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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二部 第36章 平地风乍起

所属书籍: 马一鸣从警记

    不咸不淡地过了近一个月,不过对于罗店派出所主持工作的指导员吕大亮来说,这一段时间过得可是五味杂陈,一个“有苦说不出”都无法形容他的复杂心情。

    有个词叫“鲶鱼效应”,但那仅指一条鲶鱼,如果某个地方放进去一群鲶鱼,那就麻烦了。这拨实习的警员堪比扔进派出所的一群鲶鱼,下车伊始就破了贩毒案,声誉是如潮而至,不过惊喜也就此中止了,接下来全成惊吓了。

    他们先是被撂到了夜市治安上。罗店派出所辖区是典型的外来人口聚集区,特别是夏天,夜市闹事就没消停过,醉酒闹事的、干架的、群殴的,有时候喝蒙了连警察也不管不顾,照打不误。本来吕大亮想给这些眼高于顶的小警穿穿小鞋,谁知他们一上场就来了个铁腕硬怼硬,只要碰着喝酒打架闹事扰乱治安的,不管你真醉、装醉、耍酒疯,一律毫不客气地就铐回来。其间有次现场打起来的,对方十几个人,这伙学警一点都不惧,操着甩棍就和抡凳子、砸椅子的乒乒乓乓干了一仗,然后逮回一串来。吕大亮最担心的网络舆情出现了,这段打架视频被发到了网上,可意外的是,舆论一边倒地站在警察一方,又赢了个满堂彩。

    几次之后,这儿酒后扰乱治安的事件陡然直降,那些深受酒鬼之苦的摊主感激之下,居然送了面锦旗给派出所。

    更让吕大亮惊讶的是所内的变化。十几台运转不利索的电脑被肖景辰阳一鼓捣,速度都飞起来了,建档、户籍、外来人口登记等等几个数据库被他捋得井井有条,眼看着几位内勤都成他的迷哥迷姐了,平时加班都干不完的活,现在根本不够干了。

    至于那些个偷电瓶车的、砸车玻璃的、超市偷东西的,在这些血气方刚的小警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不但逮了几个,而且还捎带破了堆旧案,甚至连罗店地区偶尔小广场上出现的免费领鸡蛋、扫码拿青菜之类的专哄大妈大爷的小骗子,也被他们提溜回来了。

    法治和法制,一字之差,内涵天壤之别。即便对于执法者,在有些事上的界线也是模糊的,所以久而久之,更多的人所抱的心态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这些初生之犊,简直是变着法找事,每每找得吕指导员那叫一个心惊肉跳。

    这不,昨晚又干了一件,把辖区里一家叫“靓妆丽人”的美容按摩院给查了,逮了四对涉嫌卖淫嫖娼的。半夜吕指导员的电话就不断,他以为是市局临检扫黄,早上才知道是所里外勤闲着没事,昨晚巡逻时自己扫了一遍,好巧不巧地,其中包括公务人员在内的给逮住了几个。

    车进院,下了车,他看看表,还不到上班时间。所里小刘匆匆跑出来了,吕指导员怒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看着他们吗?又擅自出警?”

    “正常巡逻啊,有人举报他们直接就去了。”小刘苦着脸道。

    “你呀你,这些烂事能往桌面上摊吗?”吕指导员气咻咻地点点手指。扫黑扫黄已经临近尾声,再节外生枝,岂不是显得以前工作疏漏?再说了,抓到了有公务员身份的,那肯定得牵一发动全身,给人家单位都抹一脸黑了。

    “我知道啊,这不趁上班前处理完嘛。”小刘紧张道。

    “处理完了吗?”吕指导员问。

    “快完了,还有一个没领走,通知家属了,老婆正从外地往回赶。那个,涉嫌法人现在躲着找不着,是不是得出警啊?”小刘问。

    “这他能跑得了?通知他们自首。”吕指导员道。

    匆匆进了办公区域,那儿坐着一排面对墙的女人,一位女民警看着,签字办了个拘留,等着送人。询问室还留了一个男子,低眉耷眼的,按律罚款,由亲属或者单位领人,估计嫌丢脸,亲属还没来。他坐回到另一间,粗粗一览询问笔录,看着看着,纳闷地问道:“这地方我天天路过,我怎么就没发现是这么个窝点啊?”

