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捧五条,八捧差一条整数,中华、玉溪、苏烟;酒有七八瓶,五粮液、古井、洋酒等,钱若干。
一桌子礼品,两位警员清点着,和清单比对,来此的欧阳惠敏无语地看着潘渊明,表情那叫一个五味杂陈,天天督察全警的,现在倒堂而皇之地为收受贿赂保驾护航了。不过她也有点惊讶,看来马一鸣成绩斐然,这一桌子得几万块,半个月的收获。
“封存打包,做好登记,你们先回去。”
潘渊明安排着,两名警员条理地包好,覆上黑色袋子,搬着下楼了,门口徐丑虎开着门恭送,东西运送完,徐丑虎尴尬笑道着:“我可是头回这么公开违纪啊,快把所长办的保密柜子塞满了。”
“我说你们不能光收礼不办事啊?”潘渊明道,有点焦虑。
“这是前奏,也叫铺垫,拉过关系也得有个过程呀。”徐丑虎道。
“太慢了,太慢了……”潘渊明烦躁地道,他看向欧阳惠敏时,眼神滞了下,好奇道,“提提建议,意见也行。”
“路上讨论过了,以前的犯罪直接了当,我们也毫不客气;现在的犯罪嘛,网络化、隐蔽化、智能化……可以一切能有利于犯罪的技术以及思维,都会被他们加以利用,违法永远比执法前卫,这……你太难为我这个政治处的了。”欧阳眯着眼,表情像牙疼,明显觉得这方式过于老套了。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差劲,原本想着培养个“堕落”的警察很容易,现在看来,同样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啊,相视愣怔间,徐丑虎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看赶紧嘘了声跑门外去接,潘渊明看看出门的那位,闲话问道:“你师傅干这活不太行啊!?”
“他是培养警察的,你让他培养黑警察,他可能行吗?”欧阳哭笑不得道。
“可不让你说了,这不行啊。”潘渊明直接拿起桌上的烟,七块钱的塔山,明显太差了,连徐丑虎的气质也上不来,可也总不能去看守所提一个职务犯罪的前警员来上课吧?
“我说潘处,有些事真是急不得,我倒觉得马一鸣发展已经够快了,他警员月薪才多少?这半个月索贿赶住好几个月收入了啊。”欧阳坐下来,安慰道。
潘渊明却是道着:“这只能算个茶水费,罗店派出所原所长,办公室搜出来的赃款和礼品当时就差不多200万;去年查处的上贤分局长,涉案4000多万,他司机都捞够上百万了……你知道这种价值的礼品代表什么吗?”
“什么?”欧阳不懂。
“代表我这里没什么事,别找麻烦。而且,你的资格不够,只配拿这么多。”潘渊明道。
“那怎么着?总不能把他提拔到副所长位置吧?”欧阳道。
肯定不符合组织原则,一个副科级的副所长,最快也得数年,有的警员一辈子也升不到这个位置的。潘渊明即便想办也办不到。
又瞎了,两人思忖间,徐丑虎回来了,把电话的内容一说,是马一鸣的汇报,这倒引起两人的兴趣了,仔细地听完,齐齐愕然!
洗钱!?
潘渊明陷进困扰中了,又看欧阳,欧阳摆摆手道着:“别看我,我的能力只限于算清四位数的工资,这玩意也就经侦能捋清。”
“不,经侦也捋不清。”潘渊明解释道:“这个问题我们想到过,也咨询过经侦专家,他的解释是这样,如果是几百万、几千万成批的洗钱,账户来回倒腾,这个容易认定。但像博海云天这种,他大额资金化整为零,以日营收的形式存进银行,那就无法认定了。不可能回溯到一两年前某几天,去认定他们的营业额有问题,更何况他们是蚂蚁搬家的形式,不是一天或者几天,而是经常化了,除非把他们全抓了……。”
潘渊明没说的是,即便全抓了,这个证据链拼得检察院认不认可都得两说,毕竟那么零碎的金额,人家说什么都行。至于结果,找到的证据够不够得上刑责都得两说。
言外之意很明白,这条路不通,潘渊明又问着:“他们怎么查到这个上面了?”
