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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二部 第37章 萍踪散与聚

所属书籍: 马一鸣从警记

    千里之外的内陆城市五原与滨海完全是不同的风格,天气是燥热的,建筑是粗犷的,随处可见膀大腰圆的汉子,以及处处皆是面食小馆,成为欧阳惠敏对这座城市的最初印象。

    8:30分,她踱进了一所中学大门,在随行派出所民警的引荐下,见到一位坐立不安的中年男,隔着厚厚的眼镜片也看得出他眼神里的不安,不用分析,这是位老实巴交的职业人。

    落座,直入主题。一听是政审,那位曾经是马一鸣班主任的男子长舒一口气,脸上泛着难堪的样子,有点笑容也是硬挤出来的。

    欧阳惠敏笑问:“陈老师,看来这个名字让你感觉不太舒服啊?”

    “我这辈子只有两次被警察找上门,都是因为马一鸣。”班主任道。

    “那说说您这位学生,这就是我的来意。”欧阳惠敏直道。

    “聪明,非常聪明,成天价调皮捣蛋成绩也没落下,尤其是语文很好,作文在班里经常当范文。”班主任道。这个评价让欧阳惠敏有点意外,不过接下来就不意外,班主任话锋一转道:“但就是小聪明太多,不往正道上使,打架、抽烟、喝酒、早恋……哎呀,中学生行为规范禁止的事,一样没落下,否则以他的底子不可能只是个二本啊,还是本省一所中等院校。”

    “哦,我能理解为,这是年少轻狂吗?”欧阳惠敏笑着问。

    “轻狂,不准确。”班主任想想,更准确地定义,“狂傲,张狂……不是一般的狂傲,要不也不会出那事啊。你说他长得黑不溜秋多砢碜,成天价追人家隔壁中学那校花,最后还为个女生大打出手,你是不知道那样子多可怕,打得头破血流的,住医院都差点没救过来……”

    可能那种事太过挑战普通人的神经,班主任讲得凛然生惧,欧阳惠敏认真听着,她倒不觉得这种打架斗殴有多恐怖,她更感兴趣的是,是一个什么样的女生,生生改变了马一鸣的人生轨迹……

    滨海,罗店派出所,宿舍里马一鸣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那喷嚏来得太猝不及防,喷了乔小旦一脸,气得乔小旦开骂了:“故意的是吧?”

    “昨晚抓嫖有点感冒了。别瞪老子,认真听。”马一鸣道。

    一旁坐着的肖景辰阳擦擦电脑屏幕,很嫌弃地让马一鸣站远点,拉过屏幕,对着一幅肖像介绍着:“根据你的描述还原的体貌肖像就这样,但我没有罪案信息库的查询权限,所以无法技术筛选,好几天我都没想出办法来,但有一天我突然灵光一现,这么显著的体貌特征,都不用查呀,人眼就能识别啊,说不定派出所就有案底啊……嗨,我就让耗子拿着照片去打听下,后来发现又高估这事了。耗子问了他几个叫叔伯的警察,都认识,名人,吴祥瑞,绰号吴麻子。就咱们抓的钢模板收赃那吴胖子,是他哥,我顺道查了下吴景瑞吴胖子,嗨,又邪了,你们猜怎么着?这货居然被取保候审,给放了,理由是重度糖尿病,根本无法收监。”

    “那咱们白抓了?”乔小旦不解,对那位坐着浑身冒虚汗的胖子记忆犹新,那么大事居然脱身了,还真有点意外。

    肖景辰阳解释道:“只有口供,缺乏关键证据,估计经济处罚重点。像这种重度糖尿病的,还真负不了刑事责任,估计是个监外执刑。”

    “我怎么觉得不舒服呢?”乔小旦道。

    “忍着吧,因重病重疾逃脱法律制裁的事不稀罕。”肖景辰阳道。

    马一鸣擦着鼻涕催着:“别磨叽,说你怎么找到的。”

