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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二部 第69章 无声听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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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一鸣保持着不动的姿势,一幅一幅认真地看完那些照片,包括照片上这几位的生平和履历,一言不发的潘渊明却是仔细地观察着马一鸣的一举一动,没有多余的动作,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过了很久,除了眼睛里多了点异样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多数人都会被感动,他们其中可能有人会失控,独独这位履历有共通的人,却像没有感觉一样,就那么默默地坐着,一言未发。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是什么也不想说。

    “我以为你会有点触动。”潘渊明出声了。

    “他们……不,他家还有什么人吗?”马一鸣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老娘还在,六十多了,独居。”潘渊明回答,此时他心里被投射进了奇怪的感觉,千想万想也没想到马一鸣会有这样的问题。

    轻轻叹了声,马一鸣要说什么,可欲言又止,要说的全成了一声叹息。

    “我对这一家很了解。陈文山十几岁投身革命,是在部队才扫的盲。就是这么一位半文盲,在我们滨海警史上成了一位绕不开的先驱,最早的公安局大楼,最早的十二个派出所选址,那时候都是警察自己肩挑手拿修的警务单位啊,有的现在还在用。他当领导的时代是个混乱的年代,那时候警务机关大部分已经瘫痪,全国性的大串联和武斗遍地可见,那时候有句口号叫‘砸烂公检法’,我们市局也未能幸免于难,他组织干警秘密保存下了全部档案,还秘密保护和转移了多名公安战线的同志。1972年,在一次批斗中,他被一块砖头砸中了脑袋,就那么走了,很多年后,追认了个因公殉职。”

    悠悠地燃起了烟,浓浓地抽了一口,潘渊明像个絮叨的老人,接着道:“第二代陈四清入警纯属组织照顾,入警时已经二十多了,一直生活在农村,文化水平也不高,人也木讷,老大不小了也找不着对象,换了好几个警务单位都没人要,大家反映的就一个字:笨!笨到组织找他谈话,他连解释都不会说。所有人都以为这人这辈子就这么个样子的时候,奇迹发生了。他的水性非常好,组建水上警务巡逻的时候,他被派了上去,在水里游泳比在陆上走路还利索,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第一代打捞员,行内都叫水鬼,负责打捞水下的证物、抢险、水上巡逻等,当然,最多的时候就是捞尸。他从警不算长,21年,累计出任务有记载的830余次,累计打捞的重点证物包括遗体270余次,几乎每周都有打捞任务,199*年,一次船舶遇险,他们水上派出所奉命救援,这一次出任务,救回了十几名船员,可他,没有回来……他殉职后,组织照顾他的家里,那位遗孀就提了一个要求:别让他儿子当警察了,这过的什么日子啊。”

    一支烟急速地燃到了尽头,而一支烟的工夫就诉尽了一生。马一鸣看着那位脸上皱纹丛生、目光坚定的前辈,一生虽是寥寥数语,几言道尽,可在后来者耳中却如无声处听惊雷,一个人需要多大的耐性和韧性,才能把一生过成如此枯燥,却如此让后人膜拜的样子。

    “陈四清他结婚晚,后来还是组织介绍的,殉职时陈承杰才上初中,这孩子和他爹性格恰恰相反,品学兼优,高中时获得了保送公安大学名额,他妈一直以为这是组织上的安排,就逼着他去当了兵,断了当警察的念想……但没想到的是,两年后他复员,没有上大学,却选择了重启他父亲的警号,成了刑警。”

    潘渊明掐灭了烟,揉了揉眼睛,唏嘘一声,抬起头来,看向半晌无语的马一鸣,换着口吻道:“从第一次见你起,就让我仿佛看到了他的影子,就像冥冥中有某种安排一样,一个和他有着同样经历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啧……呵呵。”

    “潘处您魔怔了吧?我父母健在,而且还都升职了。品学兼优从来和我无缘,您形容的这个陈承杰是个理想主义者,我不一样,我的生活和学习都是一塌糊涂。对这家三代从警的,我非常感动,但如果同样因为‘三代从警’这么个噱头而穿上这身警服,我自己真的会羞愧的。您说这么多,无非是想感召我去继续他未竟的事,这不可能了啊。”马一鸣终于开口,一开口就是本色毕露,大放厥词。

    潘渊明却是不急不恼地摇摇头:“恭喜你,猜错了。陈承杰,也就是803同志,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尤其是射击和格斗,在全省警务比赛中能拿到名次的水平,他警龄也有十几年,贩毒、追逃、凶杀刑事侦查经验相当丰富,你算个屁呀,枪都拿不稳,还想替代他。”

    这他妈的……马一鸣气得直抹嘴,生怕爆出粗口来。他压抑道:“那我就不明白了,费这么大劲,就为了给我上一节政治思想课?我接受的类似教育不比谁迟,就这几身警服,我家都差不多能找全了。”

