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时分,垃圾堆后,光线昏暗,环境诡异,气氛紧张,在这种环境里,马一鸣故作姿态狠狠地扔出手机,手机飞进远处的防波堤下的海水里……
这样一幕场景在潘渊明脑海里回放了无数次,似乎在揣摩马一鸣和郝昂扬的手法里是不是有破绽可寻,不放心时,又在车里回放一遍当时执法记录仪的影像。没有,答案是没有,这两人扮“黑警”简直就是本色出演,一切行云流水,哪怕是见过无数职业犯罪的潘渊明,也无从揣度这两人干“黑事”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毕竟这是在法律红线处徘徊,不同于他们当学员时候的恶作剧。每每念及此处时,潘渊明就开始纠结了,一方面是怕他们坏得不像;一方面又怕他们假戏真唱。履历上的污点可以控制,但心要蒙尘了,那可没救了,处在他这个反人性的位置,也最了解,人性是不能拿来考验的。
他又看了眼窗外“滨海互联数据中心”的大招牌,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从午后已经等到快下午下班了,仍然没见到人出来,于是他又燃上了一支烟,压抑着焦灼的心态,仔细盘点着得失。抓了一个运货的司机王乔刚,确认了出现的两个疑似仇林同伙的王十六、何尚峰,确认了绰号“老缅”的贩毒人员曾经到过葛湾村……对了,还抓了四名参与赌博的人员。
说起来动静也不算小,但要仔细盘点,似乎又没什么意义。王乔刚贩运冻品的事被海关缉私接管了,以那么点体量,估计到不了今晚,人就会被取保候审;王十六和何尚峰两名在逃人员,已经脱离了监控视线;那四位参赌人员也已被释放。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罩在新丰这一片区域,任何动静都被这只无形的手消弭殆尽。
其实他试着推演,假设追着冻品的线索不放,排除一切阻碍推进,那肯定要抓一大批商家,甚至可能揪出几个幕后人员,但他没把握能找到真正的始作俑者,甚至于那些漂在海上的走私船恐怕你也未必能找到;这条线不行,他和组里讨论过抓捕王十六、何尚峰的可行性,也被否定了,因为这两人的级别在犯罪团伙里太低,所知应该有限,万一惊动“船夫”“老缅”这两个主要目标,可能会更麻烦,这些常年混迹海上的,随随便便可就跑到哪个小国去了。
头疼、焦虑,心里一会儿满满当当,一会儿又空荡荡的,旋即又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来。有些事真的不是努力就能如愿的,面对一张如同藤缠麻绕的无形大网,潘渊明只觉得那种无力感越来越强,强到他都有放弃的念头了。
可却无法说服自己啊,他脑海里的景象瞬间又切换了,仿佛眼前走过的一位警员,那崭新的警服,那标挺的走姿,那肃穆的表情,和记忆中某个面孔吻合了,是他……是他……是小杰,那天是他为数不多的穿着警服的时候,就这个样子站在他的面前,像以往一样,潘渊明警惕地拉上了保密处的窗帘,遮住了光线,然后打开了记录仪,习惯性地凝视了面前的小杰几眼,接下来又是习惯性地提醒他:可以开始了。
“我叫陈承杰,现年三十二岁,现在的时间是××年××月××日××时,我自愿接受组织派遣的特殊任务,并以我警察的荣誉保证,在任务期间服从命令、忠于职守,与犯罪分子斗争到底,绝不同流合污。”
陈承杰对着镜头肃穆地说道,脸上没有表情。潘渊明从来没有见过他脸上有某种喜怒哀乐的表情,可能是训练的缘故,从部队到地方,他大多数时间都是以特殊的身份,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做任务的途中。
停顿片刻,潘渊明启言道:“不用紧张,是遣返回国的几位红通嫌疑人交代的线索,据他们交代,有一帮专事协助他们这类人偷渡出境的犯罪团伙,头目叫‘船夫’,我们的外围侦查发现,‘船夫’和这几个人关系密切,很可能在他们手里有一条走私、偷渡的路径,是非常隐蔽的那种。这几个人,你熟悉一下。”
仇林、葛飞、葛海、葛郎郎等一众嫌疑目标的照片排在陈承杰面前,他扫了几眼,下意识问道:“任务具体是什么?”
“接近葛飞,找到‘船夫’,虽然只是红通的线索,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可能只有这点事,漫长的海岸线,能干的犯罪勾当可太多了,扫黑除恶开展数年来,可是有不少法外之徒走偷渡的路线,这一块可是我们监管的真空地带啊。”潘渊明语重心长道。
“明白了,找到‘船夫’,搜集他们团伙的犯罪信息。”陈承杰道,作为侦查员,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搜集信息,获取直接、可靠的信息,证据反而是次要的。
“我给你准备好了身份,葛飞最爱汽车,看来你得先熟悉一下汽车改装行业了,你的名字从现在起叫马超越,年龄三十岁,湖省十方市人,也就是你当兵的地方,这是详细信息……”
“啊?!追逃人员?”
