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警三院坐落在西郊淞山大道,毗邻青溪公园,非三甲医院,不过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环境,一直以来都是公安系统培训、疗养的首选之地,甚至很多涉密的业务也在此地处置。整体布局还保留着20世纪高墙大院的风格,沿着墙根的绿化带有一米多宽,竹子和藤蔓类植物已经把墙壁遮得严严实实。
这也是一大优势,相当于在都市闹中取静了,踱步在医院内院相当地幽静。院中心两个花圃里,不知名的花儿五颜六色,坐在花坛边上晒晒太阳,那基本就是这里病人的日常生活了。
其中之一就是吴祥瑞,现在走近才觉得“吴麻子”这个诨号更适合他,左脸颊整个脸毁容了,密密麻麻坑坑洼洼,看上去都有点吓人,再加上这威猛的个子,坐那儿都比大多数人站着还高。马一鸣心里泛着奇怪的想法:这货和祝银琳站一起,还真是美女与野兽的现实版。
更近了点,吴麻子已经看到了他,像在审视。两人直视着,隔着不到一百厘米的安全距离。那双眼睛,有点无法形容,气质……不对,气势,看着它似乎会让人受到气势的威压一般,就像黑洞洞、阴森森的环境里,面对着一头凶猛的野兽那种感觉。
“老吴,你还是像条死狗一样躺着可爱点,这睁开眼能走动了就吓人呢。”马一鸣直接道。
吴麻子轻蔑一嗤,答非所问道:“还真是阴魂不散,真把你找来了。带窃听了没有?”
“没有,你有点高看自己了吧?我要出面也就是对付街头流氓混混的水平,用不着配那么高端的设备。”马一鸣笑道,大大方方坐到了吴麻子身侧,一撩衣服提醒着,“要不,我脱了让你搜搜?”
“行了,别他妈扯了,要不是搭过把援手,老子才懒得跟你这死条子扯淡。”吴麻子果真是敌我分明,已经不念那点救命之恩了。
“你让老子来,以为老子愿意啊?看你这张丑脸回去做噩梦啊。”马一鸣出口成脏,旗鼓相当。
可没想到对方说话这么恶心,吴麻子瞪了一眼,马一鸣不屑道:“瞪什么眼,比你狠捅你的,老子都敢上手干,会被你瞪瞪眼吓住?有话说,有屁放。”
“你他妈是警察吗?”吴麻子郁闷了。这么不文明的警察估计也是他生平仅见。他看看四周,门厅里值班的是,院门口保安肯定是,有很多人都怀疑是,偏偏这个确定是的,他有点怀疑了。
“马上就是了,这不正在学习嘛。”马一鸣道。
“像你这号货色,在条子堆里活不到升职。”吴麻子严肃道。
“那你在这坏人堆活这几十年,还是马仔,也不咋的呀?”马一鸣针锋相对。这句气得吴麻子直接上手了,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拎住了马一鸣的前襟,这时候门口的保安吓了一跳,两人下意识要奔上来,不过一动即退,然后很懊丧地发现自己错了。揪着马一鸣的吴麻子笑着看看他俩,又看看身后厅里,慢慢放开马一鸣了。
“哦,这还用试吗?都这么久了还不知道,那些肯定是我同行啊。”马一鸣无所谓地道。现在对吴麻子四肢发达的单纯认知改观了,毕竟作奸犯科年过半百还不退休,肯定有某些独到之处。
“就是确认一下,他们装得这么辛苦,都快骗过我了。”吴麻子道,一指马一鸣评判着,“你也很辛苦吧?明明这屌样,每天装着严肃样子,多难为你啊。”
“哟?你是想劝我弃明投暗?”马一鸣夸张地愣了。
“就算你投,老子敢收?”吴麻子难堪了,下意识地感觉对方是个难缠的主。
马一鸣一笑道:“好吧,这应该是你的心里话。我们开局不错,认识一下。鄙人姓马,名一鸣,‘一鸣惊人’那个‘一鸣’。抱歉地告诉你一句,你哥吴胖子倒腾钢模板,也是我们抓的,咱们就不客套了。但我实在想不出,你老人家见我有啥意思?”
吴麻子抬头,表情又变,突来一句:“你拉我的时候,趁机掏了我的手机,妈的,以为老子昏过去了不知道是吧?”
“什么?”马一鸣一听,眼一瞪,瞬间勃然大怒道,“放你娘的屁,老子救了你一命,你回头讹老子偷你手机?现场有记录仪呢,由你说呢?”