    “也不是,以粟丰盛、葛飞为首,包括吴麻子,包括船夫等等,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团伙,现在是铁板一块,803失踪,我们情况不明,投鼠忌器,既想抓到他们,又怕惊跑他们,毕竟这里偷越国境太容易了,出海半小时就到公海上。所以,我设计了一个大胆的计划。”潘渊明道。

    这才切入主题了,马一鸣警惕道:“我不保证有兴趣。”

    “探索未知领域,怎么可能没兴趣?比如,黑白两道,交界的地带,总有那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能脚踏两只船,从容地行走在灰色地带,懂吗?”潘渊明道。

    “那不还是卧底吗?您都说了我水平不行啊。”马一鸣翻着白眼道。

    潘渊明摇摇头,好奇地看着他,眼睛闪着异样的亮光。

    “线人?那您得从他们内部收买,我这级别去收买人家也不信啊。”马一鸣道。

    潘渊明继续摇头,这倒把马一鸣给整蒙了,愕然看着,其中似乎没有另外的可能了。

    “表决会上,大家有很多意见,说你有暴力倾向、无组织无纪律、对上级不老实、带病入警……哎,其实他们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啊。比如,组织开赌;比如擅自脱离队伍,无视禁令;比如,煽动闹事、非法执法……”潘渊明说着,指着亮起的一屏,屏上闪过马一鸣翻墙运送物资,闪过学员围着教官讨说法,闪过在夜场把嫌疑人强行摁进车里,至于绊腿拿人的,可能天太黑,视频看不甚清。

    原来上级早就知情,被揭穿了小聪明的马一鸣尴尬到哭笑不得,无奈道:“怎么又提这茬,非要让我羞愧难当吗?我们那时候训练强度那么大,还被控制饮食,这太过分……哎不对,这是故意的?为什么当时不提出来或者马上制止?”

    “当然是故意的,不故意怎么能发现冒出来的刺头。干得不赖啊,差点就瞒过去了。”潘渊明笑道。

    “这里面大部分又不违法,再说了,屁股擦得一干二净的警察能有几个?您你拿这说事啊?”马一鸣道。

    “你看我的表情,像是追究这事吗?”潘渊明笑着指指自己,那是种怪异、戏谑、说不清所指的表情,他提醒道,“有句话叫彼之毒药,我之甘饴。表决会上他们发现的毛病越多,我就越兴奋。在我看来,这是优点啊,特别是这么多优点集中到一个货身上,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反正我从警几十年是头回见到。”

    “您这表扬呢还是损我呢?我有那么差吗?我从小就在派出所和分局混,比他们文明多了。”马一鸣那暴脾气上来了。不过看潘渊明这鬼祟的样子,他忽然间灵机一动,脱口道:“您在暗示……我去,您不会是,想让我当黑警察吧?”

    如果不是卧底也不是线人,能行走在黑白之间的,就只剩这一种了。

    “聪明,一语中的。”潘渊明兴奋了,重重夸了一句,丝毫不觉此时马一鸣的感受,直道,“此案难度在于,我们的对手多数是海上讨生活的人,现代的监控和侦查技术很难奏效,能抓到的都是些底层成员狗屁倒灶的烂事,不但伤筋动骨难,还容易打草惊蛇。而且对方如果和吴麻子、粟丰盛一类的人真在一起谋划犯事,那绝对是职业化的水平。我们动的警力少、力度小,不管用;动的警力多、力度大,肯定起反作用,一哄而散……但这招险棋,我想,他们看不透。”

    “卧底失利就培养个黑警察?这来得及?”马一鸣一百个不相信。

    “来得及。只要有足够利益冲突,他们就会无所不用其极。我现在敢保证新丰派出所肯定有通风报信的,要把那支200多人的队伍查个水落石出才叫来不及,如果顺水推舟,在新丰镇横空出现一个能动到他们利益蛋糕的人,那接下来的事就值得期待了……要么针锋相对,要么拉拢腐蚀,我更相信是后一种。只要有人跳出来,他们的成员脉络就不是秘密了,这是最快的方式。惯于利用潜规则的人,会陷于他们的思维惯性。”潘渊明道。

    “不可能取得对方的信任,卧底都失利了,何况穿着制服的。”马一鸣不信。

    “在犯罪的世界里,只有利益,没有信任。也不需要信任,只要他们相信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黑警察,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他们想从对手阵营里获取信息的急切心态,丝毫不亚于我们。这就是机会。”潘渊明道。

    这时候,听得马一鸣已经张嘴合不拢了,饶是他智计百出,也想不出这么损的招,纯粹就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水平。他苦着脸,无语道:“我的自信是不要脸,您这自信有点不要命啊,敢情是不要我的命您不担心啊,这不得把我变得里外不是人?”

