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零零的电话再次响起时,郝昂扬嘟囔着骂了一句,迷迷糊糊地接起了电话,一顿糊里糊涂地应着,嘴里的称呼是陈叔,好容易才敷衍过去,气得重重把自己往床上一摔,郁闷地道:“让不让人睡了,一早上接了八个电话。”
“又是谁的?”一旁的马一鸣早醒了,他也接了几个。
“陈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市局治安科的,我喊叔呢,肯定去过我家。”郝昂扬悻然道,几乎全是系统内的,而且全是长辈,毫无例外都是打探葛湾村抓赌的案子,甚至关系近的直接试探性让两人高抬贵手。
“厉害啊。”马一鸣弱弱赞了个,对于葛湾这个地方有新认识了。
“可不是,居然还能摸到交警上,居然还能找到戈霆杰和丰中华,那俩也来凑热闹。”郝昂扬愕然道,扯到同学,那来电一点都不客气,直接让把人放了,说是他们单位领导递的话,你说这咋回话,郝昂扬骂了两句,那头骂回来更多句,意思是不办就不认这兄弟了。
“人情社会,没法子的事哟。”马一鸣仰躺着,喃喃说着,“但凡办案,特别是一般性的案件,得在法理和人情之间找到平衡点,想做到既无愧于心,又让人承情,没那么容易啊。”
嘴里是这样说,但心里却在起疑,这种手段不稀罕,但不应该出现在这种事上,马一鸣回忆着自己可能想到的经验,实在无法揣度,就这么个小地方,会有这么大的警界人脉帮他说话,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的干巴肩膀能不能扛得住。
“这咋办呢?”郝昂扬看向马一鸣。
“反正又没准备抓人,摆摆架子呗,多大个事。”马一鸣笑了,不得不说,还是挺享受这种被人央求的感觉呢,特别还是职位在自己之上的人。
“妈的,这么邪,几个渔民,咋让人这么上心?”郝昂扬嘀咕了一声。
这一语惊醒梦中人,马一鸣忽地又坐起来了,他喃喃道:“对呀,这上心得有点过分了,难道这些人身上还有什么事?”
“哥你别整了,我快受不了了,回头估计我爸来找我说情,这算什么事啊?”郝昂扬哭笑不得了,只怕马一鸣发神经。
马一鸣一笑,回头以挑逗的眼神说:“你应该享受这种感觉才对,只有掌握权力或者掌握财富者,才有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而我们更牛,掌握着他们的自由。”
“真是小人得志。”郝昂扬更看不顺眼了,撇嘴扭头。
电话又响,这次却不是郝昂扬的手机,是马一鸣的,虽然改了手机号,但存的号码还在,奇怪的是这个号码让马一鸣皱眉了。郝昂扬回头提醒着:“接呀,再享受一回,这回是谁?”
马一鸣一扬手蒙头道:“你信不?是陈薇羽。”
“咱们班长,不至于她来说情吧?”郝昂扬不信了。
马一鸣接起了,郝昂扬好奇地凑上来,接通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马缺德,是你吗?怎么换了号也不通知我。”
“刚换你不就查到啦,咋了,班长?”马一鸣喜上眉梢,一下子被拉回到了集训队的岁月,现在看来,从警最好的岁月非那一段莫属了。
“监督你一下,干坏事了没有。”陈薇羽不客气地道。
“那发现什么线索,提醒一下,我干的坏事多呢。”马一鸣嬉皮笑脸道。
“我可真提醒了啊,你们昨晚抓了几个赌博的?”陈薇羽问上了。
这下让马一鸣结结实实意外了,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复。
没等回复,陈薇羽的声音又来了:“别为难啊,我不是说情,是我们这儿出入境大厅里的处长问了句,知道你和我是同届,就来打听下,这不涉密吧?”
