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警察,警察……”
祝畴东惊慌地推开了父亲书房的门,祝沛同正倚窗而立,看着门口泊停的两辆警车。父子对视的一刹那,祝畴东看到了慈祥的父亲眼里闪过一丝凌厉,从未见过那种目光,他瞬间呆了。
“慌什么?我再问你一遍,你参与了没有?”祝沛同问。
“没有,绝对没有,那能赚多少钱啊?”祝畴东苦着脸道。
“既然没有,就有什么说什么,警察能冤枉你呀。”祝沛同不屑道。他看儿子的表情不对,狐疑地又说:“有什么可别瞒着我。”
“我……我托人……给我,买过点……”祝畴东喃喃道。看父亲色变,他赶紧补充着:“就抽过点大麻,那又不上瘾,我那个……”
“咣……”一个精美的花盆碎在祝畴东的脚边,接着是父亲的咆哮:“滚,这个败门风的东西!”
被撵出来的祝畴东欲哭无泪。片刻后,祝沛同出来了,他一手拎着儿子的脖领子,噔噔下楼,当着警察的面一脚把儿子踹趴在那儿,指着道:“不用客气啊警察同志,人交给你们了,该判刑判刑,该杀头杀头。”说罢拂袖而去。
来的几位警察默然无声,给祝畴东做了个请的姿势。在这个富人聚集区罕见这种事,可真要发生像这样被警察高调带走的,那颜面怕是荡然无存了,不少邻居讶异地看着,纷纷避而远之。被带走的祝畴东不时地带着哭腔喊爸,一步三回头地看向书房那个窗口,可惜他失望了,没有任何回应。
走了,警笛声声,警灯闪烁,那场景让祝沛同有点眩晕,仿佛重现二十多年自己的经历,而此时更甚彼时,他扶着窗棂,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祝先生,祝先生。”
“哦,周总。”
“我打听了下,是一个涉案传唤,您别太担心了,精麻药品案牵涉到市里十几家娱乐场所,像公子这样被传唤的有上百人。”
“唉,败门风的东西,由他去吧。”祝沛同黯黯道。
门口站着的周金剑神色很严肃,这位长年为他提供安保的已经快成朋友了。祝沛同思忖片刻后,又不放心地问:“很严重吗?”
“具体我不太清楚,是一个跨境贩运案,被警方包了饺子,落网的嫌疑人不少,这案子没几个月出不了结果,我相信和祝公子没有太大关联,他顶多爱玩,可能接触过。”周金剑宽心道。
“唉,子不教,父之过啊,荒废了。”祝沛同叹道,所有富人的心病都一致,大部分都在用毕生的努力去毁掉下一代。
“还有个事。”周金剑上前,递出了平板,翻动几组照片,看到照片的祝沛同眼睛一直,是女儿和那位警察的照片,就听周金剑解释着:“祝小姐似乎和这个人发展很快,前天还去医院看他了,作为您的安保主管,我有必要提醒您。”
“知道了,又是一段孽缘,躲都躲不过去啊。”祝沛同仰天叹道,然后闭目一副头疼的样子。周金剑再唤,他摆摆手,屏退了此人。
又过好久,他掏着抽屉,找出一张手机卡,笨拙地换到了手机上,拨号,传来一个生涩的女声:“喂?”
“让丰盛接电话。”他直接道。
似乎就在旁边,片刻后传来了粟丰盛的声音:“祝叔叔您好,有事吗?”