    “说得好像你干过几件人事似的?违纪、组织小团伙、私自行动……开除你八回都不冤枉。而且你干的哪一次事不比这一次冒险?一个部督的逃犯都被你打了个半死,我怎么就想不出还有比这更危险的?如果不是害怕,那就正合你的心意啊……可以收黑放黑,可以花天酒地,可以为所欲为,别人偷摸干的事你可以堂而皇之干,要是不会,督察处查处的职务犯罪警员档案全在,所有的文字资料你都可以调阅,包括现在关在里面的人你也可以会见。学好三年,学坏三天,这是让你学坏,又不是让你学好,有那么难吗?”潘渊明训斥着。

    不过这训斥有点“毁人不倦”,听得马一鸣都不会了。他挠着下巴,几次想反驳都被潘渊明抢白了,情急之下直说着:“不对不对,我怎么觉得哪儿不对……怎么把我整不会了。我刚才还被803的身世搞得心态有点神圣,怎么到我就变成神经了?我就是再有病,也不能学着黑警察当啊?万一搞成了还有余地,这要是办不成,那不是裤裆上的黄泥,咋看也是一坨屎了,我还怎么穿这身警服啊?”

    “有计划备案,有政治处参与,隔壁还有多名参案人员,从你进门起,这里不管文字还是声像资料都要存档的,没有那么玄乎,即便803出任务,出格的事也少干不了,你的所有行为都会在专案组的监控和指挥下。你总不会认为,这么重要的专案组,还是接受省厅指挥的,就为了坑你吧?”潘渊明道。

    这倒也是,马一鸣犹豫地摇头道:“这个,我……我不太行啊,真要变成个黑警察,肯定不行的,我哪有这能力啊。”

    “不需要你什么能力啊,让你变成警察我有能力办到,至于变多黑,能不能黑到让对方拉你下水,那就靠你自由发挥了,你本色出演就行,都不需要加戏,更不需要培训。”潘渊明道。

    哦哟,这可把马一鸣难为坏了,他挠耳抓腮,两眼愁苦,答应不是,不答应似乎也不是。

    “给你一天的思考时间。需要说明的是,任务没有任何的强迫性,曾经你给过我选择,我现在也给你一个选择。如果你拒绝的话,政治处会给你另外的岗位,或者所里,或者禁毒大队的内勤岗位。这个选择是:体面地做一名普通警察,或者不体面地做一名不普通的警察,由你选择。”潘渊明说着,似乎很失望地收拾着桌上的文件,一页一页整齐码好,放进了公文包,然后起身,最后看了马一鸣一眼。马一鸣明显还在做着思想斗争,求助似的看着他。

    潘渊明没有说话,起身离开,轻轻地掩上了门。

    潘渊明回到了隔壁,一众成员都看着他,无语。又齐齐看向在会议室里枯坐望着天花板发呆的马一鸣,这个决定确实不好做,看来是真把马一鸣难住了。

    “这兔崽子,拴着缰绳不乐意,放开吧他又犹豫。”徐丑虎悻然道了句。

    计划肯定参与了,说不定就是两人鼓捣出来的,欧阳现在思前想后,把所有的事捋了一遍,狐疑地看着潘渊明问了:“潘处,集训期间,你们没少刺激他,是不是早盯上他了,就等着这一出?”

    “错了,我们是哪一出都没结果,才想起这一出。只有这种角色才适合他。新丰镇以及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团伙,之于我们侦查能获取的信息极少,简直就是铁板一块,需要打破这里的平衡,才有机会找出他们的破绽。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我都后悔,应该把他直接放到新丰派出所,说不定现在都搅出眉目来了。”潘渊明道。

    “那为什么不早说,绕这么大个圈子,还把陈所长一家的事搬出来。”欧阳无力地道。

    “你提醒过的,种下一枚信仰的种子,在特定的条件下,它会发芽、生长,直到成为他的精神支柱,我们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欧阳,我知道你又要提反对意见,我希望你支持我这么做。803生死未卜,专案组寸功未建,我不怕问责,我怕的是石沉大海,疑案成了悬案,我于心难安,无颜面对大伙。”潘渊明轻声道,几乎是哀求的眼神。

    “我支持。只要能找到803同志,让我去当这个黑警察都没问题。”欧阳惠敏道。

    “谢谢,抱歉的话就不说了。我接下来的重心是要全力以赴一揽子解决,新丰镇冒出来的新型毒品,恐怕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那里的水比想象中深。”潘渊明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众人齐齐看向会议室里的马一鸣,他还坐在那里发呆,呆呆地不知所想。有位参案人员嘟囔着:“他会同意吗?”

    “会的,他骨子里的高傲、叛逆、冒险精神,会让他拒绝平庸,我们该担心的不是失望,而是失控。”欧阳提醒道。众人皆以为然。估计这也是个两难选择,真要把这位往黑警的方向用力,以他刷战绩的水平,不管是己方还是对方,估计风险都不小。

    无从知道隔壁这边众人期待的马一鸣,此时是满满的彷徨和犹豫,他枯坐良久之后,起身一遍一遍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踱步了很久都没有下定决心。

    一切都还未知,一切都要走向未知……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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