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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三部 代号803 第91章 环伺皆强梁

所属书籍: 马一鸣从警记

    一夜无眠。

    或者说,想睡,却没机会睡。

    葛氏兄弟涉嫌虚拟货币洗钱案第一组结果出来了,滞留在四分局的嫌疑人刚迎来被传唤的第二天,一个一个被戴上铐子,依次带上警车,包括葛海、葛万宁、葛双成等葛湾村一行人,以及罗曼达KTV窝点抓到的工作人员总共二十三人,这意味着进入刑事程序了,接下来是体检、送看守所,等待进一步侦查。

    专案组就设在市经侦局的办公楼里,省厅督导占用了多功能会议室,一夜光景,送回来的案卷已经摆满了半桌,环会议室的十几台电脑直连着各处的询问现场。这些人的甄别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大致分三类,第一类像葛海、葛郎郎、地下钱庄工作人员等直接涉案人员;第二类,葛湾村部分村民,在葛氏兄弟统一组织线下汇兑非法获利;第三类,葛氏兄弟的朋友圈,有一部分买入、持有USDT的,至于是否获利,是否涉嫌掩饰非法所得行为,实在不好判断。从这些人的口供里可以判断出,组织、交易的都是葛郎郎,他和杨天还数次到湘南省和对方线下大额汇兑,不过可惜的是,两位关键人物一死一逃,关键的物证可能已经被带走,想借此扩大战果已经不可能了。

    又一份名单递到了督导组涂组长面前,他接到手里,意外地发现是宋浦青,他笑了笑:“没休息一会儿啊?”

    “省厅等着结果,不敢懈怠啊,这是刚批了刑事拘留的二十一人。”宋浦青道。

    涂组长扫了几眼,对这些人的分类已经大致有了印象,一旁坐下打了个哈欠的宋浦青道:“这将是个很难缠的活儿,现在清理出来的他们注册的小微企业一共276个,亲自掌控的212个,通过第三方记账公司运作的64家。这两年国家的免税政策很大,这些小企业之间相互开票、转账,你单从大数据上,根本看不出问题。”

    是啊,一个公司就意味着一个洗钱通道,近三百个公司,那得多大的资金体量?涂组长问:“总额有多少?不是单纯的相加。”

    “有四十多亿,如果相加,那得翻四五番。”宋浦青道,这些非法资金多次技术性划转之后,变成公司的开支、旅差、油费、办公等费用,如果细查应该都是虚的,以各种途径变现了而已。这对于警务部门是一个相当头痛的问题,那些最后接收的终端单位,可能是正常经营的商店、公司或者其他,总不能从那些蒙然无知的正常经营者手里追缴吧?

    财富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这些被转移的正是大大小小的电诈、网赌等黑灰产从普通群众身上非法获取的财富,化整为零,又化零为整,繁复的手段几乎是日新月异,特别是涉及普通群众在丝毫不知的情况下变成洗钱渠道终端的情况,相当棘手。

    宋浦青继续道:“根据口供,市经侦判断,最终这些变现被换成了USDT,应该持在葛郎郎手里,这估计也是他被灭口的直接原因。”

    “这也印证了我们的判断,葛氏兄弟涉案金额快和湘南的体量差不多了,这是两个团伙的横向联合,而不是一个简单的渠道。葛郎郎和杨天应该就是主谋了。”涂组长慢慢放下了纸页,想了想问:“剩下的人准备怎么办?”

    “现在正在传唤相关的记账公司人员,市经侦上的意思是,严格按照程序办,该拘的一定拘,该罚的一定罚,但也得考虑社会影响,毕竟酒吧传唤回来的很多都是具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人,我们不能单纯因为持有虚拟货币就扣个罪名。如果没有涉案证据,考虑结束询问。”宋浦青道。这是经济案件的惯例,大部分这些人有家有业,不会像刑事犯罪那样敢于逃脱监管,基本上一个取保候审就把他们画地为牢了。

    “不好查了啊,主谋这条线算是断了,再抓也是捞着鱼不见籽……哎,对了,这些用于非法用途的公司注册法人,你怎么没提?”涂组长问,这也是经济案件的一个重心,先问责的,肯定是法人。

