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冲卡逃逸后,专案组成员的神经一下子被牵动了,各屏连接着实时交通监控传输,盯住了那辆逃逸的货厢车,实在是现场根本没有布置多少警力,生怕又出意外。
说时迟,那时快,第二拨查酒驾的直接放行了待查车辆,然后警车拉响警报,迎面逆行不远,直直横亘在路上,此时远处驶来的冲卡货厢车恰恰照面,这时候已经避无可避,后面的警车也追上来了。
束手就擒?
没有,监控上见得那车戛然刹停,车上跳下来人影撒腿就跑,眼见着有位跑得更快的警察追上去了,速度奇快,照着那人后腰一脚就踹上去了,然后一个饿虎扑食,把司机死死压在的身上,之后,一群警员围上去了。
这监控看得专案组数位警员面面相觑,潘渊明有点尴尬斥道:“对付不服执法的,要文明执法就成笑话了。”
言外之意,这执法有点不文明了,警员们咬着嘴唇不敢笑,潘渊明哎了声,有点头疼地捋捋额头,这现场的监控画面……幸亏是半夜。
十几分钟后,回传了车上的画面,车厢里堆着冻肉,标签清晰,还是英文标,理论上进口这种冻肉应该有海关的通关手续,当然不可能有。更离谱的是,根据时间推算,已经足足过期了九个月了。
东西是没错,但遗憾的是,数量并不多,现场徐丑虎大致估算,三百多,不足四百公斤。
正为这个数字牙疼的时候,警员又汇报来信息,现场袭警、逃逸的人员信息比对出来了。
潘渊明闻声看向屏幕,监控捕捉和画面和犯罪信息库吻合了,嫌疑人丁十六,绰号“大傻”,系邻省某省打黑除恶在逃人员,涉嫌罪名为参与黑社会组织以及非法拘禁,已在逃一年零两个月。
“在现在的天网覆盖下,能逃一年多也算本事啊。”潘渊明自言自语道,警务大数据化之后,在城市里几乎已经没有在逃人员的生存空间,跑了这么久的漏网之鱼,倒是让他有点稀罕。
“除非穷乡僻壤,或者……海上。”一位警员道。
“现在海员招工不规范的地方太多,而且出海少则几个月,多年一两年,甚至很多境外作业,成分相当复杂。”另一位补充道。
潘渊明抚着下巴,思忖片刻后拨通了徐丑虎的电话,若有所思地道了句:“证据分量不足,车留到交警四大队扣押,人解回新丰派出所,你现在马上回来一趟。”
……
……
车被交警开走了,两辆警车一前一后,那算是没治了。
远远躲在暗处看到此景的丁十六扼腕叹息,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到现在都没明白怎么个回事,怎么着查个酒驾就成扣车了,人还被逮了,说真查酒驾吧,又不像,司机又没喝酒;说不是吧,也不像,为啥拉满车的时候没查,都剩点尾货了,反而被查了?
一头雾水地想不明白,在暗处待了很久,有一辆商务车在附近刹停时,看到手机亮起,他才鬼鬼祟祟快步跑上去钻进车里。
车厢里是仇林和何尚峰,开车的是葛海,上车闻着两人一身酒气,然后仇林蒲扇大手一巴掌就上来了,挨了一巴掌的丁十六不敢吭声,性急的仇林骂着:“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遇上查酒驾的,我们也没喝酒啊……对了,查我们那雷子喝大了,妈的要查车里,那我敢让他们查?然后就……”
“就怎么?”
“就放翻他了……”
“啊?你他妈袭警?”