“是不涉密啊,你再晚点打来,人都放回去了。”马一鸣冒出来一句。
“啊?这不没什么事吗,还火急火燎的。”陈薇羽道。
“也不是没啥事,你问问打听的人,我们抓赌的还被抓伤好几个呢,那些渔民你是不知道有多横,我们也没抓着啥,就几千块钱赌资,你说能有多大事……哎,你这算是说情不?要算的话,你得欠我个人情啊。”马一鸣道。
“你想得美,这屁大点的事还要人情?那你想干吗?我这儿办出国,把你送出去?”陈薇羽回敬道。
“不用不用,那班长大人还有什么指示?您说,我一切照办。”马一鸣用谄媚的口吻道。
“指示倒是有点,我可听说你在新丰那片挺牛啊,比所长还牛。”陈薇羽意外地道了句。
“那你是劝我牛上天呢,还是低下头?”马一鸣问。
“上天怕你摔下来,低头怕你憋坏水,你正常点就好……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就这么跟我们处长说了啊。”陈薇羽估计在忙,直接挂了电话。
余下这二位面面相觑,细细数数,市局治安科、二分局、三分局,再加上公路巡警上的,同学加长辈,说情的电话搅得两人都没怎么睡好,有案情倒吓不到马一鸣,只是汹涌而来的人情,还真把两人吓到了。
“看来,咱们没有住五星酒店的命啊,起床回所里吧。”马一鸣弱弱道,有点可惜地看着这豪华房间,好不容易潇洒一回,还无福消受。
“没事,钱还有剩下的,改天继续来享受享受呗……哎,对,吃了早饭再走,早饭到十一点才撤呢,要不太可惜了。”郝昂扬蹬着裤子,回头看看马一鸣,又嘴碎地提醒了句,“可惜什么呀?反正是黑钱,赶紧花完拉倒。”
“我……”马一鸣气得上前一脚,直接把郝昂扬从床上踹下去了,这个细节是不能提的,一提马一鸣就莫名上火。
“陈科长……您好您好……好好,我知道了,谢谢您了啊,真不好意思麻烦您。”
“张队啊,您好您好……哦,那太好了,都是我们村里几个长辈,真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于队,我是郎郎,那事有眉目了?”
“……”
一辆奔驰商务车里,葛飞亲自驾车,车里葛郎郎和葛海电话不断,有打招呼的,有给回音的,多年积攒的人脉一逢有事就显出威力来了,昨晚的事是谁去的,抓的谁,怎么处理的,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正如周金剑所料,所长根本不知情,据说是新任的小马队长接到群众举报临时组织人员去抓赌的。
通话的间隙,葛海怒气冲冲道:“这几个孙子真黑,派上一群协警打头抓赌,他们在暗处劫钱,黑社会都没这么黑啊。”
“海哥,是不是前几回到咱们场子,咱们怠慢了啊?”葛郎郎不确定地道,现在还真有点后悔,早知道会有今天,那不如当初就把人家奉若上宾呢。
“遇上狗给点吃的能哄住,遇上狼可不行。”开车的葛飞悠悠道。
“那咋,就个小警察他还翻了天?”葛海不服气地道。
于是葛飞给两人讲了讲背景,一个三代从警,一个局长公子,两人到基层既是锻炼又是镀金,而警察的镀金能是什么,肯定是迫不及待地抓个像样的案子。所以那点黑钱仅仅是顺手牵羊,想查到的,还是那几个在通缉名单上的人。
说到这儿,葛海和葛郎郎噤若寒蝉了,心里都清楚真要把那几个逮了,真要查出和葛湾关联的案子来,那大家差不多得一块玩儿完了。
“上船不思岸上人,下船不提船上事……飞哥,规矩我懂,但我有点不理解,大不了老船哥几个往后不在新丰上岸,咱们这么求人有什么意思?大不了就是点赌博的事,真要都抖搂出来,他下场不会比咱们好。”葛海怒道。
“理是这么个理,干也是这么干,但还是浅薄了,人家自己一个人干,咱们大几千万上亿的不动产搁那儿呢?拼得起吗?值得吗?”葛飞道。
这一句问得兄弟俩都有点气馁,虽说穷不和富斗,但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富照样不敢和一无所有的穷斗,毕竟人家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所以啊,我们得交好人家。咱们道上的打不过就加入,出了咱们这个圈子,打不过加入不了,那就得认怂,就得交好。”葛飞道,看两人不太服气,他劝慰道,“我爸教过我一句话啊,在道上,你再怎么横都不过分;但在警察面前,怎么怂都不丢人。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那类在我面前,我还真不怕。可我也是真怕这类戴着国徽的,那代表的可是国家机器,你抗得过国家?”
无奈,葛郎郎怂了,愤愤道:“我知道,就是太窝囊了。”
“所以,还得多经经事啊,我再次提醒你们啊,当好孙子这个角色啊,今天请这么多人说情,一方面是息事宁人,一方面是给足人家面子,你们回头想法子把人家招待好了,别怕花钱,一定想尽办法伺候舒服人家,别再找事了。”葛飞道。
“飞哥,不至于吧?招待市里领导也没这么上心过。”葛海愣了,实在觉得不值。
“至于,我今天才知道,海外的几位同行居然对马一鸣也上心了……所以,你们得帮帮忙,尽拣档次够的伺候着。”葛飞淡定地说着,那俩兄弟嘴张成了O形,却不料葛飞话锋一转又道:“干干净净一人不好搞,得先让他擦不干净屁股,扒了那身官衣才好搞,敢劫钱的黑条子,这号货我还真是头回见,未必好对付啊,你们好好合计合计。”
这不是交好他,而是弄死他,葛郎郎和葛海相视见喜,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道:“明白了,飞哥,我们干这在行,保证他混不过俩月。”
葛飞未置可否,只是自顾自地笑着,笑得异常灿烂……
马一鸣和郝昂扬是午后回到所里的,一进所门就看到了灿烂的笑容,不对,准确地讲应该是灿烂的丑容,王一舰笑起来大牙外露,横肉直耸,丑是丑了点,可是看着人又开心又喜庆,这时候郝昂扬都有点不好意思,坑了人家,人家还得笑脸相迎,这叫什么事啊。还是马一鸣脸皮厚,没事人一样打着招呼:“哟,王哥,你起来啦?”