    “呵呵,正要说这事,头回遇到……您相信不?所有的法人都找不到。”宋浦青笑着道。看着涂组长“怎么可能”的惊讶表情,她解释道:“据窝点人员交代,这都是葛郎郎或者葛海给他们的身份证,而用身份证注册一个小微公司或者个体户又非常容易,不用本人到现场,仅仅是通过App实体验证一下就可以。于是他们想出一个损招。”

    “什么损招?”涂组长好奇了。

    “一个高明的化妆师,照着身份证化妆一张脸,通过App验证就可以,甚至很多手机号都是这么办的。”宋浦青道。

    “那原身份证主人呢?这些真实的身份证是怎么流到他们手上的总能查到吧?这种行为已经属于帮信了。”涂组长怒道。

    “这就是更神奇的地方了,这些人所有的都不在籍贯地,滨海一百余人,剩下的是外地身份证,均找不到本人,咱们经侦上也下功夫了,倒是发现了其中九人,现在正在华南监狱服刑,详细的信息还没有协调过来。他们是境外遣返回来的涉诈人员,我推断啊,应该是把身份证卖了。”宋浦青道。

    很多走投无路的三和大神常干这事,如果是出境的那类,找不到法人就说得通了,可以想象啊,人出境从事涉诈涉赌,身份证在境内注册公司,你一时半会儿还真发现不了,就发现也抓不着人。这操作听到涂组长怔了好半晌,最终竟然无言以对。

    “对了,省厅的督察处来人了。”宋浦青起身时道。

    “怎么惊动督察了?那个小警察找到人了?”涂组长问。

    “没有,督察带走了我们现场查获的那些证据,就是那些视频,还和参加行动的警员进行了谈话,我们对此要保持沉默了。”宋浦青道。业内常识,若是有关那份“黑警”的证据真流出去,怕是会有损单位形象,这个可以理解。涂组长唉声叹气道:“我还是没想明白啊,你说那小警察分量不够当保护伞吧,他怎么出现在葛郎郎的私人窝点里;可你说他分量够吧,更不合理,这才当几个月警察啊……真要是从海上偷渡出境,而且带走了涉案的虚拟货币,那可滑天下之大稽了。”

    “对了,潘处长已经被省厅督察带走审查,这些详细细节,无法求证了。”宋浦青道。

    像所有的案件一样,唉……一声长长的叹息,涂组长摆摆手,让宋浦青去办。

    “将军……”徐丑虎大车一放,潘渊明挪了老将,徐丑虎笑了,敲敲棋盘,将帅一线了,他换着挪到了另一边,正好,大车回撤,吃掉了潘渊明最后一个卒子,潘渊明懊恼不已,眼见着又输了,他拨乱了棋盘,又开始摆棋。

    “没心思就不要下。”徐丑虎道。

    “闲着不也闲着。”潘渊明道。

    两人均被带到了省厅指定的地点,是经常处理有违法、渎职,甚至犯罪的内部人员的旧式招待所,倒是没看管,就是也没人来看,徐丑虎倒是无所谓,就是潘渊明眼见着越来越心绪不宁了。

    “潘处长,您经常这么着把人圈起来审查,这回您被如此对待了,有感想吗?”徐丑虎阴阳怪气地问。

    潘渊明白了他一眼道:“你习惯了是不?你是真失职,而我是失误。”

    “有区别吗?都对我们的事业造成了损失。”徐丑虎笑道。

    “别嬉皮笑脸的,认真点。”潘渊明道。

    “是你不认真啊,我这么臭的棋,赢你赢得都不好意思了……哎,对了,你为什么每次都想用过河卒,而且宁愿失车丢马,也要保卒?”徐丑虎问,眼神挑逗着他,低声道,“是不是心有所想?”

    “有又如何,每次都满盘皆输。”潘渊明忧心忡忡道。

    “现在我相信你有后手了,行动前,还有什么布置?”徐丑虎压低了声音问。

    潘渊明面无表情,不愧是保密处出来的,不过正因为是保密处出来的,哪怕什么都没有,他依旧是这种神神秘秘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的表情,而是转移着话题问:“老徐,你对那帮子人有点了解,你觉得会怎么样?假如落到他们手里的话?”