“那雷子喝大了,找茬呢……啊,别打,哥,真的。”
“放屁,查酒驾的警察喝酒?鬼才信你。”
“哥,天地良心啊,那雷子酒味比你身上还重,我就觉得肯定是谁漏风了专门查这事呢吧,我偷摸瞧了瞧,司机被弄走了,一堆雷子抓人呢,幸亏我跑得快。”
“你他妈不是船上待傻了吧?这都处理完了还查个屁?就你这最后一点了给我掉链子,早知道就他妈不让你下船了。”
“真不是哥,就一帮二十郎当的小屁孩,还有个喝大酒的,要逮咱哥几个,不可能这么低的配置啊。他们就是冲着车去的,根本就没怎么追我。”
“这……”
一番连扇带催,把仇林也问得懵了,他停下沉吟片刻,开车的葛海已经拨电话了,和电话里的人讲了大致情况,头也不回地安排道:
“飞哥让你们都上船,别露面了,后面的事他处理……这段时间都别回新丰了,开船的事等他消息。”
后面的几位连嗯了几声,假期提前结束,都有点丧气……
……
……
急速赶回公安大学驻地的徐丑虎下车便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潘渊明,潘渊明示意他上车,车于是又掉头驶出了驻地,出了大门潘渊明的真实意图说出来了:“又摸到一个,丁十六,在逃人员。他是葛海接走的,我没让外勤动。”
“我看信息了,小角色啊,顶多算个从犯。”徐丑虎道。
“外勤追着,等等看,我判断他们会迅速撤走,撤走的方向,肯定是海上。”潘渊明道。
“您是怀疑,这伙人不但活动范围在海上,而且还纠集了类似何尚峰、丁十六这号在逃人员?但以何尚峰和丁十六的履历,我又觉得他们不算够格啊。”徐丑虎道。
一个组织卖淫、一个非法拘禁,即便在犯罪团伙里,大概率地也属于底层,能知道多少情况,能干多大的事,都有限得很。
“不能被我们自己经验限制的,等等看……今晚的事捅得方向对了,可惜下手迟了,事情不够大,不足以形成威胁,查是可以往下查,但我觉得,可能能查到的东西,不多了。”潘渊明道。
这是共识,一个电话通知,流入市场的冻品,标签一去,整齐一摞,谁能证明这是走私的过期冻品?更或者,这儿事发的消息一传出去,等警察上门,估计早转移了。
徐丑虎想想,点头道着:“我刚才路上也想了,无处下手啊,即便突审交代去处,大概率地也找不到更多的证据,一夜时间足够他们转移赃物了。”
“所以我想……我们什么也不做怎么样?”潘渊明道。徐丑虎啊了一声,就见潘渊明示意他把车停路边,悠悠道着:“佛家说看山不是山那句,抄袭到咱们行业里应该是这样,初级阶段,看案是案,案子就是案子;中级阶段,看案不是案,案子就是人情世故。高级阶段,看案依然是案,案子的尽头是人性的挣扎。”
徐丑虎听迷糊了,竟然无言以对。
潘渊明笑笑提醒道:“我顶多是中级阶段,处在我这个位置,会被动地学会一项技能,那就是,可以体验到案子背后的人情世故……反之,也可以通过人情世故,反推这个案子的大小、深浅、难易等等。”
徐丑虎愣了,想想潘渊明的安排,蓦地灵光一现道:“您是指……可以以静制动,摸摸这些人的背景?”
“对。”潘渊明道。
“可是……这……能办到吗?”徐丑虎很缺乏类似自信。
“尝试一下嘛,你除了在一线就是在监管上,对于领导岗位不熟悉,而且对于人情世故很陌生……我猜想,在嫌疑人解押回新丰派出所之后,你的手机会很快响起。”潘渊明道。
“这都大半夜了,再说我可是刚上位。可能吗?”徐丑虎笑道,有点不大相信。
“一切皆有可能,这取决了幕后之人的能量有多大。毕竟是走私,这种事可大可小,但肯定谁也不敢掉以轻心,真要有我们同行铁了心追查挖出的东西一定可观,肯定有人情世故等着……如果不响,那倒好办了。孤立的嫌疑人、孤立的走私案,用不了几天一个派出所就能查个底朝天。”潘渊明道。
话方到明处,事情偏偏朝不好办的方向走,徐丑虎的手机,急促地响起来了,惊得他掏出手机一看,愕然道:“我们新丰镇书记的电话。”
“呵呵,等等再接,装个没睡醒的样子。”潘渊明笑着道。
片刻接听,传来了张书记醇厚的声音:徐所长吗?哦……哟哟,大晚上吵醒您实在不好意思,咱们所里评文明单位的事下周开个会,这两年镇上经济文明两项考核全市名列前茅,少不了干警们的功劳啊……哈哈,扯远了,扯远了……有个小事啊,你们所里抓了个司机?王乔刚……啊?所里抓人,您这所长居然不知道?……倒不是我什么亲戚,我司机的一个亲戚,就个挣俩辛苦跑腿钱的,能有多大事啊……您别理解错误啊,说情干预司法的事咱可不能办……但话说回来了,我听说好像是贩冻肉被你们查了,这事该罚别手软,一定好好打击,可是要注意影响啊,现在食品安全要被炒作一下,会影响咱们全镇的声誉啊……低调处理……哦,那我等你信啊。”
扯来扯去,既不违背原则,亦不干预司法,不过表达出来的意思很明显,依然是要照顾一下,既是身边人的亲戚,又可能会造成其他影响,还可能影响到所里的评优先进,搁谁也得掂量掂量。
电话听完,潘渊明笑了,徐丑虎可是惊愕了,这点事都惊动镇领导了,可想而知,被隐藏的真相会有多大?
