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数月辛苦又泡汤了……
公安大学,803专案组,对着远程视频的一干警员面面相觑,此时仅通过外勤提供的画面,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肯定是出乱子了。这乱子像瘟疫一样,以炖菜餐厅为中心,传染到了整个利丰广场,外勤远距离摄录只能看到里面打得热闹,根本分不清是谁。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跟踪目标全部泡汤了。
潘渊明气得来回踱步,徐丑虎听着现场的汇报,通话是牛头不对马嘴,家里问什么情况,外勤说不清楚;家里问目标在哪儿,外勤说人太多,看不到了;家里再问……算了,不问了。交通监控上看到整条街都堵了,就这情况,怕是一时半会儿捋不清了。
“切入110频道。”
“好。”
“利丰广场,谁在指挥?”
“你是谁?”
“我是市局督察处潘渊明,什么情况?”
“哦,不知道,我们刚到达现场。十分钟前接到了报警,说这里有人斗殴。”
“增派警员,现场的指挥同步。”
“是!”
潘渊明问了一通,示意着接入110指挥中心,从联网的通信记录里找到了报警电话,这一播放就更千奇百怪了,一会儿是女人喊:快来,警察叔叔快来,杀人啦;一会儿是男人在喊:110吗,利丰广场阿毛炖菜这儿杀人啦,连听几个记录,终于放出个逻辑清晰的,男声在说:“110指挥中心吗?利丰广场阿毛炖菜餐厅发生持械行凶,被袭者一人重伤,凶手一个被擒,另一个逃脱,逃走的方向是丰南路……”
“啪!”徐丑虎一拍桌子说着:“这是自己人,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肖景辰阳,你这教官当得可真出息。”潘渊明听出来了,稍稍一放心,旋即又皱眉了,“不对呀?他们怎么可能在现场?”
“是啊,还抓了一个凶手?”徐丑虎纳闷道。那个玩电脑的小豆芽菜属于特招,不具备这种实力啊。想到这一层,他浑身鸡皮疙瘩冒出来了,看着潘渊明,两人感觉如出一辙,吓得齐齐起身往外走。
出了门,潘渊明怒气冲冲道:“这几个兔崽子,KTV那口气咽不下去,肯定追吴麻子去了。”
“不可能啊,吴麻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几分钟前咱们都不知道这个约会地点,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徐丑虎不信地道。
“要不说这几个货奇葩呢,你都想象不出他们能折腾出什么妖蛾子来。”潘渊明摁着电梯。两人进了电梯,可能是关心则乱,再一想,似乎有点庆幸,毕竟这种恶性案件案发现场有警察在场,总比没有强,哪怕是几个半吊子学警也总聊胜于无嘛。想到这儿,潘渊明叹了口气道:“我从警时的领队师傅讲,不管什么罪犯,总和警察里某位有缘分,因为他们归宿迟早应在这份缘上……不会吴麻子和这群新人有缘分吧?”
“您多虑了,吴麻子和他们的头回缘分还是咱们安排的。要说缘分,他和您缘分最深,您都抓过他三回了吧?”徐丑虎道。
“这不是啥光彩的事,我都快退休了,他这犯罪事业还没终结。”潘渊明自嘲了句。
两人下楼,驱车径直赶往现场……
“把他放平……快,找点纱布。”
“哪有纱布?”
“算了,就衣服吧,这得止血。”
马一鸣找不到趁手的东西,拽着郝昂扬,哧拉一声,把他的衬衫撕了一片,紧紧裹住吴麻子的腿肚子。乔小旦捂着吴麻子腹部的伤口,急切喊着:“这儿,这儿还在流血,这儿咋办?”
“算了,反正撕了。”郝昂扬干脆脱了自己的衬衫。乔小旦接着打上裹,眼见着血流变慢,他拍拍吴麻子的脸蛋喊:“嗨,醒醒,不是犯罪界的牛人吗,这两刀都撑不住?”
“我操,这儿还有一刀口?”郝昂扬再看肋下在汩汩流血,惊叫着。马一鸣慌忙摁住,可能摁得狠了,吴麻子呻吟了一声,眼皮抬了抬。马一鸣赶紧道:“兄弟,你嗝屁了可没人替你报仇了!”