    “你既然这样问我,就是已经有了判断。‘老缅’,这个毒贩的真实身份我们都没掌握。王十六、何尚峰,两个通缉人员。‘船夫’仇林,估计是个蛇头加毒贩。这整个一船坚定的反社会分子,能怎么样?”徐丑虎反问。

    这把潘渊明听得心更虚了,他摇摇头道:“不能一概而论。”

    “你就是把我扔进那些恶人堆里,估计能剩一把骨头渣都算好的,长年海上法外之地混迹的,身上不背几条人命都未必站得住脚。”徐丑虎道,这是对自己很中肯的认知,说到此处时他眉头皱了下,担心和怀疑出来了。

    “不不不,我觉得不会,我的小卒赢不了你,是因为有规则限制。而马一鸣最擅长的,是突破规则……我就直接将你,你咋办吧?”潘渊明直接拿小卒子当车使,一下子跨过车、马、炮、士,吃掉老将了,徐丑虎哭笑不得了,这领导怕是魔怔了,没得救那种。

    还好,响起了敲门声,没等回应已经有人推门而入,两位同行站在门口,一位白衬衫踱进了房间,门被掩上了,两人整理警容,敬礼,和许厅长打了声招呼。

    “来,详细说说,让你找人,你又找丢一个,真要找不回来,你们可以脱了警服,回家天天下棋了。”

    厅长声音不怒而威,坐到了椅子上,座都没让,徐、潘二人神情凛然,就这么站着汇报……

    “起……网……”

    磨盘大的滑轮摇着,手臂粗的网绳拉着,一个偌大的、满满当当的渔网慢慢吊出了海面。此时正当午,艳阳高照,光着膀子多年的海员背上肌肉虬结,怎么看也是一种野性的美感。

    这是恢复知觉后映入马一鸣眼中的景象,他就躺在船舷梯下,就这么醒了,浑身都疼,脸和嘴格外疼,呼着气有点漏风,舌头舔了舔才发现掉了两颗牙,能看清时,却看不到昨晚那几位,敢情这船上还有真正打鱼的海员,而且奇怪的是,那些海员对躺着一个半死的人别说问了,看都没多看一眼,各忙各的。

    网吊上来了,有人打开了网结,一网渔获哗地倒在了甲板上,检查渔网的、拣拾鱼虾蟹的,有条不紊,一条指长的小鱼蹦跶着就在马一鸣眼前不远处,他努力地伸着手去抓,此时感觉胃里空空的,又渴又饿,他努力地想抓住。

    “噌”的一下,一只脚踢飞了小鱼,跟着这人蹲下来,光头锃亮地出现在马一鸣的视线中,是杨天,他啃着一个苹果,咬得“喀嚓喀嚓”直响,谑笑着看着马一鸣,挑逗的口吻问:“哟?这不是马警官吗,怎么成了这样?”

    “都是丧家犬,光头杨,你算什么东西,笑话谁呢?”马一鸣漏风的嘴咬牙切齿,虚弱地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光头杨没生气,而是大声喊着:“船叔,没死,还会骂人呢。”

    船舱里没人应他,估计杨天在这儿还真不算什么,不过他自己倒挺得意,饶有兴致地说着:“早在公海里了,你别还一副牛烘烘的样子,知道你的下场吗?被扔到这海里,将来骨头渣都找不着。”

    马一鸣闭上眼了,可能这真不是危言耸听,看他不理会,杨天踢踢他提醒着:“嗨,嗨,船老大让我问你个事,这事还得谢谢你,你咋知道消息通知王大牙的?”