    “有名有姓这就太容易了,但这个邪门的人居然没有固定住所,我就试着,能不能从医院或者药房淘点信息,你说这兄弟们一对犯罪分子,肯定是兄弟情深啊,嗨,又让我蒙对了……我查到了近两周内他两次去医院,一次去药房,找到了与画像符合程度达89%的照片。”肖景辰阳得意地晒着从监控里找到的吴祥瑞的照片,和他用电脑成像的比对,倒也确实很相像,主要是半脸麻子很扎眼。

    另两位瞪着看,肖景辰阳解释道:“这个麻子也有说处,这个家伙年轻时候是滨海一个涉黑人物,20世纪90年代后期的严打时就被抓了,原始的案卷里描述他善使双枪,脸上的麻子,是因为群殴时挨了别人一火铳,小钢珠给崩得毁容了。”

    “双枪?涉枪涉爆得多大运气才能活到今天?”乔小旦不信。

    “别误会,是这种冷兵器。”肖景辰阳放出一组照片,是一对四十厘米长的铁制枪头,类似红缨枪那种,中间用链子连着。用这玩意儿打架,有点跳脱出几位小警的认知范畴了。

    “这是高手,而且有严密组织。”马一鸣说了,他伸手比画着,“这种武器像链子锁、自行车链条一样,玩不好得打到自己身上,可要玩好了,几个人近不了身……我说怎么手这么黑,遇上个老流氓了。”

    “这个评价不准确,这是个与时俱进的犯罪分子啊,你看他犯的事,最早是走私,再往后房地产兴起,他是非法拆迁及寻衅滋事,最终发展到故意伤害,犯罪获利的目的性很明确,而且组织很严密……对了,马哥,这组织严密你怎么判断的?”肖景辰阳问,似乎这是单个案例。

    马一鸣指指道:“但凡十年八年大狱蹲下来,要么家垮,要么人垮,要么就是人和家都垮了。可这个你看,他哥出狱两三年就做千把万的大生意,他出行换的都是不同的车,我都敢保证,在监狱里过得都不差。这就反映出,他所在的犯罪组织并没有被连根拔了,或者说,人拔了,财还在,否则不会有这么滋润。”

    说到此处,门被推开了,提着裤子的郝昂扬进来了,瞄了眼悻悻道:“又在憋坏水呢?你们可够坏的啊,连失足妇女都不放过。别瞎折腾了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叔说了,像吴麻子这号烂人烂命的,不是咱们小警惹得起的。”

    “我没惹他,他惹我了。妈的,现在想起来还郁闷呢。”马一鸣摸摸胸口,那一脚实在让他记忆犹新。乔小旦却是摸摸脑袋问:“那个女的找着了吗?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找着这个,还怕找不到那女的?”肖景辰阳道。

    “对,这里头肯定有事,那个KTV都没被查封。还是老办法,破其一点,剩下的就不攻自破。”马一鸣道。

    看着三人跃跃欲试,郝昂扬吓了一跳,刚躺下又一骨碌坐起来嚷着:“不是吧?昨晚才端了个卖淫窝点,屁股还没擦干,你们又想去抓人?”

    “两个袭警嫌疑人,要有线索不去抓啊?你别去,回去陪你妈吧……肖黑说说,如果要定位,你能找到他吗?”马一鸣问。

    “有名有姓,我连他哥的手机号都有,再找不着人,兄弟我这超级程序员都白混这么多年了,放心吧,肯定能找到落脚点。”肖景辰阳道。

    马一鸣回头瞄了眼,拉起乔小旦和肖景辰阳要走,故意说:“别跟郝昂扬讲。”

    以郝昂扬捅娄子不嫌事大的性子,被撩得痒痒的,这哪受得了,一骨碌下床,追着这仨人且走且说:“嗨,嗨,算我一个。天天抓个小偷小摸都快憋死我了,要抓就抓个狠茬子,少了我,你们不行啊。”