“啊,我……我也误了上班了。我说兄弟啊,您,您这……”王一舰心里有苦啊,又不敢当面责怪,这憋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对了,王哥,我可是都答应你了,按你说的做了啊。”马一鸣开始胡扯了,一听这个,王一舰难堪地问着:“我说的?我说什么了?”
“你不说葛老板的场子就是博海云天和那酒吧,不让我们去骚扰了吗?我们真没去啊,以后都不去了,是吧,耗子?”马一鸣作势道。
郝昂扬点头凛然道:“必须不能去,这得给王哥面子。”
“可你们……”王一舰眼睛直瞪,说不上话来。
“我知道,你说那冻品吧,那可是你说的有人贩过期冻品,还是境外走私的。”马一鸣把脏水泼回来了。王一舰张口结舌:“我……我……我什么时候说了?”
“昨晚呀。”马一鸣无辜道。
郝昂扬证明:“确实昨晚你说了啊,不能喝多了不认啊,马队长说得找其他路子,你不就指了条路……王哥,不是我说你,你这不够意思,一共才四百多公斤,勉强达到个立案标准,没人当回事,我们哥儿俩想办大案的希望又落空了。”
“怎么可能是我说的,我都不知道。”王一舰终于憋出来了,知道有,但怎么可能知道准确的运输车辆和人员。
“你酒后说的,不就你说的葛老板那些冷冻车吗,不贩冻品还能贩啥,提醒到这份儿上了,我再不知趣那就太傻了,是不是啊,耗子?”马一鸣曲解着。郝昂扬帮腔着:“对,必须知趣。王哥,你放心,这事我们谁也不会说,你要还知道其他事,帮兄弟立个大功能回城的,请客我包了。”
“哎呀呀,这什么跟什么呀,不……不说这事,我是说什么来着,你们俩把我整糊涂了。”王一舰拍着大腿,回过神来了,拽着马一鸣央求着俩人道,“葛湾村那四个,能放了吗?”
“哦,对,还有这事呢,得赶紧审审。”马一鸣快步走了。
“审都审过了,就几千块钱,村里赌博还叫个事?”王一舰追着道。
“几千块也是赌博啊,这是触犯法律的事,咋能说放就放呢?所长让放了?”马一鸣问。
“所长说谁搞的事谁擦屁股,哎,小马队长,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啊,电话里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王一舰急了,拽着马一鸣的胳膊。
这人是对方阵营的探子算是坐实了,马一鸣停步,回头笑着看着他,一下子明白失言的王一舰赶紧说着:“能过就过了,这村里镇里,哪个麻将场的输赢都够得着赌博了,抓得过来吗?”
说着,他把手伸进了马一鸣的口袋,这“贿赂”送得郝昂扬都瞪大眼了,回头瞧瞧,恰在院子里监控下,但马一鸣正好挡住拍摄角度了,不用说,王大牙这行云流水的水平,肯定没少干这事。马一鸣没拒绝,手一伸摸住了,是一张卡,作势要还时,王一舰赶紧捂住他口袋,谄笑着道:“葛老板送的,放心,不是钱,市里‘金色年华’等几家商K的通用卡,不记名的,进去吃喝玩乐全部免单。”
“王哥,不是我说你,你这当哥的,就这么见外。”马一鸣根本没往外掏,故作生气道,收下了。
两人再往前走,步子却放缓了,王一舰小心翼翼问:“村里那几个人……”
“都是初犯,又没案底,缴获赌资也不算大,罚个款,教育教育写个检查放人……哎王哥,劳你给叫个车呗,我亲自负责教育教育,一会儿让他们自己坐车回去。”马一鸣挥着大手道,比所长可有派头多了。
王一舰应了声,兴冲冲地奔向所外了。
“马缺德,是不是有点过了?这可是在派出所大院。”郝昂扬悄声问。
“收个卡还挑什么环境?看你那点出息吧。”马一鸣若无其事地进办公楼了,听得怔了下的郝昂扬驻足,愣着看了马一鸣好久才憋了句:“我怎么有点心慌的感觉?”
是啊,抬头是白底蓝字的警徽,进出的是警容规整的同事,这环境里办黑事得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呀?郝昂扬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惊悸,而且伴着莫名其妙的心虚。他不经意回头,鬼使神差地看向了所长办公室的方向,好巧不巧地恰看到潘渊明掀着窗帘观察,吓得郝昂扬一哆嗦,快步溜进办公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