向。”
“原因呢?莫名其妙啊。是这个女人?”潘渊明纳闷道。
猜对了,欧阳惠敏证实道:“来时我问了下五原同行,事发时马一鸣上高三,那位女生是他同学,具体怎么进入那个行业的不太清楚,不过当天是她脱不了身,打电话叫马一鸣去接她的,然后马一鸣在带走她时发生了冲突。”
简单之至,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个原因让潘渊明牙疼了。年少轻狂毁了一生的事倒不鲜见,只是这个人,因为这么点瑕疵被清退,实在让他于心不忍了。他翻着资料,喃喃道:“这是谁提供的?是不是有人蓄意针对他,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来,让他穿不成警服,当不成警察?”
“这是实名提供信息,对方留下了姓名及身份信息。”欧阳惠敏道,提示着潘渊明在最后一页。翻到那儿,潘渊明脱口念道:“马从军,也姓马?”
“对,他是五原市当阳分局的局长,还有一个身份是:马一鸣的父亲。”欧阳惠敏为难地道。
“天哪,这事难办了。”潘渊明抚着额头,剧痛一般的表情。
父子关系僵到这种背后拆台的程度,那得是多大的仇恨啊?而且,有这么个行内的父亲,想包着恐怕都难了,这摞资料什么时候扔出来都是一颗雷。
两人静默犯愁的时候,手机嘀嘀作响,潘渊明无心翻看,欧阳惠敏拿出了手机,是很多同行发来了祝贺信息,附带着刚刚出炉的《滨警快讯》头条:昨夜罗店派出所实习警员小组快速出击,端掉一涉毒窝点,缴获高纯度冰毒260克,滨海市局特此对2021届集训四队通报表彰……
市局通报表彰一个尚在集训期间的实习队伍尚属首例,作为负责领导,潘渊明和欧阳惠敏都与有荣焉。不过此时两人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喜讯没有带来任何喜悦,只是徒增愁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