    行不行的肯定少不了郝昂扬,他嘴上说着不去,不过他诚实的身体却跑得最快,都抢着去开车了,想撵都撵不走了……

    从学校出来的第二站是上阳派出所,第三站是刑侦六大队,第四站是五原市局政治处,欧阳惠敏几乎是走马灯地走了一遍,在政治处才得到了一点好脸色。

    “欧阳处长啊,政审不是已经过了吗?怎么又来第二次?”地方上的秦处长倒着茶水,是位胖胖的中年警察,显得和蔼可亲。

    欧阳惠敏直道:“第一次有点走过场了,就是你们出具的政审报告,我一看都两代从警,而且马从军分局长还是两口子都是警察,这政审都没可审的,他要是政审不合格,估计找不出几个合格的了。”

    “那为什么重来呢?这是事实,没有弄虚作假,马从军同志的父亲马建国十五岁参加革命,履历都在地方志上。这一家子两代功臣,有目共睹。”秦处长端坐着,很严肃地道。

    “那为什么派出所、刑警队都在回避有关马一鸣的情况,甚至包括他的父亲马从军,都拒绝和我谈话?”欧阳惠敏不悦道。

    秦处长反问:“他们拒绝,并不违反组织原则啊,政审又不是审讯,难道还必须说个来回?”

    哎哟,可把欧阳惠敏给将住了,她表情有点尴尬,这事许是不好办了。

    秦处长似乎知道点内情,笑着看向欧阳惠敏,突然问了句:“是不是老马又捅了他儿子一家伙?”

    “啊?您知道这事?”欧阳惠敏惊讶道。

    “都知道,这也是遗传。马从军当警察时,他爸就死活不同意,后来倒好,不但当警察了,还娶了个警察老婆,熬了十几年,硬把老马熬得没脾气了。到马一鸣这一代,马从军倒和他父亲一样了,死活不同意自己儿子当警察。之前,马一鸣考过本省的招警。”秦处长道。

    “结果呢?”欧阳惠敏好奇地问。

    “有他爸作梗还能有结果吗?第一次筛选就被涮下去了。”秦处长道。

    “理由呢?”欧阳惠敏问。

    秦处长没说理由,而是语重心长道了句:“欧阳啊,这个恶人不能我来当。你们政治处可以找到任何理由把他涮下去,但就是不能从我这儿找理由,这爷俩的怨结得有点深,我不能插一杠子啊。”

    “那我们换个话题,从心理角度讲,是不是马从军离婚,导致儿子和他长期存在敌对情绪?”欧阳惠敏问。

    “哎,说不清。这孩子一直跟着奶奶,也就是马从军的母亲,咱们这个职业你也清楚,十天半月回不了家很正常,说不定三五个月见不着人,也不稀罕……他们俩一个在刑侦上,一个在禁毒上,你觉得呢?”秦处悠悠道。

    欧阳惠敏插话道:“这不算理由吧,再怎么说也血浓于水,因为这个结怨?大部分警察家庭还不都这样?”

    “哎……不一样。马从军的母亲,也就是马一鸣的奶奶去世时,马从军这个当儿子的没回来,他在参加省督的一个追捕任务,封队期间根本没有家里消息,等回来头七都过了。他老婆当时在禁毒上,当时窝在广深沿海办案,也没来得及回来……那时候孩子才十几岁啊,半夜背着奶奶上救护车,老人下了病危通知书,孩子实在扛不住了,哭着跑到公安局大院找爸妈,可他的警察叔叔阿姨半点忙也帮不上……你能想象在那种情况下都找不到亲人的感觉吗?”

    秦处长悠悠说着,轻轻拭了下眼角,看看欧阳惠敏,然后又叹一声道:“所以小马到现在都不认他父亲,我理解;老马到现在还坚持不让儿子从警,我也理解;身边的同事谁也不愿向您谈及这对父子的事,我更理解……您能理解吗?”