“正常情况下,会由外而内,一点一点的加砝码,第一位就这么大来头,有点出乎意料,我以为会是前所长。”潘渊明喃喃道,猜对了方向,却没有猜对是谁。
电话又响了,徐丑虎一看惊到:“陌生号码,内部的,短号。”
“接。”潘渊明道。
免提一接,是滨北区食卫药支队政委,直接以上级的口吻询问此事,这就把徐丑虎问住了,跨区执法、未正式移交、情报来源等等,问得徐丑虎一下子答不上了,只能推脱是所里干警接到举报临时出警,他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听得对方忿忿挂了电话。
这下徐丑虎可吃惊不小,食卫药支队虽然是新建制,级别也到副处级了,自己人要查自己人的事,那麻烦可够派出所喝一壶了。
“厉害。”徐丑虎惊讶道。
“不用拍马屁。”潘渊明笑道。
“没拍你,你猜到不算厉害,人家这办到才算厉害。嗨,还是自己人咬自己人狠的,一下子就戳到我们违规的痛处了。”徐丑虎道。
“再高明的侦查,也查不到这些高人的一个电话啊。”潘渊明叹气道,人情远比案情要错综复杂,有时候警察对那张比天网还神秘的大网都无能为力。
是关系网!
接踵而来了数个电话,新丰镇派出所原所长王朋、前监管支队政委周金剑、两个分局长,甚至还有直属上级的分局长询问此事,本来询问的案情很正常,偏偏这案情不是按正常程序来的,这把徐丑虎越问越头大,反观潘渊明却是越听越高兴,甚至外勤发现仇林等人已经上船的消息传来他都没什么动静,反而对这个关系网的兴趣,愈来愈浓厚了……
……
……
此时的派出里,刚刚和被抓回来的司机王乔刚照面,马一鸣就意识到还是小觑了这些人。这司机居然在镇政府开车,没编制但有关系进去的那种临时人员,开货车只是兼职,刚一到所里镇上的电话就来了,值班的警员接了,产生的后果是,王乔刚根本和没事人一样,反倒是准备询问的警员扭扭捏捏了。
这问肯定没啥结果,拉的什么货?不知道,朋友开着车去海边拉着,他帮个忙。
这朋友是谁?一问就给你诌个名,估计是已经出海根本联系不上那种。
装货的地方详细点在什么地方?哎呀,真不知道,我在吃饭,人家装的。
几句就结束了,一问到冲卡,王乔刚反而振振有词了,那警察喝多打我们朋友呢,我不跑他们连我一起打咋办?对了,抓我那个警察……就是你,你喝多了吧,这儿有监控啊,你喝多了还审我?
配合的警员愁着眉看了马一鸣一眼,隔这么远还闻着酒气,这肯定错不了,到现在他都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回事,新丰派出所和镇政府隔了不到八百米,就这司机派出所不少人认识,抓得真叫一个莫名其妙。
场面僵住的时候,询问室的敲门声起,郝昂扬的脑袋伸在窥窗上,马一鸣撂了句继续问,借故出去了,一出去骂咧咧自语着:“下手迟了,就点尾货了,几百公斤他根本不在乎。”
“打我那个呢?”郝昂扬这亏吃得一肚子窝火。
这个……就得从长计议了,马一鸣一揽郝昂扬劝着:“那个上面有安排,别问了……不是让你醒酒去了,咋又出来了?”
“醒个毛呀,祝银琳追宿舍去了,那妞飙得很,我说你是不是真把人家那什么了……”郝昂扬道。
坏了,马一鸣最不愿面对的事出来了,这可咋的,他为难间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大喊着:马一鸣,马缺德……滚出来!
