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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三部 代号803 第98章 悲从心头起

所属书籍: 马一鸣从警记

潘渊明冒着倾盆大雨匆匆赶回市局,下车连雨具都没撑,急急往办公楼里跑。终究还是纸里包不住火,家属找上门了,局领导班子选择了回避,直接扔给了政治处,欧阳惠敏不得已只能搬他来了。

刚进楼,他看了眼手机,是欧阳惠敏又在催了,用的字眼是:我快编不下去了,还有多久到?

电话询问总被搪塞,是马一鸣的父亲亲自到滨海市局来了,匆匆上楼的潘渊明思忖着,还是找不到一种合适的说辞,像这种情况特殊的一般会对家属保密,但怕就怕家属也是同行,哪怕露出一点细枝末节,对方也能猜到是什么情况。

所以,直接面对吧。他推开门,欧阳惠敏站起来了,介绍了一句,那位一身警服的同行看到潘渊明,举手敬礼,不过眼神里并没有些许尊敬的意思。潘渊明坐下来,他也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冷冰冰的一句道:“我叫马从军,五原市当阳分局局长,这是我的警官证,我曾经向你们政治处寄达了他的住院记录,对于你们招警入籍涉嫌的违纪行为,我会向上一级公安机关反映。现在我想知道我儿子的情况,如果他是嫌疑人,办案机关应该对我们进行起码的走访,我也会为办案提供协助,但前提是,我要求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怎么说?潘渊明看看欧阳惠敏,欧阳惠敏脸侧过一边了,马从军明显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继续施压着:“我了解我的儿子,损人取乐的事他会干,杀人劫财的事不可能去干,他是奶奶带大的,虽然有点惯坏了,可性子很善良,即便那一次和人斗殴也是为了救一个人。现在全网哄传的警察杀人劫财故事版本很多,而且这里的公安机关发布了指名道姓的协查通报,明显不符合工作程序,作为家属,同时作为有刑侦经验的警务工作人员,我有权力要求知道真相。甚至侦破情况,我也可以提供信息参考。”

“你……是到这里换上了警服?”潘渊明答非所问,看了眼行李箱,应该是坐高铁到站,然后换上警服来的滨海市局。他打量着这位精瘦、表情严峻、不怒自威的警官,那是一个伟光正的放大版马一鸣形象,真想象不到,父子的差异能如此之大。

“你在回避,需要我找上一级公安机关吗?”马从军端坐,冷冷地道。

“不,我在想,给你购一张几点的高铁票,你还有时间在这里换上便装赶回到工作岗位上。”潘渊明道。

“不可能,我有的是耐心。”马从军反驳道。

“那我试着来说服你一下。”潘渊明道,点了支烟,递给马从军时,他拒绝了,潘渊明又一次感叹这父子差异太大。袅袅烟雾飘起时,潘渊明悠悠开口了:“欧阳主任对你们的家庭情况做过外调,你刚才也说了,他是奶奶带大的,和奶奶感情很深,而且,在做外调时,欧阳主任知道了一件事,据说他奶奶突发病重时,他哭着满世界找父母,但找不到,在公安局大院里,谁也没有告诉他,有这回事吗?”

“有……这是我的家事,我不想谈。”马从军道。

“当时你去从事什么任务了?”潘渊明问。

“涉嫌警务机密,无可奉告。”马从军严肃道。

“那他母亲呢?据说是在禁毒任务上,当时去从事什么任务了?”潘渊明又问。

“禁毒的保密级别比我们更高,无可奉告。”马从军道。

“好,你得到答案了,可以走了。”潘渊明一摊手,逐客了。

这时候马从军眼睛一瞪,似有不信,看看欧阳惠敏,欧阳惠敏没有给他任何表情。潘渊明加重语气道:“不管你到哪一级公安机关,都会是相同的答案。我们都是同行,你应该理解这个答案的含义。”

慢慢地,严肃变成了失魂落魄,潘渊明和欧阳惠敏故意表情冷漠了,这位肃穆的警官慢慢地颓废了,来时的气势汹汹消弭不见,一下子脸上戚色可辨,那种想问又问不出来的样子,实在让人揪心。

“欧阳,给马警官订张高铁票,让办公室派车送一下。”潘渊明道。

“好的。”欧阳惠敏回应。

“等等。”马从军急忙开口了,一拦,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期待地看着两人,那句话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我理解你,不是理解你的心情,而是理解你应该理解我们工作的性质。”欧阳惠敏终究看不过眼,说了一句软话。

“您说……这是不是报应?”马从军表情比哭还难看。

“也不是,有时候亲情比案情还难搞清楚,总得经历点什么,经历过当父母,或者经历父母曾经有过的经历,才能长大吧。”潘渊明道。

“谢谢……潘处,我为刚才的态度道歉。”马从军轻声道。

“不必介意,是我们要感谢您能理解。让单位派车送送您吧。”潘渊明叹气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必了,我自己走。”马从军起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他提着行李,艰难而蹒跚地走了几步,又回头时,那两位正尊敬地注视着他,向他敬礼。

