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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二部 第68章 无语双泪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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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离潘渊明如此之近,近得连脸上的汗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和记忆中大多数老警察一样,熏得发黄的手指,皱成川字的额头,饱含着忧郁和怀疑的眼神,还有永远刮不干净的胡茬子。如果让马一鸣评价,这绝对不是个性,而是一辈子打击犯罪,无形间已经具备了罪犯的一些特征和气质。

    其实并不冲突,犯罪本身是一种极端的社会现象,那么打击犯罪也因此变得更极端。

    “你在想什么?”潘渊明问。

    “我在想,你有点像吴麻子失散多年的兄弟。”马一鸣道。

    这个玩笑有点过分了,欧阳不悦地看着马一鸣,这家伙没大没小得厉害,根本不知道轻重。潘渊明却是面无表情道:“这句话是褒义的,极致的反社会和极致的信仰,其实有某种共通之处,都是一种极端偏执心态。严格讲我不如他,十几年的深牢大狱后,依旧贼心不改,我可做不到。可能你也不行,不要小看那些罪犯,他们中很多人无论心智还是心理,都远远超过我们普通的警务人员。”

    他说着,拿出一份文件,看了马一鸣一眼,转而问道:“你一向自诩高傲,聪明绝顶,能猜到对你的安排吗?”

    马一鸣摇摇头,盯着潘渊明。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似乎他并不紧张。

    潘渊明似乎对这个氛围不满意,他看看欧阳评判道:“我真想不出天下还有什么能让他紧张和激动的事,这点他比咱们强,第一次穿上警服时,我激动得一夜都没睡着。”

    “他也很激动,只是您看不穿他的伪装。”欧阳笑道。

    “我没有伪装,如果这么离开,我有点遗憾,而现在,我猜到了可能的结果,却有点惶恐。”马一鸣道,似乎没有紧张,但却非常意外。

    “看看吧,这是今天宣誓大会的名单。第二页,四队的入警名字里有你。表彰的名单里也有你,包括你们四队,被评为‘训练标兵集体’。”潘渊明道,马一鸣翻到了第二页,果真如此,先进个人名单里,他排在第二位,第一名是毕启航,包括肖景辰阳、郝昂扬都赫然在列,和那一次五公里比赛一样,十名先进个人,四队独占其八。

    这一刻马一鸣笑了,那么开心,还真像激动了。他有点不敢相信似的往前翻了翻,看到了市局发文的“滨公安”字样,又看看市局的大红印,确认无误后,他摩挲着文件,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组织上不会忘记任何一位作出贡献的同志……我希望你以后把这句话不要当成玩笑或者调侃。我们的警察体制可能仍然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存在种种不足,但即便放眼全世界,中国警察也是一支纪律严明、威名赫赫的队伍。我现在要说,欢迎你加入这支队伍,你……是什么感觉?”潘渊明问。

    呆住了,即便料到这种可能,但这幸福降临得太过突然,不但没有激动,马一鸣反而皱了皱眉头。

    “欧阳,这是什么心理表情?”潘渊明问。

    “怀疑、不安……这回是真紧张了。”欧阳读出了马一鸣的表情。

    这两人一唱一和,让马一鸣有点尴尬,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说清楚,你小子恐怕心里还有疙瘩。你在前面捅娄子,局后方也被捅成马蜂窝了。因为你的事,政治处、督察处吵了不止一次,无奈之下,丁局把这个议题放到了局长办公会议上,全局副处以上领导干部参与表决,一共42票,29票通过,11票反对,2票弃权……直到昨天晚上,这份文件才交付誊印发文,这是会议纪要,我给你挑几段……”潘渊明又拿出来厚厚的一摞文件,翻着页,挑读着。

    “一位处长这样说,马一鸣有严重暴力倾向,性格缺陷会在特定情况下导致他情绪失控,这种人不适合当警察。”

    “一位分局长这样说,马一鸣这种拉帮结伙的小团伙行径在纪律队伍是大忌,这种人功劳越大,害处越大。”

    “一位局机关领导这样说,服务命令、听从指挥是警察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而马一鸣太过个性,这种人进入队伍会成为害群之马。”

    “一位副局长这么说了,如果马一鸣带病入警,以后如果遇到相同的事,该如何处置?如果这事传出去,那我们的规章制度岂不成了形同虚设?”