“您不指示说,让他自由发挥,所以我没干涉,今天早上信息给他,他们就摸到这儿了。”徐丑虎道。
“说起来还是挺灵光的,最起码比我们找到这个破绽还快,但没什么用啊,洗浴是葛郎郎负责的,酒吧那块葛海是头,这俩打头的,离葛飞的核心业务肯定还有距离,我们也判断,这些合法经营场所存在的目的,大概率地是洗赃所用,但问题是,我们的目标,不是这些赃款啊。”潘渊明为难了。
难度一点没降,因为803的失踪,所有行动都投鼠忌器,更因为这里是领海,行动更得谨慎,万一嗅到风声乘船出海,到不了天黑就能到公海,那就真的一切都完了。
“那个……昨天不是监控到仇林登岸了吗?这些老船员身上可多少都背点事,可不可从他们身上找找突破口?”徐丑虎看领导为难,提议到。
“呵呵,这些人上岸能干的事就是吃喝嫖赌,昨天晚上咱们的人追踪着呢,一晚上换了三个娱乐场所,喝酒唱歌撸串,半夜带着几个女人开房去了,现在估计还没起床呢。”潘渊明苦笑道。
是啊,敢情人家是回来休假放松了,没证没据的还真拿人家没治。徐丑虎尴尬笑笑,不提这茬了。不过以他的经验,他判断得出,像这种抓不到现行,也很难找线索的案子,要想办,大概率地只靠一种情况了:
运气!
……
……
一辆警车呼啸而过,正打着哈欠伸懒腰的何尚峰赶紧缩脑,捂脸。背后的仇林顺势扇了他一巴掌骂了一句:“瞧你那出息。”
“哥我毕竟还在网逃名单上啊。”何尚峰心虚地小声道,看看四周车水马龙,搁酒店住了一晚上还心惊胆战的。
“那不有给你做的身份证吗?我告诉你,只要不作死,就死不了。别碰枪口上。”仇林大咧咧地道着,他继续道着:“现在犯点小案小事,警察根本懒得追你,就等着撞上,只要不用身份证,不和警察照面,没人把你怎么着。”
“我听说现在监控厉害着呢?搁大街上就能盯上你。”何尚峰上前和仇林并排走着,很凛然地。
仇林回头,嗤鼻不屑笑问着:“人家这么厉害的设备,就盯你一个组织卖淫挣卖肉钱的?”
哎呀,这把偌大个子何尚峰羞愧得直拍脑门,随即他被人高马大的仇林一拎,直接上了一辆泊停的商务车驶离。
街边一辆不起的轿车里,两位缩下身子的人从椅子上起来了,车上的屏幕记录着刚才的一幕,一位回放着,另一位在手机上做着记录,他们在无聊的说话。
“这个何尚峰有案底,怎么组里只让盯,拿下很容易啊。”
“这点事还叫事。”
“可咱们到底是什么事啊,都熬半年了。”
“这也不叫事,追踪一两年等机会的都不稀罕。”
两人闲聊着,不过眼光却是注意车辆去向,很快发动,驶上路面,不紧不慢地追着嫌疑车辆,在这茫茫车海里,别说被追踪的不容易发现,就追踪的都有可能随时丢了目标……
……
……
目标,目标,此时马一鸣还在街上漫无目标的行驶着。
中午受了商为利的点拨觉得灵光一现,不过随即电话里徐丑虎就把灵光掐了,排列出了多种不可能,语气很不好,就说那么明显的破绽专案组能分析不出来?就你能。
这把马一鸣又刺激到了,还不信邪了,又托着郝昂扬他爸的关系介绍到了缉私上,咨询一通心情急剧低落,那些戴“海关”臂章的警察是单独建制的,和市局不是一个序列,对于查获走私倒是给了不少信息,滨海历史上就是走私猖獗的地方,在历年的打击下成规模的走私已经基本绝迹,但完全绝迹肯定是不可能的,历年查获的包括走私烟草、奢侈品、冻品、日用品、电子原件及成品,甚至包括疫苗和洋垃圾,那繁多的种类直接把没有此类经验的马一鸣看傻眼了。
至于洗钱,那就更别提了,咨询经侦上了,对方给的话更好听,就说了,滨海这个发达城市,低于千万案值的,经侦一般都不介入。你查查那些注册的小微企业,有不虚开发票的?有不偷漏税的?你们说的这种情况是普遍性的,既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也没有报案人,我们都没法处理,你一派出所的准备怎么处理?
又是一盆凉水,兴致方来的马一鸣此时已经被泼得哇凉哇凉的,他现在越来越明白专案组寸步不前的原因了,这些淹没在社会普遍现象里的真相,还真的毫无办法。
又一次停下来,靠头叹气时,喜见他撞墙的损友郝昂扬有话了:“我爸说了啊,不接受几轮社会的毒打,是不会成长滴。马缺德,你个货不是想找点茬敲诈人家吧?”
“咦,对呀。”马一鸣一下子来劲了,喃喃道着:“不能成为证据,但能成为黑料啊,哎耗子,你说说怎么办?”