眼皮再抬抬,吴麻子可能认出马一鸣来了,嘴唇翕合要说什么,不过已经发不出声来了。马一鸣刺激他道:“你家主子祝畴东被人捅重伤了,你咋样?”
这话像有奇效,吴麻子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要坐起来,不过仅仅是抬了下头,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了。马一鸣却是乐着道:“看看,好人才不命长,这祸害命硬得很呢,你可别死啊,死了老子都不知道怎么交差了。”
这透着黑色幽默的话让现场诸人一头雾水。不过好歹是救人,不一会儿,第一队警察到场,肖景辰阳上前交涉几句,紧跟着救护车来了,两架移动床推进了餐厅,医生的手法可专业多了,利索地把两位移到了活动床上。唯一纳闷的是,其中一位还昏迷不醒的,被到场的警员铐上了铐子。
络绎不绝的警力到场,秩序迅速在恢复。此时马一鸣等四人坐在一辆警车里随行去医院,沿路已经把情况介绍了个七七八八,那位现场指挥听得瞠目结舌,不过幸好有肖景辰阳提供的现场录像,这过程差不多能定性了。
情况汇报一回去,追踪逃脱的另一个行凶者就开始了。到了医院,随行的警力主要看护那位昏迷的行凶者,这时候马一鸣几个人倒没事可做了,这也好,被现场指挥指派看护另一个伤者吴麻子。
“嗨,不对呀?马缺德,祝畴东是谁?”郝昂扬反应过来了。这一茬一提都觉得不对了,似乎吴麻子保护的那个人就叫祝畴东,可马一鸣怎么可能认识?
马一鸣尴尬一笑道:“冤家路窄呗,我说我和他有过节,你们信吗?”
“不可能啊,你一津贴挣不够三千的,和人家开三百万大G的有什么仇?仇富啊?”乔小旦不信道。
“跑题了。你认识?”肖景辰阳不解。
“嗯,认识,不但认识他,还认识那个女人。”马一鸣道。
“……不会吧?那是个极品啊,前凸后翘,肤白貌美,比那台大G看得还馋人。”郝昂扬来劲了,再要形容几句,一看马一鸣脸色不对,他悻悻住口了。
“虽然你的思想龌龊,可你的眼光没问题,但真相你们不会相信啊。”马一鸣道。
“你都没说,我们信什么?”乔小旦道。
马一鸣一抬手道:“好,我告诉你们,她是我在高中的初恋情人……不能算初恋,早恋吧。”
“吔咦——”嘘声四起,这牛吹上天了。马一鸣尴尬地笑着坐下来,仰头唉声叹气,这表情不像早恋,像失恋。
肖景辰阳小心翼翼问:“你老乡二巧掰扯过你的黑料,她说你在高中英雄救美,结果被打了个半死,莫非……”
“传闻属实,就是她……她叫罗奕婷,当年的校花,现在更美了。”马一鸣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倾慕,像陷在了美好的回忆中,脸上一半是幸福,一半是尴尬。
“那你……怎么连前女友的现男友也认识?不在一个阶层上啊?”乔小旦好奇地问。
“别那么好奇的目光看着我,我也是刚知道……二巧说的那个英雄救美的故事是曾经,今天我刚刚知道故事的结局了,被救的美人并没有青睐英雄,而是和当年调戏她的坏人走到了一起……这就是我认识祝畴东的原因,多年前他也像今天一样跑了,而我差点被他带的人打死。”马一鸣道,说得云淡风轻,不知道是真放下了,还是恨到了骨子里。
“哧”一声,郝昂扬笑了,他乐着道:“作为失败者的典型,你太成功了,这也是你去学哲学的原因吧?无力改变现实?”