    听着听着,马一鸣有点羞愧地低下了头。欧阳提醒着:“这是真不好意思了。哎潘处,别净拣不好的念啊,我记得有人说好的。”

    “好的不重要。马一鸣你记住啊,干一辈子坏事,偶尔做一两件好事,可能会让人觉得你还有点人性。可要干一辈子好事,偶尔做一两件坏事,那完了,别说人性,你都不算人了。”潘渊明谆谆道着,合上了扉页,轻声道,“做出这个决定,领导班子的压力很大,丁局力排众议,他说了,他相信你骨子里有父辈传下来的疾恶如仇的血性,在我们一代代从警的人血脉里早就镌刻进了忠诚,他不相信你会成为害群之马,会背叛信仰……当然,尽管现在你还不知道信仰为何物。”

    马一鸣轻轻抬起了头,目光里带着清澈。潘渊明抢着道:“不用谢我,这是集体表决,也不用表白,我只相信结果。”

    “也不用谢我。”欧阳制止了马一鸣,提醒道,“我投的是反对票,从头至尾,直到现在我依然投反对票。穿上这身警服对你而言未必是幸事,你个性张扬、叛逆、个人情绪化又严重,真到了大是大非面前,一旦受情绪主导做出错误选择,那可真毁了你一辈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们……你们刚把我的心理洗涤得崇高了那么一点点,这就恨不得要打击下去?”马一鸣愣着,结巴着,瞪着眼,很不爽地问。

    “看出来了啊,那就小心点,我在政治处会时刻盯着你。”欧阳起身,毫无征兆地离开。

    这把马一鸣搞蒙了。潘渊明放下了文件,再看向马一鸣。马一鸣也好奇地看着他,仿佛揭了序幕,等着他亮相一般。

    “怎么了?”潘渊明问。

    “等你往下说啊。”马一鸣道。

    “可以,我说的时候允许你打断、猜测、争论,以及表达怀疑、反对等等一切情绪,当然,这和你将要从事的工作有关……”潘渊明不无神秘地说着,挑挑眉毛,反问,“都到这份上了,没猜到点什么?”

    “猜到了点,但我自己不信啊。”马一鸣道,现在是真迷惑了。

    “啧……怎么谦虚了呢?我还是喜欢你强烈的自信,极度类似那种发自内心的不要脸。”潘渊明道。

    马一鸣摸着脸颊,咬着嘴唇,差点就爆一句粗口。这时候,潘渊明笑笑,做了个手势,屏幕亮起,显出一幅巨大的照片,潘渊明示意他看。

    是在码头,远距离偷拍,不过勉强可辨。马一鸣皱着眉头,从船上下来数人,而站在船上的,赫然是吴麻子,其余人一个不认识;跟着换了一张照片,能认识的还是吴麻子,正和一位司机模样的男子站在一起,这次更清晰了,一女三男,但还是不认识。

    “不会是KTV和我们照面的那几位吧?”马一鸣道。

    “可以,眼不瞎啊,呵呵。”潘渊明笑道,拿着光电鼠标笔,悠悠道,“听说过猎狐行动吗?”

    “针对外逃人员全球追捕的行动,似乎已经结束了?这不是市公安的事吧?”马一鸣道。

    “对,猎狐行动累计从全球追捕了200余名红色通缉令上的人员,这之中贪腐官员占绝大多数,除了一小部分在案发前正常出境,绝大多数都是非法出境。为了溯本清源,深挖漏罪余罪,作为猎狐行动的后续,各地公安部门紧密协作,根据这些红通人员的交代,就在我们滨海,有一个专为这些人员偷渡、洗钱提供便利的地下团伙,几年间他们把大量在逃人员以及非法资金送出境外。约在七个月前,市局指派我组织人员开展侦破,计划的代号为‘803’。”潘渊明道。

    马一鸣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有点像拉着蚂蚁干大象,哪怕拥有多么不要脸的自信,也不至于能搞定这事啊。

    “不得不承认,在犯罪行业里有奇人啊,他可能单枪匹马就能搅得一座城鸡犬不宁,你相信吗?”潘渊明又变换了一种说话方式。

    马一鸣一指:“这照片上的人?”

    “对,这位帅哥叫粟丰盛,是领头的。他身边这位是新丰镇一位社会闲散人员,没有案底,他叫葛飞。他有个爸很厉害,叫葛亚杰,有个诨号叫‘葛船王’,往前数二十年,这一带走私的渔船,基本都是他家的生意,因为祝沛同的案子他受到了牵连,蹲了两年监狱,之后移居海外……祝沛同知道是谁吧?祝畴东,你们老冤家的父亲。”潘渊明道。