“又让老子当帮凶,少来啊,我要跟你划清界限,大不了我找我爸走走后门,你们想借调个背锅的,想得美。”郝昂扬不干了。
穿上警服,觉悟提高了,想拉下水看来没那么容易了,而且没有足够的诱惑,马一鸣斟酌道着:“耗子,你别犯傻啊,咱民警队伍多少人呢,不拔尖不出类拔萃,一辈子都提不上来。你看你,学历,成绩,智商,甚至包括长相,都是垫底的,你不努力能行吗?”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郝昂扬虽气可反驳不了,悻悻回骂着:“滚,又拿长相说事啊,好像你比我帅了多少似的。”
“咱们都垫底,所以得另辟蹊径、一齐努力呀!?你想啊,借调到了新丰镇,你趁机翻出个案子来一办,这提拔条件直接拉满了,搁市里真不行啊,一切都按部就班,治安好得连个毛贼都难碰上,你出头都驴年马月了。”马一鸣道。
这倒是实话,基层警务单位大多数时候都是事务性、服务性的活,能接触的案子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更大点的,分局和刑警队就直接拿走了。念及此处,郝昂扬有些松动了,他疑惑问着:“但你事没搞头啊,你不傻吧?哪家娱乐包括洗浴的能没个后台,抓不着现行屁事不顶。你就抓着人家也能把事平了。”
“你可说对了,我就等着人来平事呢。”马一鸣乐了。
“什么?”郝昂扬没明白。
“你抓住,是你的功劳,有人平,是人家的本事,这两码事啊。”马一鸣道。
“这倒是,但是我怀疑你动机不纯啊。”郝昂扬道。
“动机不纯,并不影响各取所需,对吧。废话不说,我想干一把,帮不帮吧,帮人可就是帮自己啊,你能混到今天,我没功劳也有苦劳啊,到最后把我扔远郊了,你们都市里,有没点阶级同情心啊。”马一鸣道。
这倒也是实情,郝昂扬撇着嘴道:“算算算,别扯,你想干啥吧?”
“很简单,开动你的歪脑筋,倾吐一下你肚子里的坏水啊,这方面我是人才,你是天才啊。”马一鸣道。这另类的夸奖郝昂扬坦然受之,他想想,开始出馊主意了。
第一种,猝不及防临检洗浴中心,只要逮着几个没来得及提裤子的男女,一拘一关门,这就成了。马一鸣咧着嘴否决了,要能干他早干了。时间点太不好把握啊。
第二种,摸清这些人生活习性,这些货黄赌毒肯定没落下,只要揪着一根小辫,比如逮着打麻将、比如逮着吸货什么的,那也成了。马一鸣继续否决,这事不疼不痒顶多个拘留,对于不要脸面没有身份的犯罪分子,人家不在乎啊。
第三种,既然是团伙,肯定都屁股不干净,捋几个小喽啰回来突审一下,找点事,然后……马一鸣直接否决,要干早干了,专案组唯一的痛点就是不敢有任何动作惊动对方。
再问郝昂扬也急了,他撂挑子道着:“警察整人还不就这几招?那样都不敢玩,当个屁黑警察啊。”
“早跟你说过了,要想站得稳,坑人就得狠,你这玩得不疼不痒的,是流氓打法。”马一鸣道。
“别激我,大玩法我会呀,就怕干不了。”郝昂扬道。
“什么我干不了。”马一鸣不服了。
“啧,对付奸商还不两个办法,要么扣住人,等着人活动;要么扣着货,等着他着急。新丰镇就是个走私地方,虽然不知道他们走私什么东西,但那不重要,不管是啥,只要扣住,这事就成了。我知道你纠结在哪儿,不归咱们管是吧?那不是问题啊,谁也别问我出警理由,一问就是群众举报;有违法乱纪的事,我们不可能坐视啊。”郝昂扬一脸鬼祟的表情,玩味的眼神。
“对呀……有道理,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么个天才,你才是最佳人选,比我强多了。”马一鸣如醍醐灌顶,由衷地赞叹道,他一激灵,驾车起步了,油门踩得很快,结结实实给了郝昂扬一个推背感,郝昂扬急急道着:“你瞎急个毛,多少你总得知道点人家的路数才行啊。”
“放心吧,今天晚上我保证能知道。”马一鸣道。
“吹牛吧,把你能得。”郝昂扬不信。
“不但能知道,还得请你吃顿大餐,跟着哥混必须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回头还得立功受奖,眼馋死他们。”马一鸣很江湖的摆活道。
“以后少给老子挖坑啊,别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你跟徐老虎穿一条裤子,没准想着折腾人家谁呢。”郝昂扬懒懒道,这么下劲的干事,怕应该不是私事。
“别问,问就是……呵呵。”马一鸣给了万能答案。
可能在马一鸣的脑袋里已经有了路子,两人各怀心事,急急回返新丰镇,憋这么久了,这活估摸着得开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