“看新闻了吗?”祝沛同问。
“您指哪个新闻?”粟丰盛问。
“跟我没必要打马虎眼。论走私,你没出娘胎我就在海上了。你终究还是干成了,不过干得不怎么样,四处漏风。”祝沛同直接道,像长辈的训斥。
“确实是离祝叔叔差了点,如果您亲自操刀,肯定要比我强得多,我已经请求了您多次啊,是您不给面子啊。”粟丰盛的客气更像是嘲讽。
“不不不,还是小觑你了,你居然把火烧到了我身上,也是故意的吧?”祝沛同问。
“祝叔叔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您洗白发家了,可您下头还有大把的穷家破户,您不能挡他们的财路啊。”粟丰盛道。
“这事你一个人办不成,是不是毛大龙插了一脚?”祝沛同道。
“您猜呢?”粟丰盛笑道。
“我懒得猜。有人说过,我们就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算一个池子里的王八。”祝沛同道。
“同舟共济,一毁俱毁,这道理我懂啊,之前我和您商议很多次了,是您不给面子啊。”粟丰盛道。
“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懂。”祝沛同道,言罢直接挂了电话。
几千里的境外,放在桌上开着免提的手机嘟嘟响着忙音,挂了。
手机对面一位满脸胡茬、头顶半秃的矮胖男子吃着早餐,顺口道:“这意思是,水要被搅浑了,谁都有被咬的可能。他不确定你是不是真和我搭上线了,试试你呢。”
“毛叔叔,往下怎么办啊?”粟丰盛期待地看了一眼,刚刚手机还在看的是滨海那则新闻,哪怕脱身事外依然心有余悸,那么隐蔽的事,居然还是被抄到了底。
“卖药为什么至少要有超过十倍,甚至几十倍的利润,你想过没有?”矮胖男问。
“需求啊。”粟丰盛道。
“浅薄了,因为本身卖出去的药,就十不存一,这是一个消耗巨大的行业,消耗的不光是钱,还包括……人手。”矮胖子淡定道。
这气度着实折服听众。粟丰盛摆摆手,送手机的钟仙妹知趣地起身离开了。人一走,粟丰盛这才小声说着:“毛叔叔,送货船也折了。咱们的人会不会……”
“呵呵,认识你的人不认识我,认识我的人不认识你,接货的不认识你,送货的不认识接货的,卖货的连送货的也不认识,船夫那帮水耗子,一多半时间都在公海上,咱们找他们都费劲,警察就更难了。和你有关系吗?”矮胖男子一笑,用最浅白的话打消了粟丰盛的顾虑,粟丰盛听得心悦诚服,竖起了大拇指。
“好好玩几天,继续备货吧,这玩意儿不错。”矮胖人擦擦手,看样子要结束早餐了。
“毛叔叔,这次风声这么大,会不会太仓促了点?”粟丰盛自忖胆子够大,可比起这位前辈来还是小了,敢情人家已经在准备下一拨了。
“人为财死,前仆后继,放心吧,有的是人,有的是市场……噢对了,给你介绍个人,一个美女,滨海那头的生意多亏她帮忙了。”矮胖子起身顺口道。
粟丰盛一摊手,尴尬地笑了,自己年少多金,最不缺的恐怕就是这种资源。不料矮胖男洞悉他内心似的挑逗道:“相信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能在祝沛同窝里放把火的,我可办不到。”
这一句听得粟丰盛眉头竖起来了。一直以来,栖身行踪不定的这位毛叔叔是通过什么方式操纵下面的人都是个谜,特别是对祝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知道肯定有一个重要的人物扮演着中间人的角色,而这么隐秘的人现在介绍给他,那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粟丰盛毕恭毕敬地送走毛叔叔,时间点像掐准了一样,前脚毛叔叔刚走,后脚一辆日系小轿车就驶到了酒店门口,下来了一位围着头巾、戴着墨镜的女人,风姿绰约,长裙撩人,她笑吟吟地向粟丰盛伸出了手,莺声呖呖地问好:“您好,很高兴认识您,我叫罗奕婷。”
粟丰盛脸上并无惊愕,反而微笑着。
“公子,对不起,滨海出了点岔子,我只能出来躲躲了。”罗奕婷道。
“没事,有祝沛同那条大船在前面,还轮不到你抗风浪,请。”粟丰盛优雅地做了个请势,罗奕婷款款而入。