    “他们说是个举报线索。”小刘道。

    “举报电话在所里,总不能就那么巧,举报到他们手机上吧?”吕指导员问。看小刘一脸蒙,估计他也不知道,再看笔录,又咋舌自语了句,“我滴娘咧,一天的营业额四万六?”

    “嗯,高端服务,一个人得收两千起。”小刘道。

    “厉害哦,这拨小子是专门来给我好看来了。”吕指导员羞赧道。眼皮底下的事,又被别人给抢了,而且都不知道是怎么抢的。

    正说着,传来几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听着像郝昂扬的声音,叫人去交罚款。吕大亮顺势起身一开门,恰看到了马一鸣和郝昂扬两人带着一个怒气冲冲的女人进来。那女人去交罚款了,吕大亮招招手,马一鸣奔上来问:“指导员,啥事?”

    “这个叫‘靓妆丽人’的美容院,似乎在小区拐角里,你们……”吕大亮好奇地问。

    马一鸣挺着身子道:“市局丁局长讲话精神里指出,要广辟线索来源,打好精准研判的情报战,用专业的眼光起底违法,发现犯罪,而且特别指出,实地巡察发现线索……”

    “等等,你别给我耍官腔,你是专门来把我架到火上烤的吧?”吕大亮打断他,表情很不客气。

    马一鸣腆脸一笑道:“指导员,怎么人家卖淫嫖娼的不尴尬,咱们反而难堪啊?总不能有线索不调查,有案情不处置吧?”

    “你……”吕指导员给结实地噎了下,然后舒着气,换着口吻道,“我是问,你这线索哪儿来的,而且像这种重大线索,你好歹向所里汇报一下。”

    “我汇报了,他们值班的谁都不相信。”马一鸣道。吕大亮怒视小刘,小刘尴尬道:“一天营业额就四万六,搁谁也不敢信啊。”

    马一鸣、郝昂扬扑哧笑了,气得吕大亮忘了问线索来源了,鼻子哼哼走人了,甩给这些小警个脸子。

    几位吐着舌头做鬼脸的工夫,那个穿着珠光宝气,脸上满脸怒气的家属交完罚款出来了,噔噔过来领人。郝昂扬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喊那人出来,领人的女人嗖地就冲进去了,照着那男人“啪”就是清脆的一耳光,反手又是响亮的一巴掌,然后左右开弓,噼里啪啦耳光不绝,边打边骂,一耳光骂一句,“你他妈找小三也比丢人现眼强啊!”又一耳光骂一句,“天天跟老娘分床睡就为了出来办这事,你要脸不?”打完脸又踹一脚再骂。那男的被打得又羞又疼,抱着椅子腿护着脸,可挡不住老婆往他身上踹。打急了,男的埋着头喊着:“救命啊,警察叔叔拘留我吧,为啥不拘留我,我不回家,我要拘留。”

    不说还好,一说又招来几脚。打得气喘吁吁的婆娘回头时,那位开门的警察正拿着手机录。她愤怒道:“录什么?敢放网上我连你们派出所一起告。”

    “不是啊,大姐,你把大哥打成这样,出去说不清了,我们得自证清白啊。”郝昂扬苦着脸道。

    “这辈子清白不了了,我他妈不能看见他,你们毙了拉倒,老娘一肚子气好生点。”女人气咻咻地走了。

    马一鸣赶紧上前拉钻在椅子下的男人,催道:“大哥,快走啊。”

    “不走,我不走,我要住拘留所。”那男子抹着鼻血,心有余悸地道。

    “你这嫖娼比出轨还恶劣,你就不怕万一老婆一气之下那个了?”马一鸣道。

    “不会,她不会寻死的,弄死我还差不多。”那男子紧张道。

    “你理解错了,拘留可以,但你不怕拘留出来,头上绿了?且不说那个家,但总不至于不关心家产吧?”马一鸣挑唆着。

    “我操……”那男子被刺激到了,一骨碌起来,抹着鼻子冲出去了。

    那老婆也没有真走,眼看着男子钻上车,马一鸣啪一拍手掌,完美解决,溜达着回后院宿舍补觉,这时候睡了没多大会儿的另外几位才醒来。刚躺下迷糊着,门“砰”地开了,乔小旦上前拽着马一鸣说道:“快快,打起来了,耗子跟人打起来了。”