    这正问到了马一鸣的痛处,如果没有那个心血来潮的造谣,葛郎郎和眼前这位估计会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抓捕,那样的话自己也不会落到这种境地了。他抿抿嘴,生疼,嗫嗫说着:“给老子点吃的,吃饱喝足了再告诉你。”

    “哈哈哈……他要吃的,还要吃饱喝足……哈哈哈……”杨天狂笑了,头顶吃饭的几个也有人在笑,此时能分辨出,笑声又粗又蠢的就是那个王十六,另一个声音有点细的是何尚峰,两人就在马一鸣的头顶,不过此时马一鸣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地忍受这种羞辱。

    “哎哟……”杨天佯装不慎,半个苹果掉在甲板上,就在马一鸣眼前,他笑着道,“要不你捡掉地上的吃吧,就这么多了……吃啊,吃啊。”

    他在撩着,上面的王十六也在撩着,从碗里夹了一块猪肉,隔着舷梯扔到了左近,马一鸣慢慢地坐起来,捡起那片肉,放到了嘴里,嚼着吃着,又把半个苹果放在嘴里,忍着痛楚,咬着嚼着,在一群人谑笑中嚼着,嚼着,嚼着,他慢慢眼睛模糊,他慢慢泪流满面,眼前一个一个笑脸是如此的狰狞。

    船舱里的仇林看了看,没有笑,懒得再看。上面吃过亏的王十六和何尚峰可就来劲了,又往甲板上扔着肉菜,逗着马一鸣去吃,马一鸣饿极了,手搓着往嘴里塞,这饥不择食的样子只能引得更大的蔑笑。

    “说吧,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啊,狗日的肯定是雷子派出来钓鱼的。”杨天声色俱厉地威胁着,“老大说了啊,不好好交代,这就是你最后一顿饭了。”

    恢复了点力气后,坐起来的马一鸣慢慢挪着双腿,睥睨的眼神瞟着硕大的光头问他:“下句呢?不说就把老子丢海里喂鱼?”

    “哟,还横啊?真以为吓唬你呀。”杨天吓唬道。

    呸……一口带血的唾沫溅了光头杨一脸,他大叫着一抹,马一鸣却像疯了一样暴起,趁着他退后时一下子撞进他怀里,死死地搂着他,吓得光头杨惊恐地大喊大叫,可猝不及防间,根本站不稳脚,直被马一鸣抱着顶到了船舷处,预感到不妙的光头杨惊恐地大喊救命,不料搂着他的马一鸣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一疼,胳膊卸力了,跟着马一鸣退着,两人死死抱着翻过了船舷,像块大石头一样轰然落水。

    那些船员傻眼了,眼看着落水了,马一鸣还不放过他,在水里死死掐着光头杨的脖子,两人随着海水一漾一漾,越漂越远。

    还是仇林反应过来了,大吼着:“还看,快救起来!”

    众人这才手忙脚乱地找工具,停了船只,抛出了救生圈和缆绳,不料马一鸣根本不给杨天机会,死死地勒着杨天的脖子,看样子是要和他同归于尽了。

    “这小子真横啊!”王十六这时候倒有点佩服了,不怕死的倒不稀罕,不怕死还要弄死别人的,这可是恶人必备的优秀素质了,由不得他不景仰一下。

    “看个屁,下水。”仇林走出来了,连扇两人几下,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扑通扑通”跳下去了,这头有船员收着撒网,看准两人沉下的水面,嗖地大网撒下去了,船上船下一阵忙乱,一大会儿后,起网了,终于把两人都兜在网上,重新拉上了甲板。

    两人湿漉漉地从网里滚出来,一探杨天鼻息,已经闭气了,马一鸣居然还没晕过去,他咳着、呕着、吐着海水,仇林顺势踹了他一脚,然后蹲在杨天身旁,一搂一弓,把杨天放在自己膝上,蒲扇般的大手在杨天后背使劲拍几下,挤压得杨天呕呕直吐海水,一下子缓过气来了,然后被仇林放平在甲板上,嘴里还在汩汩吐水,看到马一鸣的样子,吓得醒过神来了,连滚带爬要跑。

    恶人亦怕恶人磨,马一鸣仰天狂笑着,那缺牙漏风的嘴和满脸伤痕,看得人凄厉无比,船员像躲鬼一样躲着他,就连爬上船舷的王十六和何尚峰也绕着这瘟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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