这肯定是一诈,那时候吴麻子昏迷不醒,手机是从口袋滑落的,以马一鸣的缺德心态,怎么可能不倒打一耙。果真如马一鸣所想,这无辜的小表情加上恶言恶语,成功地把吴麻子说得不确定了,两眼迷蒙了下,不知该说什么了。
“是个什么手机,说型号,回头给你找找,省得往老子脑袋上泼脏水。”马一鸣催道。
“算了,丢了算老子倒霉。滚吧。”吴麻子悻悻起身,唾了口,要结束对话。
“喂,过来。”马一鸣待他走几步后突然道。现在主客置换了,马一鸣警惕地看看前厅,又看看后面,声音小了几个分贝,自然而然说着:“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吴麻子眼睛一滞,下意识地闭嘴了,直直看着他,那是根本不信。马一鸣一捋袖子,亮出胳膊上眉笔写的电话号码道:“来得很仓促,她往我胳膊上写了个电话号码,让我随后联系她,你认识吗?女字旁那个她。”
“不认识。”吴麻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就当句闲话。这句原话是:大少爷找的人,目标不是他……换个情境应该这么理解:大少爷找的人,目标不是你。但这话有语病啊,第一句好理解,但第二句,目标不是你,难道是捅错人了?或者是通过捅你吓唬其他人?那晚明显是冲你,第二个出刀的人完全有机会干掉祝畴东。”马一鸣道。
吴麻子伤脸抽搐了一下下,很细微的一下。那个微表情告诉马一鸣,奏效了,尽管在这号和警察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烂人身上可能收效甚微,但毕竟是奏效了。
“谢谢,我知道了。”吴麻子道,警惕地不敢待了。
“坐下吧,聊一会儿。”马一鸣淡淡地道。
这句话像有某种魔力一样,或者是马一鸣淡定从容的表情有魔力,居然让吴麻子战战兢兢地坐下来了,表情里已无凶相,而是警惕地和马一鸣保持着距离。
“谁在这种环境中也会紧张,老兄你犯事太多,警察想滞留你太容易了,随便找一条询问都行。你呢,这些天一直在寻思怎么溜出去吧?我看你的目光有六次看前面那两位、后面那一位,还有三次看围墙,当然,一扫而过。”马一鸣道。
“这次真高看我了,放倒这几位跑出去,能跑多远?”吴麻子很有自知之明地说道。说话像换了一个人,一句脏话也没了。
“不,你视线根本没有触及,一直背斜朝着的墙角,似乎是最好的出处。你在心里肯定演示过了,墙外要是有个接应的话,很容易。”马一鸣道。
吴麻子像被说中了心事,眼皮跳跳,直接问:“会有吗?”
“不会。”马一鸣摇头,这倒更让吴麻子信了几分。就听马一鸣又继续说着:“其实不需要,你是受害人,以保护为名的滞留持续不了多久,外面的在想办法了,警察巴不得你折腾出事来,正好有口实了。所以,委屈几天吧,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嗯,我知道了。”吴麻子机械地应了声。应了声一皱眉才发现不对了,怎么莫名其妙地听上对方的安排了。
“不用这么担心,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就是那位美女答应给点好处,我才帮个小忙,我和那位也不是很熟,但她说你对她很好,念着叔叔的旧情呢,总该做点什么。”马一鸣悠悠道,在呼吸的间隙又加了一句,“对了,那位美女嗓子很特别,烟嗓,有点沙哑。似乎很关心你,怕你一时想不开做傻事。”
几乎没有斟酌和考虑的时间,句句都是真相,句句都说在心坎上。吴麻子唉声长叹口气道:“还是小银子有心,他妈的这兄弟兄弟,到头来都是背信弃义,这迟早都是要还的。”
“打住,你那些个烂事别让我知道。谁捅你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也得放放,哪个被警察盯上都别想好过。”马一鸣道。
吴麻子嗤鼻蔑笑道:“抓不住,这几刀白挨了。”
“那就想开点,其实警察里像我这号当炮灰的,境况也比你好不了多少。”马一鸣同情地道。
这就让吴麻子感同身受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有点唏嘘不已。在思路走偏的这一时间,马一鸣自然而然地说:“我该走了,我是凑巧公务碰上和你谈话的,我会向上汇报咱俩吵了几句,然后不欢而散,不管你出去还是将来进去,和我无关啊。”
“嗯,我知道。哎,等下。”吴麻子忙不迭地叫住了马一鸣。马一鸣却是急匆匆要走的样子,回头诧异地看着,那表情持续着,像是办完事急于离开,巴不得撇清。吴麻子再也顾不上警惕了,小声道:“大公子知道那批硬货还在,不还要出人命的……唉,出来混迟早还是要还的,躲不过的。”
“等等,你扯什么淡?”马一鸣听得没头没脑。
“就这么告诉小银子。”吴麻子道。
“什么硬货?”马一鸣愣了。
这句却让吴麻子愣了下,反应更快的马一鸣说着:“谁要出人命?你最后感叹的那句:唉,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这是感慨自己身世,还是要传给小银子?”