两人相视,第一次看到陈承杰有点惊讶,潘渊明笑笑解释道:“只有这个才符合现下的大趋势,真实的马超越已经归案了,只需要撤下追逃信息就可以印证你的身份,你看照片都挺像,而且这个人挺奇葩,兄弟俩加上他老子,都在监狱里。”
陈承杰没有笑,只是在认真地看信息,良久,他抬头问:“什么时候开始?”
“走出这道门就开始了,任务的代号803,你直接对我负责。”潘渊明道。
“是,代号803,现在请求开始执行任务。”陈承杰敬礼,一如既往的严肃。
潘渊明站起来,缓缓地举手,像以往送别一样,向他敬礼。
……
蓦地,手指一阵疼痛唤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的潘渊明,是被烟头烫了,他慌乱地俯身捡起烟头,打开车门,扔了出去,却发现自己的眼睛有点模糊,他擦了擦眼睛上一层湿迹,却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等待的结果终于来了,侧头能看到,人高马大的徐丑虎,捉鸡仔一样拎着肖景辰阳的脖子往外走,边走还边骂着。老徐这警察当得实在不讲究,看得潘渊明一阵牙疼,他摇摇头,坐回了车里。
刚坐下,车门就被拉开了,肖景辰阳被扔进车里,潘渊明无奈道:“老徐呀,你啥作风呀?这能和你刑警队、看守所一样?”
“这已经很文明了,搁以前我得大耳光扇他。”徐丑虎怒道。
潘渊明回头,肖景辰阳也是怒火两眼,这倒让他奇怪了,缓声问着:“咋回事呀,肖?咋惹你教官生这么大气?”
“就查个信息,这小子推三阻四不给好好办,我把他们队长都说通了,不是给您通过话了吗?就这,还不好好跟我说……哎我说肖景辰阳……这名字就拗,怪不得人这么拧,潘处就在这儿,我没骗你吧?”徐丑虎道。
“但不符合程序。”肖景辰阳严肃道。
“噗”一声,潘渊明笑了。肖景辰阳严肃回复道:“正常的程序应该是县一级以上公安机关提出申请,网安支队审批,或者有刑事立案文书,方可对涉嫌公民隐私的信息进行审查和分析。你们送的两部手机,还有四个镜像文件也是手机程序镜像,相当于六部手机,关联的可是六名公民。”
听到这儿,潘渊明牙疼了,回头问着:“老徐,你怎么非找这货?”
“我也不想找啊,可他们队长说了,还就是这货技术水平拔尖,嗐,我咋没看出来他能耐这么大啊?”徐丑虎道。
“不服从命令还费这么长时间?”潘渊明直接拉下脸了。
“他没说不服从命令啊,但服从了又不好好跟我讲,还来回问我咋回事,嗐,把我给气得,哪那么多为什么呀!”徐丑虎愤愤道。
“我解释一下,肖啊,除了你说的情况,还有第三种,市一级公安机关在遭遇特殊情况,认为不宜扩散信息、造成影响,或者有可能影响到在查的案件时,可以对批准行为设置保密级别,可以调动需要的警力,这是组织上赋予我的权力,你觉得我是个能到这儿找人干私活的人吗?”潘渊明道,有点奇怪,这个能跟上马一鸣胡搅胡闹的人,居然还讲原则了。
“哦,那倒是……但是我得提醒您啊,潘处,没有正常移交的,提取出来都是非法证据啊,将来检察院和法院都不认的。”肖景辰阳道,开始掏笔记本。
听到这话,徐丑虎和潘渊明愕然对视。徐丑虎惊讶地脱口道:“证据?就让你恢复关联人、经济往来,你已经找出证据来了?”
“有争议,虚拟货币知道不?我们国家已经正式发文不承认其合法性,但依旧有大量交易虚拟货币的情况,在处置这种情况上,还没有明确的立法。”肖景辰阳道。
“等等,什么货币?这什么玩意儿,我听着有点耳熟。”徐丑虎愣了。
肖景辰阳解释道:“就是加密的数字货币,可以当钱花。”
听到这儿,老徐笑斥道:“扯淡不是,这几个人都是村里的渔民,签询问连自己的名都写不顺溜,能玩这高科技?”