是祝银琳,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几声之后马一鸣急匆匆从办公楼里奔出来,一脸气急败坏的奔上来时,祝银琳却在一刹那又是嫣然一笑,那笑里怕不是恶作剧得逞的意思。她的嚷嚷早嚷出来不少值班警员的脑袋,八成大家都瞪着两只冒着熊熊八卦之为的眼睛盯着看呢。
马一鸣不容分说,拽着祝银琳就走,祝银琳边挣扎边嚷嚷,挣不脱又是使劲踢马一鸣,直到被拽到所门之外放开了,这把祝银琳给气得抡着拳头要打脸,不过一个停顿之后,捶在了马一鸣的肩膀上,这娘们练过,捶得马一鸣生疼生疼的。
“闹够了,差不多就行了啊。”马一鸣烦躁地道。
“切,稀罕呀?披上虎皮了,能起来了啊。”祝银琳借着路灯光欣赏着,不过眼光可不是欣赏,更像挑衅。
“我们今天真的有任务,这么晚了你在这儿不合适。”马一鸣道,直接下逐客令了。
“我就问一件事。”祝银琳严肃了。
马一鸣知道什么事,他轻声道:“你这么聪明,问得还有什么意义?非要把一个男人的自卑、胆怯、懦弱剥出来看看?”
凝视着如墨深眸,祝银琳翻着白眼,吐气如兰,很彪悍地向他竖了中指,又竖了个向下的小拇指,然后拍拍他脸蛋道着:“你最大的特点不是缺德,而是缺乏自信。”
“拜托,就即便你追我,给我的也是压力,而不是自信。”马一鸣认真道。
“啊呸,想什么啊?没自信就罢了,还这么自以为是,想我追你,想屁吃啊。”祝银琳斥道。说得马一鸣难得地讪讪有点脸红,不解时,祝银琳不客气地道着:“我问的不是这个。”
“哦,那是什么?”马一鸣顿感一松。
“我问你,我哥是不是贩毒了?”祝银琳雷霆一句,震得马一鸣头嗡嗡直响,还未等回答,祝银琳怒气未消地边推搡边说着:“好歹抓毒贩我也帮了忙了,怎么个回头天天传唤我哥,我后来才知道你们捣乱的场子有我哥入的股份,你知道帮着外人坑我家人是什么感觉吗?我现在连家都不好意思回。”
“这……传唤是正常程序。”马一鸣解释道。
“我就问你是不是,要是就早点抓了早死最投胎,要不是就别瞎折腾我们家行不?人住着上亿的房子,开着几百万的车,就你们新闻里播的那案值,还没人家卡里余额多,你觉得可能是吗?”祝银琳怒道。
“你问我有什么用?我这儿是乡下。”马一鸣软软地回了句。
“就没句实话,气死我了。”祝银琳重重踢了马一鸣一脚,气哼哼地回头走了。
马一鸣却是歉意满满,出声道着:“嗨,你等等,我找人送送你,这儿离市里还远呢。”
“稀罕呀。”祝银琳撂了句,头也没回。
这时候,听到了引擎的轰鸣声,随着灯光骤来,一辆改得花里胡哨的轿跑疾驰而至,然后一个漂移,车轮擦着地面一阵尖锐刹声,稳稳停在路中央,离祝银琳不过一米的距离,车门洞开,一位男子站出来,好奇地看着不远处的马一鸣,然后回头看祝银琳问着:“大半夜怎么在这儿?这是?”
“烦不烦呀,问什么问,走啊。”祝银琳甩门上车。
那男子懵然看了看,上车,引擎一轰,像跑赛道一样的速度,瞬间只剩车尾灯了。
此时的马一鸣已经傻眼了,那男子国字脸、寸头,虽是初见,可却如此熟悉,毕竟已经是他记忆里回放过无数次的形象,车走了他还不相信地掏出手机,再次确认,没错,来接祝银琳的就是他……此次专案组一直在调查的目标,803案的主要嫌疑人……葛飞!
“他妈的,这事大条了。”
马一鸣怔怔站着,胡思乱想着祝银琳可能与这位葛飞是什么关系,每一种能想到的可能都揪着他的神经,让他在这一刻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