“你明明知道,也分得清,为什么故意问我?”吴麻子恢复了警惕。
“因为我得掂量下值不值,别老子送了袋白粉,收的却是白菜价,那不亏大了。”马一鸣完美给了个解释。
“兄弟,相信我,你胆子有多大,收入就有多大。你可以滚了,他妈的像你这号又当婊子又惦记着立牌坊的,我见多了。”吴麻子起身,后半句放大了声音,还附带着恶狠狠地吐了一口。不过给马一鸣一闪而过的表情却是微笑,尽管笑得比哭还难看。
着道了,在车上的徐丑虎兴奋得直想狠狠擂几下。等马一鸣出来后,他下车亲自给马一鸣开了车门,恭请上车,然后驱车快速驶离。车上的马一鸣使劲从腋下掏着一样东西,“哎哟”吃疼了几声,连着几根腋毛扯下来了,扔到了车前置台上,愤愤道:“这法子够缺德的了啊。”
“正合你意,你不就叫马缺德,呵呵。哎,我说,你这黑警察扮得太有画面感了,我听着声音都身临其境了。”徐丑虎兴奋道,还没有消化掉这话里的信息,信息量超乎想象的大。这句赞美马一鸣没反应,只是嘁了一声,他又问:“跟我说说,你看出什么来了?”
“你们拿回去分析不就行了,多少刑侦专家呢!”马一鸣道。
“问题是,可能有很多专家想听听你的意见。你不爱装逼吗?装一回呗,看能镇住他们不?”徐丑虎道。
“好吧,这个赞美我就收了。我觉得有这么几点。第一,那部手机里多少有点货,要不他不会这么重视。第二,幕后是‘大公子’,这个人应该是个旧识,吴麻子、祝家几个人应该都认识。第三,‘大公子’让他们都很忌惮,吴麻子甚至说自己被白捅了,能镇住这号人的,我都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货色,而且,他们有旧怨,应该与所谓的‘硬货’有关。第四,我感觉他有难堪的情绪,这说明有某种心结,能让这种人有难堪、愧疚,应该和旧怨有关,他应该有负于人了,是谁呢?难道是他的前老大?第五,他有几个很在乎的人,祝银琳,可能包括让祝银琳传话的人,还有大公子。对于祝银琳,似乎他有奇怪的感情,像……像亲人那种。”马一鸣道。
“就这些?”徐丑虎不满意。
“够了,我都快打肿脸充胖子了。”马一鸣道。
“那,接下来再办一件事。”徐丑虎道。
“继续当黑警察,把消息传出去?”马一鸣问。
“当然得传出去。详细情况今天上报。”徐丑虎严肃道。
“然后呢?”马一鸣问。
“什么然后?”徐丑虎愣了。
“担这么个恶心名,一点好处都没有,你说谁脑袋被踢才这么干啊,就收点好处我也不敢私吞,我图啥呀图?”马一鸣气愤道。
“做个铺垫嘛,万一真被警察队伍开了,也有个去处不是?”徐丑虎殊无正形道。
“我操,都被你们盯上了,我还去找死啊?”马一鸣差点跳起来。
“嘎吱”一声,车又刹停了,徐丑虎正色道:“你天生就像打入警察内部的犯罪分子,这人设简直太好了,就这么点斩获你不觉得可惜吗?给你放半天假,把这事办喽。别跟我提要求啊,跟他们提,他们有的是钱,还有美女哦……下车,自己走,给你手机卡,记住换上新号啊,当黑警察专业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妈的,我凭啥让你牵着鼻子走。我不去。”马一鸣悻悻下了车。车玻璃随着他关门而摇下,车里的徐丑虎扔着东西提醒道:“你的好奇会勾着你去的,敢违命潘处可说了,调你去看守所实习,一年不得休假,憋不死你。再说了,那大姑娘多水灵呢,我他妈就不信你不愿意去。”
“徐丑虎,你敢……我去,我怎么去啊,这教官咋比我还缺德。”
马一鸣刚骂了句,车就疾驰而走。他省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扔在高架桥入口不远,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车都打不上,还得步行去坐公交,气得他骂骂咧咧地朝最近的公交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