    “直接线索您还没交代。”马一鸣道。

    “落网红通人员指认的接洽人叫侯铭权,都称他侯会计,很早以前侯会计在业内名气相当大,他以一个会计事务所为掩护,专为富人办资产信托、海外移民。猎狐行动开始以后,这个侯会计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没有任何记录……假如真是他牵线的话,那偷渡和洗钱的渠道对他而言自然是轻车熟路,他偷渡到任何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应该很容易……当然,也可能被灭口,具体我们无从知道。”潘渊明道,他身后的屏幕放出一张中年男的照片,发际后靠很严重,乍看是一个很懦弱的表象。

    “通过侯会计和大数据交叉对比,指向是葛飞?”马一鸣问。

    “对,很简单的指向,他们联系很密切。不但葛飞,葛亚杰和侯会计本身就是同学,算起来双方是世交。由于新丰镇的特点,我们把最初的侦查目光也投向了这里,葛飞的嫌疑很大,走私、偷渡、开设赌场,隐约都有他的影子,但这个人很聪明,从不出面,多数时间在海上。加之这一带宗族势力也严重,他的手下同宗、同姓,多多少少沾亲带故,想找点破绽还真不容易。”潘渊明道。

    “为什么是粟丰盛?”马一鸣问。线索能指向这个人,那说明重点在这儿。

    “能让吴麻子开船引路,能让葛飞奉作座上宾,本身就不简单,查查他的记录就更不简单了。”潘渊明道,指指身后。

    粟丰盛,年龄34岁,美籍华人,出身不详。英文名字为YUNUS(尤努斯),宾夕法尼亚大学化学、艺术双学士学位,此人曾因商业欺诈、洗钱等罪名入监,纽约州立监狱服刑两年,疑与当地的帮派组织有关联……

    资料是英文影印件,有简单的翻译,没有司法深度合作的两国之间,可能获取的嫌疑人信息很少,不过这履历足够让马一鸣汗颜了,他幽幽评价着:“对于有些人来说,犯罪是一种追求啊。”

    “难得看到你气馁啊。这学历在考公队伍里都不多。这个人身世是个谜,很突兀地就出现了,我们不得不怀疑,这个家伙可能是境内犯罪团伙在境外的代理人,包括他的两个名字我们都无从鉴别真假,更别说找到翔实的信息了……在我们盯上了粟丰盛后,就发生了一连串诡异的事,你们在KTV排查是我故意安排的,那天在场的除了粟丰盛、吴麻子几个人,还有一个面孔,这个人叫仇林,曾经是毛小利的同伙,有贩毒前科,在我们视线里已经消失多年,而且据落网红通人员交代,当时偷渡出境的领路人都称‘船夫’,体貌特征极似这个仇林。”潘渊明道。

    马一鸣痴痴盯着几屏,陷入了沉思。潘渊明适时补充着:“后来发生的事就更奇怪了,原本以为是同伙的吴麻子,居然莫名其妙被人当街捅伤;原本以为是偷渡、洗钱一类的犯罪,却冒出了大量的新型毒品,还来自海上,落岸的地方居然还是新丰镇。更奇怪的是,新型毒品贩运线索全部指向了祝畴东,他的银行交易流水、他入股的娱乐场所,还有和他关联很紧密的公司似乎都涉案……当我们深入调查却发现,全部是间接证据,没有一件直接证据证明此人涉毒,这个二世祖甚至在传唤中都能被吓得尿了裤子,这种人要成了毒枭,那就是笑话了。”

    停了,到这里整个轮廓就出来了。马一鸣呆滞了良久,摇摇头道:“乱,太乱了……偷渡、洗钱,还是跨国的;贩毒,还是新型毒品……不对呀,潘处。”

    发现问题了,潘渊明问:“什么不对?”

    “你不至于认为,你一个专案组搞不定的事,我有办法吧?那您这信任,比我的自信还盲目啊。”马一鸣道。

    这把潘渊明逗笑了,他摇摇头道:“你有点让我失望了,居然没听出来我刚才说的都是背景。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次失败的任务,我们不但一无所获,而且还损失惨重,这场较量严格地讲,我们输了。我的日子过得比你难,我正在等待上级的问责,也在作最后的挣扎。”

    “输了?就调查个背景,输什么?”马一鸣不解了。理论上这种外围调查很隐蔽,顶多是耗时耗力,不可能有什么损失惨重。不过当他话音落时,看到潘渊明皱起的眉头、凄苦的表情,猛然间马一鸣脱口而出:“不会是卧底失败,被人反杀了吧?”

    这种案子大多数时候要使用化装侦查人员,如果损失惨重,除了人,不会有其他。可如果是人员出事,那就是大事了。马一鸣迅速判断出这种结果,听得潘渊明难堪又重了几分,他点点头:“猜对了,这就是我要讲的主题,知道是谁吗?”