作为损友自然不会放过任何奚落机会,不过笑着笑着他不笑了。乔小旦和肖景辰阳像没听到一样过滤掉了这个故事。也因为这个忧伤的故事,让等待吴麻子抢救的时间,变得格外地沉闷,谁都不说话了……
闹市区发生持刀行凶案,这影响可够恶劣的,以利丰广场为中心的各条街道,像凭空冒出来无数警车、警察一样,处处有设岗拦截的警员对着照片看车里的乘客。
这基本是徒劳的。一辆商务车里,警员瞄瞄车里两位男性乘客,可能差别太大,直接挥手放行。过了这个拦截,驾车的钟仙妹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说着:“这趟我们算是白来了啊。我看见了,是吴哥。”
事发时三人已经快到门口了,钟仙妹跑近看了眼,不过奇怪的是当时粟丰盛和胡明冬根本没有到近前,那场合她肯定不敢掺和进去,马上退回来了。
此时惊魂方定,胡明冬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订返程机票了?”
“再等等。”粟丰盛不置可否道。
“等咩啊?”钟仙妹不解问道。
“相信我就等等。我和祝老板打过十几年交道,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今晚准备谈成,那选择的会面地点会是一所私宅,他本人会亲自招待我们;如果不准备谈成嘛,那肯定就会像今晚一样随便选一个公众地方,顶多是他的公子或者小姐出来礼貌性地致歉……呵呵,其实什么事都不出的话,两位就可以订机票了,但现在出事了,那就等等吧。”粟丰盛慢条斯理道,这表情和语气明显有潜台词在里面。
涉黑的几方势力博弈,并不比官场或者商场简单。钟仙妹一时没明白过来,思忖问:“盛哥,这事不会和咱们有关联吧?我们可别拿着跑腿的钱干卖命的活啊。”
“有没有不重要,我们的背景一直就是黑的,查也就是那点事。但对于一直努力洗白的人来说,很多事挖出来,不知道还坐不坐得住……呵呵,或许有转机,让子弹多飞一会儿嘛。”粟丰盛笑着道。
车旁两辆警车鸣笛疾驰而过,后座的胡明冬激灵灵打了个战,不知道是被突兀出现的警车惊得,还是被粟丰盛的心思给吓得。
他知道下手的人可能是谁,但明明都是一路人,这么毫无征兆地挥戈相向,他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越南人?”
徐丑虎看傻眼了,侧头征询潘渊明。错不了,这是接案的重案大队刚刚从清醒的嫌疑人那儿获取的初始信息,现在嘛,别指望开始询问,光找这种小语种翻译恐怕都得费点工夫。
“你在车管上确实快废了。”潘渊明拿回了自己的警务通手机,指摘道,“近些年,利用偷渡人员搞违法犯罪活动的屡有发生,从犯罪的组织层面讲,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地降低犯罪成本,如果你多了解点实情的话,会发现这是一种很节省成本的方向,持刀伤人,只要不死,顶多也就是伤害罪,顶多三到七年,再轻一点,量刑可能就是三两年。而法院你知道会怎么判吗?大多数轻判的会附加驱逐出境,等于给他们一张免费的机票回国了。”
“虽然社会进步了,但不至于花钱雇不上地痞流氓了吧?这舍近求远的……我明白了,作为炮灰,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徐丑虎道。
“还有呢?”潘渊明再问。
“还有……恰恰证明背后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仅仅输送境外犯罪人员这一点,就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这不光是钱的问题。”徐丑虎省悟道,毕竟是老公安了,一点即通。
“还有呢?”潘渊明又问。
“还有就得您点拨我了,我承认,我是快废了。”徐丑虎诚恳道。
“再有就是更严重的事了,既然有组织有预谋,隐蔽性自不待言。803计划搁浅就是因为这拨犯罪嫌疑人隐蔽性超乎寻常,而现在,到图穷匕见、街头喋血的程度,那可能留给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恐怕新人选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这个组织。”潘渊明焦虑地道。
两人就这么在医院大院里待着,又抽几支烟的工夫,得到进一步的消息是逃窜人员在江边路一带失去踪影,现在所有水上派出所正在协查整个水域的船只。这不是个好消息,水域毕竟不像陆地有密集的监控可查,只要下了水,那脱逃的概率就无限增加了。
沉默片刻,潘渊明指指急救室的方向。两人一前一后来了,知道那四位学员在这儿守着,可能现在潘渊明都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对待这四个学员。
“潘处,我觉得803计划可以……”徐丑虎小心翼翼提议。
且行且走的潘渊明头也不回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从第一天到南堡集训队我就有这个想法,可我越了解越紧张啊,隐蔽战线上的同志最基本的素质是什么?头一条绝对服从命令就做不到,更别说还可能在入警时弄虚作假,要你在我的位置,你敢用这种人吗?”