    “什么?”马一鸣迷迷糊糊揉着眼。

    “快走吧,坏事了。”乔小旦道,而且听到了有人喊“救命啊”,那可真真切切是郝昂扬的声音,一下子把马一鸣吓醒了。两人奔着出了宿舍,郝昂扬正从外面跑进来,转了个圈就钻进宿舍里了,后来追来个怒气冲冲的男子,大吼着“站住”。

    兄弟有难岂能不帮,何况这是在派出所。马一鸣一个箭步冲上去,乔小旦也跟着冲上去了。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地一扭胳膊,把这男子压弯腰了。那男子气得一甩手,后蹬,不想后面人更损,直接踢他腿肚子,他一疼,“哎哟”一声半跪了……这时候郝昂扬却冲出来了,怒气冲冲地上来,朝着乔小旦就是一拳,跟着给了马一鸣一脚,把两人撵过一边,怒道:“谁让你们上手的?”

    “嗨,你犯什么贱?这谁呀,还敢在派出所动手?”乔小旦纳闷了。

    正不解时,一看这两人眉眼有几分相似,马一鸣明白了,悄悄使着眼色让乔小旦和他一起跑。不料还没动,那人吼了声:“站住。”

    两人不动了,这时候连乔小旦也明白了。郝昂扬苦着脸道:“爸,他们不认识你。”

    “你出息了啊,连你老子也敢打。”那人“啪”地给了郝昂扬一巴掌。

    是谁不揭自晓,郝昂扬那个当分局长的爸,郝战来了。这一巴掌是开头,接着就是两巴掌加一脚,老头气冲冲地骂着:“你才当了几天警察就去追毒贩,把你能的,咋不上天呢!……谁都知道了,就我这当爸的不知道,回家两次问你都不说实话……越来越出息了啊,连你老子也不认了是吧?”

    郝昂扬平时的嚣张气势丁点全无,估计是从小被虐已成条件反射,只会捂着脑袋低头装怂。发泄了一通,吕大亮闻讯奔下来了,好歹劝住了郝战。郝战余怒未消地安排着:“吕指导员,给您添麻烦了啊,您给我看着点,我家这小子从小就是闯祸娄子……别提什么抓毒贩英雄的事,你看他是那块料吗……以后他有什么事,您第一时间告诉我,他要不服管束,您第一时间告诉我……就这,不坐了。”

    然后在指导员和所民警的陪同下,气呼呼地走了。那些送人的民警同情地看看坐在地上欲哭无泪的郝昂扬,然后很不讲究地笑了。

    “对不起啊耗子,我们不认识。”乔小旦拉着郝昂扬。

    “走吧,回去睡会儿,我理解你一直活在别人阴影下的心情,而且很同情你的遭遇。”马一鸣劝慰道,不过脸上全是坏笑,一点同情的表情也没有。

    “那咋?我总不能打回去吧?”郝昂扬气不自胜地站起来了。

    乔小旦一龇牙,马一鸣扶着他道:“当然不能,这一战其实你赢了。”

    “什么意思?”郝昂扬不解了。

    “你瞒着他,其实已经是忤逆了他的意志,挑战了他的权威,所以他才这么恼羞成怒。”马一鸣道。

    乔小旦不服道:“我觉得是关心,怕儿子有危险。”

    “一码事,只是关心表达的方式激烈了点。耗子,我敢说你爸已经给你找好了安全、舒适的位置,甚至都有了向上晋升的渠道。”马一鸣道。

    “我不稀罕那个,以前做错了挨打我认了,但这次我错了吗?作为警察,哪怕是实习警察,见着毒贩难道躲着走?”郝昂扬问。乔小旦附和道:“绝对没错,百分之一万正确。”

    “可我为什么像做了错事一样,回家不敢告诉我爸妈呢?小旦,你告诉你爸妈咱们去抓毒贩了,很危险吗?”郝昂扬问。一下子把乔小旦问住了,他摇摇头。再看马一鸣,马一鸣羞赧道:“我爸妈不管我,我没人可说。”

    “假如最疼你的奶奶还在,即便你做这些正确的事,你跟她说吗?嘿,心理咨询师是吧,你肯定不敢说,咨询下,为什么?”郝昂扬求教道。

    “这是这个职业的矛盾之一,可能你总在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对嫌疑人、对普通人,甚至对自己人……你所做的事符合职业准则,却可能有悖公序良俗。慢慢体会吧,以后还多着呢。”马一鸣像想起什么心事来,慢悠悠地走了。