“您看,对于经验固化的人,任何解释都是白费。”肖景辰阳说了句。
“闭嘴……说你呢!”潘渊明喝了一声,吓了肖景辰阳一跳,不过斥的是徐丑虎。
这一下肖景辰阳乐了,直道:“潘处您看,不是我不跟他解释,跟他解释他也不明白,更不相信。”
徐丑虎气得刚要伸手,被潘渊明一眼瞪回去了。出了口恶气的肖景辰阳把电脑打开了,六个标明的文件包,一输入,调出一片数据代码,一片模拟屏幕,他解释着:“我一个一个说,标01的这部手机。”
这是葛万宁的手机,马一鸣“黑”回来的,估计机主已经去办新卡了,不过旧机的信息可就落到警察手里了。就听肖景辰阳解释着:“这个机主在六个月前换的手机,不用联网就能查到他的转账记录,这是源代码文件,我估算了一下,各类转账流水一千六百余万,其中大部分都是虚拟货币交易,这个转账的接收方是欧易平台,简单讲,这种行为就是市面上很流行的‘买U’,USDT。”
徐丑虎和潘渊明脸上愕然的表情凝结了,一时间竟无法判断这信息代表着什么。
“第二部手机,也买U,数量不多,但奇怪的是他的行程,二十四小时穿越两省十四市,行程一千四百多公里,每个月都有这么一两回。还有赌博、催债、涉黄……这个人有点变态,专拍自己的大尺度视频。”
这是光头杨杨天的手机信息,徐、潘二人心里暗忖,这怕是捡到宝了,可能比劫的那二十万价值还大。
见两人没回音,肖景辰阳继续介绍着。第三部没什么,参加网络赌博,顺带还捋了一片小额贷,手机里网贷App有十几个。第四部差不多,一对赌鬼兄弟。但到第五部就又有说道了,这个人买USDT(泰达币,一种虚拟货币)的金额也有一百多万,但只有买进,肖景辰阳推测,应该是线下卖出了,现在这种交易多数用于洗钱,而洗钱最直接粗暴的方式就是现金,只要有消化现金的渠道,那洗钱能洗到神不知鬼不觉,根本查不到来源。第六部手机又有新花样了,月均交易记录一万多条,交易的地方是各种小商品店,各种扫码,统计一下有四五十种类别,甚至在凌晨和后半夜都在交易,这明显不正常了,据肖景辰阳不多的经验判断,这十有八九也是洗钱,拿上一堆POS机,把电子现金化整为零。
说完了,徐丑虎和潘渊明已经傻眼了,现在突然明白,为什么对方会不遗余力要把几个赌博的村民捞走了,以那些村民的智商,估计十成十地都成帮凶了。
良久,徐丑虎有动作了,伸手抚向肖景辰阳,肖景辰阳吓了一跳,躲都没躲过,可徐丑虎却是意外和颜悦色地说道:“对不起啊,刚才我有点粗鲁了。”
这表情看得肖景辰阳一阵恶寒,赶紧挣脱,交出U盘道:“都拷在上面了,有计算机基础的差不多就能看懂并演示出来……我先告辞了,下班前得就此事向我们队长汇报啊。”
放下U盘,肖景辰阳忙不迭地跑了,徐丑虎拿起U盘,递到潘渊明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潘处,您听懂了多少?”
“和你差不多。葛万宁,花一千多万买虚拟货币,他应该连出村的次数都很少吧,你信吗?”潘渊明消化着震惊,从来没想到,会在这儿冒出个意外来,而且,对处理这种意外他是毫无经验。
“是啊,这有点吓人了,我都不敢信啊……哎呀,早知道下午不能把那四个货给放了。”徐丑虎道,那四名涉赌的,完全有理由再滞留一段时间。
“不不不。”潘渊明连连摇头否定着,“宗族势力要是涉嫌犯罪,那就不是一两人的事,这里面还有个法律细节,我国虽然不承认虚拟货币合法,但刑诉法也未规定买卖虚拟货币入刑。现有的案例,多数是追踪涉赌诈赃款牵出来的虚拟货币洗钱,这里面正常交易和非法交易混成一团,你就算知道人家买,又能如何?”
“可以以这个为突破口,秘密取证……不对,这村里放个屁全村都能听响的,想保密太难了啊。”徐丑虎道。
“这个从长计议……看来,我们得边学边干了,葛飞这伙人可能玩得比我们高端,怪不得我们常规无法找到任何线索,这玩虚拟的,咱们可都大眼瞪小眼了。”潘渊明道。
徐丑虎嘿嘿一笑,提议道:“这人不是现成的吗?都不用请专家,要不咱们先斩后奏,先把人弄走再给网安打招呼?”
潘渊明抚抚下巴,没有多言,不过促狭地点点头,得令的徐丑虎二话不说,跳下车又奔回去了。
这个新情况还没想出头绪,徐丑虎已经带着人出来了,那大手搂着肖景辰阳的腋下,几乎是挟持着出来了,但凡走路不顺畅,他整个人就被徐丑虎拎起来了,直拎回车前,塞进了车里。主驾的潘渊明很不讲武德地摁下了中控开关,锁上了车门。车刚启动,队长就追出来了,紧张兮兮地敲着车窗。潘渊明落下玻璃后,看着大喊大叫的肖景辰阳,队长紧张地问着:“潘处,小肖刚进队,没犯事吧?”
“保密,不能解释,你再招个人吧,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潘渊明言罢,驾车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