两人不像素未谋面,反而像久别重逢。
一张照片慢慢地显示在电脑屏幕上,是粟丰盛,他提着行李,戴着墨镜,正通过机场安检。潘渊明盯着屏幕,似乎试图发现什么,却什么也发现不了。
“前天通过香港机场飞往泰国,那俩跟班不在,如果所料不差的话,他从内地消失,应该是走了偷渡渠道。”徐丑虎在一旁提醒着,他抱着一台电脑,也放到了潘渊明面前,“精麻药品专案组转来的案卷信息,海上落网的两个嫌疑人,没有认出我们提供的人员肖像。据他们交代,是在一艘渔船上接的货,一共20箱,他们联系的方式是通过大功率对讲机,插手机卡那种,接货的前一天,买家会收到手机、对讲机,到达指定位置后,送货船会在海上通过自行船给他们送货……付款是网上支付,据资金追踪,钱在到账不到两分钟内就转入十几个二级账户,二级账户下还有,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追到去向。”
“支付的便利,给这些违法活动提供了极大的空间啊。”潘渊明头疼地道。他沿着案情思考,眉头皱皱脱口道:“如果接货的不是在公海,那就应该不只是这一条送货船……你看,模式应该是这样,货轮捎货,第一次交易应该发生在公海,第二次分流给数个运货船,第三次才是针对买家的交易,那这量,可能不止这几百公斤。”
“专案组已经考虑到这个情况,并向沿海各地方已经发出预警。”徐丑虎道。
“晚了,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再亡羊补牢,那就耗时费力了。从证据和线索上,都无法找到和粟丰盛的关联啊,销售精麻药品需要渠道,而他一个外来户,不可能有这种渠道啊,除非和当地合作。”潘渊明道。
“那祝畴东,不正合适吗?”徐丑虎道,“今天正式传唤了。”
“肯定不对,这个祝公子是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豪车豪宅一大堆,入股数家娱乐场所,能查到的开房记录、关联女人这么多,他的志向很清晰,走私的动机无非是钱,而这位富二代,不差钱。”潘渊明道。
“那会不会是癖好呢?有些千万富翁还小偷小摸呢。”徐丑虎笑道。
“大宗走私精麻药品,量刑和贩毒差不多,要命的事,怎么当癖好?”潘渊明驳道。
徐丑虎笑了,他喜欢这种争论的气氛,话锋一转又道:“不但祝公子,可能我们对另一个人的判断也是错误的。案发前后,吴麻子一直在拘留所,直到案发当天还在市里出现过,他应该和本案无关。顺着这个思路再上行,那祝沛同似乎和本案也无关,他一直处于我们监视居住下,包括通话记录都被监控着,并没有发现任何端倪,最起码的情况,如果是他遥控,案发前后总应该有联系吧,他居住所在的通信基站、网络,都查不到和事发区域的联络。”
“应该不是他,他同样没有动机,他当过开发商,开发商的利润可比贩毒高多了。”潘渊明道。
“但问题是,现在有一大堆线索指向他。第一,被捕的雷双明,就是被马一鸣打残那个,和吴景瑞有关联,这个在逃人员吴景瑞包庇过。而吴景瑞曾经就是祝沛同的同伙;第二,吴景瑞在新兰镇注册有两个物流公司,在去年三月间有过大额入账,金额有三千多万,明显和收入不符,他不能说明来源,我估计,偷钢模板那个草包他自己都不知道;第三,祝公子关联的数个娱乐场所,以及他自己注册的两家公司,账目都极其混乱,大额异常交易不少,详细情况还在查。我想,不会是个洗钱渠道吧?”徐丑虎道。
“这个有可能,但有待证实。现在可真的需要证据了,我们被803案子搅得,看谁都像嫌疑人。”潘渊明陷入沉思了,他不时翻看着本案的嫌疑人,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不止一个乱字了得,即便现在外界纷传的精麻类药品大案,其中专案组也乱成一团糟了,正常的情况是建组前方案拟好,一步一步有序推进。而这次是倒过来了,一夜之间一网成擒,光是甄别身份和线索,现在恐怕都没捋清楚。
潘渊明看得头大无比,好一会儿稍歇时,徐丑虎奇怪地还站在他身边,他愕然问:“你看着我干什么?没事干啊?”