    这故作高深的样子郝昂扬就看不惯了,郝昂扬不屑道:“头回见装逼装到云里雾里的,可把你跩得。”

    “你得相信心理咨询师,接下来你还会有麻烦的,像你爸妈这一对火暴脾气的,你骗家里后果不应该这么轻啊。”马一鸣回头道。

    郝昂扬嗤鼻不屑,却不料话音未落,电话响了。他一摸手机,龇牙咧嘴骂了马一鸣一句“乌鸦嘴”,然后接起电话赶紧解释着:妈,妈……不是,没那回事,我就跟着队去凑了个数,我没参加抓捕,实习生不可能去干那事……

    郝昂扬使出浑身解数解释着,在院子里都转几圈了还没说清。马一鸣在楼上看着他,奇怪的是,仿佛是羡慕的目光,因为关心而欺骗,那份欺骗透着浓浓的亲情味道,可惜他无从体会了。

    “嗨……嗨……”

    有人在喊,几声后马一鸣看到是肖景辰阳。马一鸣懒洋洋地道:“有话说,有屁放。”

    “我可能找到吴麻子的下落了。”肖景辰阳小声说道。

    临检KTV马一鸣和乔小旦双双受伤,那个满脸麻子的凶汉一直是马一鸣的一块心病,听到这信息,他刺溜钻进肖景辰阳的宿舍,关起门商议上了……

    轻轻地挂了电话,徐丑虎向车上的潘渊明笑笑,随口解释了句:“郝战电话上跟我骂娘了,说我把他儿子教唆上去抓毒贩,要是出点岔子跟我没完呢。”

    潘渊明笑着道:“让他在看到儿子出息和担心儿子安危之间选择,肯定是偏向于后者,他更明白这项工作的危险性……哎,对了,马一鸣的老子,你说会不会是也出于这种心态?我实在理解不了背后捅儿子一刀的是什么心态。”

    “应该就是这样,反正我的下一代,我是不准备让他从警。”徐丑虎道。

    “你这认识得提高一下啊。”潘渊明指摘道,不过他又补充着,“我个人表示理解,也赞同,仅仅代表个人看法。”

    “那说明您认识也不高,呵呵,而且魄力也不够……看来您准备放弃了?”徐丑虎问。

    潘渊明想想道:“欧阳去五原市了,再做一次详细调查。你了解你的徒弟,让她徇私她干不出来。如果那位警察父亲坚持,马一鸣这身警服肯定是穿不成……可惜啊,真是块当警察的好料子啊。”

    这段时间是故意把他们撂到了罗店派出所晾着,谁知道他们并不以为意,干得自得其乐。其实从大数据上可以明显看出变化,派出所辖区案发率、结案率,一个急剧下降,一个急剧上升,而且还有几起影响力较大的事件。徐丑虎所知道的是,这帮小警通过市局宣传官媒那位叫郑委的学警,在网上畅通了报案线索搜集渠道,已经连查了数个涉黄赌的窝点,成绩很亮眼。

    恰恰成绩越亮眼,就让旁观的潘渊明越纠结。徐丑虎观察着他的表情,笑着道:“放不下,就走个后门呗,我们当警察昧心事做得不少,不在乎多这么一件吧?”

    “如果可以,你说服一下欧阳……可惜我怕不赶趟啊,要是再历练几年就好了。”潘渊明道,似乎真的放下了,毕竟还有更关心的事。

    此时,车停,泊停的地方是公安大学研发楼下不起眼的位置。两人下车,在这里他们俩是陌生的面孔,进楼,直上电梯,出电梯通过门禁,穿过走廊,再打开一道无标识的门时,这个涉密的工作地点就展现在眼前了。

    十余名臂章上标着“教员”的警员,坐在比人数多一倍不止的电脑屏幕前,正紧张地工作着,有几个监视的画面,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外勤在回传着监视地的实时图像。那些监视屏幕里闪过几个人影,一位穿着入时的女人,紧跟着一位男子,还有一位开着车的司机,司机的体貌特征很明白,右脸全是麻点,即便画面不甚清晰也能分辨,看上去很瘆人。

    对了,似乎就是KTV袭击学警脱逃的那几个,司机正是和马一鸣照过面的一个犯罪老炮儿,姓吴,名祥瑞,绰号正如体貌。

    吴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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