徐丑虎摸摸自己的酒糟鼻子,不吭声了,怕是他也没那胆量。
“你说今天的事怎么处置?”潘渊明又问。
现在接警的重案大队对这位学警可是赞不绝口,不但制止了可能发生的更恶性的事件,还生擒下一位凶手,而且留存了现场的录像,这搁哪儿也是得表彰一通,可偏偏徐丑虎清楚,这几个家伙是挟私报复找吴麻子寻仇去了。
于是他继续保持着沉默,看看潘渊明的脸色,都替他为难。
“每届警员都会有那么几个浑蛋,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浑的。相比出这样的恶性事件,他们的胆子大得才更吓人。”潘渊明道。
这确是实情,作为警察,任何始于私怨的行为都是违反职业操守的,这是大忌,更别提还可能使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去查找嫌疑人的下落,可能潘渊明愤怒的地方正在于此。
两人重重的脚步声接近急救手术室时,那四位傻坐着的学警一个一个站了起来。看到人,徐丑虎又有点心软了,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几处血迹,最狼狈的莫过于郝昂扬了,只穿了个褂子,左边腮帮子肿了一大块瘀青。徐丑虎拉着脸吼着:“怎么搞的?衣服呢?”
“撕了给吴麻子包伤口了。”郝昂扬紧张道。
“脸上伤怎么回事?”徐丑虎问。
“餐厅里打得乱七八糟的,我也不知道咋回事。”郝昂扬捂着脸,羞赧道。
“你们啊……”徐丑虎无语,把发言权留给了潘渊明。
潘渊明背着手,看着这几人,他看人像寻衅来了,看得人心里发毛,冷不丁说了声:“列队。”
啊?这时候还讲究啊。四人怔了下,列成一队,就听潘渊明说了:“郝昂扬留下,其他人向前五十步,到走廊外稍息。”
这是要分开问话了,而且把徐丑虎派出来看三个人了,别想串供了。问话奇快,郝昂扬问完,乔小旦进去了;乔小旦问完,肖景辰阳进去。问完的都站在手术室门口,面壁立正。等最后一位马一鸣被叫进去站到潘渊明面前时,还没问,他倒先说了:“不用问我了吧,经过应该很清楚了。”
“哦,你怎么知道?心理学会读心?”潘渊明好奇地问。
“不,读脸,你额上的眉头展开了。其实就那么点事,我们没有非法动用任何警务信息系统,其实我们也以为根本找不到了,就去那家出名的餐厅吃饭,结果峰回路转,给撞上了。”马一鸣道。
没有严重的违纪,这确实让潘渊明的脸色好看了几分,他点点头道:“侦查有一项不可取代的能力——运气。你们运气不错,居然碰上了。”
“或者也可以说运气很差,居然碰上了。”马一鸣尴尬道。
潘渊明笑笑,莫名的一句不相干的问话出来了:“既然知道是吴麻子,既然知道他是怙恶不悛的货色,为什么还要救他?”
“制止犯罪的发生是一名警察的本分,所有的冷漠、退缩、旁观都是可耻的,您不会希望我们在此事中扮演看客的角色吧?哪怕受害人是普通人眼中的坏人。”马一鸣道。
一如既往的咄咄逼人。潘渊明凝视他良久,他的思维跳跃性很大,可能无从揣度他的下一句会是什么,果真如此。潘渊明一摆头道:“入列……南堡集训四队学员马一鸣、乔小旦、肖景辰阳、郝昂扬!”
“到。”
“我命令你们从现在起守着受害人吴祥瑞寸步不离,要保证任何人不得靠近吴祥瑞,包括他的亲属,直到可以接受讯问。能做到吗?”
“能。”
“大声点。”
“能!”
言罢,潘渊明再无一赘言,带着徐丑虎匆匆走了。这命令听得人一头雾水,剩下那四位小警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喜还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