    欧阳惠敏眼睛酸酸的,纠结了好久,慢慢起身,走出几步才回头道:“对不起,我以为会有什么隐情,却不知道真相是这个样子。”

    她默默地走了,走出五原市局时,莫名的一阵酸楚让她停下来,几次抹泪。再回首看那蓝底白字嵌着国徽的熟悉景象,很多熟悉的、陌生的、都像她这样身着藏蓝银徽的面孔一时间涌上心头,让她抑制不住地热泪盈眶……

    “这样啊……”走廊里,潘渊明听得幽叹一声,思忖片刻。

    听筒里,欧阳惠敏在说着:“潘处,这事我办不来,该怎么办早作决断吧,别这么吊着让人揪心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回来吧。”潘渊明道。

    “我乘晚上的班机回滨海,明天上班时间详细情况我跟您讲一下吧。接下来我干脆再去一趟刑警队和医院,把详情带回来。”欧阳惠敏道。

    “好,明天见。”潘渊明说了句,挂了电话。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很久,这个比案情还复杂的亲情让他无所适从,本来想下决心的,现在倒更下不了决心了,因为面临的两个选择,都算正确的,但也可能都是错误的。

    电话响了,他放下心事,急步推门而入,急急问:“什么情况?”

    “1号目标离开住所。”

    “2号也在动,离开了。”

    “3号找不到,目前还没有发现。”

    “4号目标出现。”

    “……”

    几句短促的汇报后,潘渊明走到了徐丑虎的身边,两人一起盯着屏幕上的图像。曾经在KTV出现的那对男女,分别为2号、3号,现在正出了酒店,上了一辆出租车;1号目标粟丰盛,那位美国籍的年轻人,现在正从一处别墅出来,登上了一辆越野车启动;而4号目标吴麻子,刚刚从船上登岸。四个目标在滨海市三个方向,似乎正向同一个地点汇集。

    “今天要有事发生了啊。”徐丑虎直觉地说了句。

    “可惜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潘渊明道。

    “我实在想不通,像吴麻子这号打砸抢出身的匪徒,和这些有可能是高智商犯罪的人物,有什么交集。”徐丑虎道。

    “背景调查有结果吗?”潘渊明道。

    徐丑虎抽了一份递上来道:“和这个女人相跟的,叫胡明冬,香港人,没前科,查不到什么,也没有正式职业……而且这个钟仙妹是第一次来大陆啊,怎么着就搭上线了?”

    “哎……只能慢慢找了,这些个顶个都是人精,实在是不好揣摩啊。哎老徐,你抽空得回去看看你的队伍,这都快一个月了,集训都快结束了……说起来倒省事了。”潘渊明提醒了句。从现在开始进入紧张状态,但过程可能还需要很久,而且是一次远距离监视,不会有太大动静。

    徐丑虎放下资料笑道:“除了罗店派出所那拨不消停,其他的都老实着呢。咱这个四队现了这么几回,估计各基层单位都抢着要人呢。潘处,接下来分配有定论吗?”

    “政治处的事,不过问了。那几棵苗子盯一盯,特别那位去刑侦上的。还有那两位水上法医,没叫苦吧?”潘渊明问。

    徐丑虎表情凛然摇头道:“没有,您别说,这俩不声不吭的姑娘,我还真没看出来。”

    “那就好。”潘渊明道。不过一到这儿,心事又上头了,幽幽一叹道,“可唯独有个不好的啊。”

    “还在纠结马一鸣的事吧?是不是欧阳调查到什么了?”徐丑虎问。

    “呵呵,你猜呢?”潘渊明道。

    徐丑虎撇撇嘴,不屑道:“这么个既桀骜又奸猾的货,你也未必能看透,能看透你早没兴趣了。”

    “猜对了,但也不对。其实我都迷糊了,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别想这,回头把带的队伍交给严武,专心盯这群人。”潘渊明道。

    徐丑虎不吱声了,一室都安静地等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这几人都冒出来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究竟是什么事让这几个目标同时冒头,尚在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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