“有事,您忘了。”徐丑虎笑着提醒。
愕然的潘渊明一下子想起来,从椅子上几乎是跳起来了,边走边道:“差点真忘了,你也不提醒。”
“我这不是怕打乱您的思维嘛。没事,来得及,典礼是下午。”徐丑虎道。
“我还得带队呢,哎哟哟,胡子都没刮。”潘渊明手忙脚乱,看看时间,扣上了帽子,整理了下警容。
“车上有剃须刀,要不要叫上欧阳一起?”徐丑虎提醒。
“算了,我们在会上都吵起来了,这回她是彻底恨上我了,别自讨没趣。”潘渊明道,急急走着。
个中似乎还有隐情,背后的徐丑虎笑着跟上来了……
结束了,又一期新人即将踏入警营,当车驶过入岛的跨江大桥时,欧阳惠敏头伸出车窗看着,依旧是蓝天白云碧空如洗,人如在海天之间穿梭,远处被海水包围的岛屿已经是百花怒放。
是啊,百花怒放,南堡这个特殊的团队真的是百花怒放,两位去水上派出所的姑娘向组织递交了请愿书,要自愿去当水上法医。而之前市局下属的法医鉴证中心和省厅的法医研究所,对两人早伸出了橄榄枝,她们的选择让人大跌眼镜。正常情况下,政治处向各警务单位分派新人,需要领到单位报到,可能还会被有些特殊的单位挑三拣四,工作压力大的,不是单位不愿意从头培养,就是新人吃不了苦没几天就打退堂鼓。而今年的情况是,不同警种的十几个单位,已经指名道姓地要人要到政治处了。这个当初投诉一堆,难以管理的团队,现在倒成了香饽饽。
谁都知道为什么,从这些年轻人身上迸发出来的活力,足以带动一个团队,更何况他们还立下了赫赫功劳,闭着眼睛也可以想得出,这种人身上蕴藏着多大的可能。
丁零零……手机响起,她看了眼,是严武的,估计是催她了。她接通了道:“严教官啊,我们快到了,不是下午两点吗?还早呢……什么?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马一鸣不见了,电话交给了同学,传来了陈薇羽的声音:“是啊,欧阳主任,今天早上还在,说好了中午接着人一起归队,可马缺德……不,马一鸣,不声不响走了。”
“那问问郝昂扬、肖景辰阳。”欧阳直接点名死党了。
“他们就在身边。”陈薇羽道。电话转了,郝昂扬的声音:“处长,我真不知道,现在怎么全怀疑我了?我昨晚在家来着,肖黑也不知道,今天我们是一起来的。”
“那他说什么了没有?”欧阳惠敏问,“之前。”
“没有啊。”郝昂扬道。
“他都说了。”肖景辰阳道。
两人完全相反,肖景辰阳继续说道:“他视力有缺陷的事没瞒着我们,可能不想面对这个结果吧。欧阳处长,我视力也不达标,同学里有好几个视力不达标都是做过激光手术的,我们都报名,您把我们都开了吧。”
“胡闹!电话交给严武。”欧阳惠敏一下子怒了,声音吓得司机都惊得回头,就听她命令着:“集合队伍,一切照常进行。”
“欧阳处长,这……他们闹着要找马一鸣。”严武小心翼翼道。
“马一鸣的事情组织上已经有了定论,你告诉他们,他们从此刻起已经是警察了,如果连服从命令也没有学会的话,我一点也不介意都开了。”欧阳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然后对司机道,“掉头,回市里。”
高速上,司机疾驰至一出口紧急掉头,几乎是同时,另一车也掉头追上来了,欧阳认出来了,是潘渊明的车,那辆车超车,摇下了车窗示意着靠边停车后,两车人并一车,这辆专车鸣着警笛,风驰电掣地往市里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