    马一鸣略一思忖便道:“司机,和吴麻子一起迎接粟丰盛,站在车旁边的司机。”

    “对,就是他,803计划核心是他,也是他的代号。”潘渊明道,像憋在心里的浊气终于释放出来了。

    卧底出事了,这八成是被弄死,而且是找不到尸首那种。马一鸣噤若寒蝉,这秘密知道了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往下想,而是张着嘴,紧张而尴尬地看着潘渊明。

    屏一幕一幕熄灭了,房间里暗下来了。马一鸣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当潘渊明递过一支烟来时,他下意识地接住,可当对上火时他愣了下,这似乎错位了,该被安慰的应该是对方才是。不过看潘渊明心事重重的样子,马一鸣直接点着了,抽上了。两人相对,烟头火光明暗,头顶青烟袅袅,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久都没有说话。

    隔间,一干参案人员都站着观摩,这两人相对抽烟的样子显得很魔性,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欧阳惠敏觉得此时空气有点沉闷,她笑了笑道:“师傅,您看他水平高不高,我倒不敢肯定,但烟瘾绝对够大,和潘处有得一拼。”

    “男人抽的不是烟,是寂寞。去年潘处都戒了一段时间,803失踪后,愁得他又捡起来了,抽得比以前还凶。”徐丑虎道。

    “803是保密处的前身,他们派出的化装侦查员都是千里挑一的,属于机密的事……合适吗?给一个新人讲,莫非……”欧阳狐疑地问。这是违反组织原则的事,如果让政治处办,恐怕三查五审怎么着也得几个月,而且就马一鸣的情况,肯定审不过去。如果要派出这样的侦查员,那欧阳就更得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让你来参与,不是让你来唱反调的。”徐丑虎冷冷回怼了句。

    欧阳力争道:“师傅您这就不对了,既然参与,就得对事情负责,你们搞得云里雾里,到现在还没给我交底,市局招收这样的人,更多是出于三代从警的背景考虑,并不意味着这个人有多大的价值,您不会认为碰巧破了几个大案就成了警王吧?再说,因为失联一个侦查员,整个专案组就停滞了?为什么不扩大或者向纵深侦查?”

    “背景?一个侦查员?你太肤浅了,不懂的就闭嘴好好听着……以后别叫我师傅,丢人。”徐丑虎冷声道,说得欧阳惠敏张口结舌,看着眼光异样的同事,好不尴尬。

    这时候,保密员输着一长串的密码,打开了几个文件夹,投放到了屏幕上,一张,两张,三张……累计十余张警察的正面照片投在屏上。这时候连欧阳的眼睛也睁圆了,她辨认出来了,有的是同一个人,最早的50式警服,那时候的徽章还是“八一”的字样。49式、50式、55式、58式……是同一人;到了72式,换人了;再是83式,到了99式,同样的着装又戛然而止。是三个人,不同时代的三个人。欧阳心里一惊,想到了什么似的。她仔细辨认,三个人眉眼间似乎有点相似,她蓦地惊愕回头,看着一干办案组成员,紧张地问:“他们……他们一家人?”

    “对,一家。”保密员轻声道。

    “那……我,我似乎知道这一家人。陈所长殉职时我入职不久,没听说他儿子,难道也……”欧阳喃喃道。

    “对,就是他们。三代人,三代从警。第一代陈文山,他是位军人,在滨海解放战斗中负伤,后成为滨海公安局的组建成员之一,当时建制的工作组代号就是803,这个数字沿用至今,他于1972年因公殉职。第二代陈四清,是我们滨海第一位水上派出所的所长,199*年因公殉职。第三代陈承杰,身份属于刑警803保密序列,接受化装侦查任务打入葛飞涉案团伙,执行任务中失联,到现在为止,已经六个月零十七天了。你一直怀疑我们在做什么,其实很简单,就是找到他,带他回家。”徐丑虎黯黯道。他直勾勾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东西。他痴痴地看看着照片上,那炽热、深沉的目光,那庄重、肃穆的警服。从金戈铁马的战争年代,到如今安居乐业的煌煌盛世,那身战袍,依旧鲜明,那份炽热,从未冷却。

    这一刻,怔着眼的欧阳惠敏明白了,蓦然间她触景生情,抹去了脸颊上的两行清泪。她不再质疑了,她理解师傅了,她理解为什么潘处不惜代价、不择手段地做这件事。换作她,换作任何一名警察,都会这样做。

    “回家……回家……”

    她喃喃着,想起了天人永隔的丈夫,蓦然间两眼酸楚、泪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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