只有一个敬礼,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都说了。老马知道其意为何,伸着青筋暴露的手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轰隆隆像打雷的海浪声不绝于耳,上下左右不规则摇晃的船体,身处其中那叫一个翻江倒海,当听到又一声汽笛声时,海警0311号巡逻船终于快靠岸了。

一个脑袋,两个脑袋,一排脑袋沿着舱门框自上而下排着,这个舱里像个宿醉的战场,五位把自己捆得像粽子一样的菜鸟脸色苍白、蜡黄、深黑,都是一脸痛苦之色,随着船体的摇晃,一阵阵呻吟不绝于耳。

终于有笑声了,是憋不住的兵哥哥发出来的,跟着是一群人笑,平时怪话连篇的哥儿几个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这趟巡航怕是会成为噩梦了,连着几天都是这么绑在床上休息,体质稍差点的根本下不了床,体质好的顶多是爬着下床。

“兄弟们,起床尿尿啦,快上岸了。”有人喊。

“上上,帮帮忙。”

众海警上得前来,给他们解绑带,搀着下床,那摇晃的船体走得踉踉跄跄,扶上甲板时,几人病恹恹地站得东倒西歪,反观那位指挥官,神了,那双脚像粘在船上一样,随着船体摇晃,他似乎根本不动。

“同志们,经历了这次巡航,我相信你们收获会很多,谁来讲讲?”指挥官笑道,他走上前,先问盛奇寒了。盛奇寒虚弱地说:“我一直晕着,没啥收获啊。”

“那你呢?”问到了郝昂扬。郝昂扬稍好点,随口说道:“就是有点难受。”

“你呢?乔小旦对吧,你的身体素质很好。”指挥官说。

乔小旦摇摇脑袋说道:“头晕。有点迷糊。这浪太厉害。”

戈霆杰、丰中华的回答如出一辙,都在晕。那指挥官笑着问:“为什么你们都不呕吐了?”

嗯,对呀,好像是这样,刚开始是又晕又吐又恶心,浑身像虚脱一样,这几天倒好了,仅仅是有点晕,似乎确实比上船的时候好多了。

“不要去感觉身体上那点小痛苦,放开身心去体会你站在风口浪尖上的感觉,头顶是风,脚底是浪,我们走的是最美的一段蓝色国境线,奔涌的巨浪里有过我们洒下的汗水,鸥声朝露、海风斜阳都见证过我们的青春……相信我,它将会变成我们此生最美好的回忆……集合。”

指挥官笑容盈盈,列队结束巡航。方队里,在肃穆的军容中,几位萎靡的警员振作起来了,被这庄严的气氛感染了,那痛苦正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扩音喇叭里响起了熟悉的歌: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把光辉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祖国不会忘记我/不会忘记我……

铿锵而悠扬的旋律中,海警船靠岸了,但那不是终点,是又一个起点……

“起来了,起来了……喘气的都出来,大傻、和尚,去看看底舱……老二,查查机修……老八,检查物资……”

两天两夜的暴风雨肆虐终于过去了,此时阳光妩媚,海平如镜,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浑然已忘记前一天它是如何的暴烈。

舱里一个一个探出头来,劫后余生的喜悦那是有的,恐惧和疲惫一时冲淡了许多。有人忙着检修设备,有人忙着整理物资,有人抬着矿泉水拉开舱门,哦,是大傻,他探头瞅瞅伸着脖子上来喊:“没事老大,都喘气着呢,就是有点吓着了。”

水、食物一股脑儿塞进去,这么大的风浪,真不知道那些人在舱里是怎么过的,这偷渡敢情是个危险活啊。心里如是想着的马一鸣踱下了舷梯,背后有人喊,回头时,“船夫”把一样东西扔出来,马一鸣准确地接住,是包烟,他扬扬手:“谢了啊,老大。”

“天生当水手的料啊,上船不吐,遇浪不晕,不错。”“船夫”赞道。

“我被大傻抓时都没吃什么,能吐出来才见鬼。”马一鸣道。

“幸亏把你抓来了,要不老子的钱都到他俩兜里了。”大傻乐颠颠地凑上来,老大给的肯定是好烟,他咂吧着抽了两口,小声问着:“哟,你都钻老大舱里了?”

“风那么大,幸亏老大救了我一趟。我说你们几个真扯淡啊,绑物资都不用心。”马一鸣斥道。

“就是,老二这帮孙子,干活一点都不上心。”大傻接着话茬扔出去了,一点也不脸红。刚笑吟吟地想套近乎,不料马一鸣一把抓住他胳膊,他吓了一跳,一看马一鸣的目光才知道是在看他手腕上的表,那只从马一鸣胳膊上捋回来的表。马一鸣说了:“大傻,你抢的是我的表!”

“凭本事抢的,还能还回去?”大傻舍不得,挣开手臂。当日马一鸣身上东西被摸遍了,不值钱的都扔了,就这块表给留下了,而且大傻知道来源,咧咧嘴说:“光头杨说了啊,你小子当黑警勒索别人的,不拿白不拿。”

“你个王八蛋!”马一鸣笑骂,干脆把烟也分了他一半,他乐滋滋地揣起来了。众人忙乎开的时候,船上突然放起音乐来了,而且是特殊的音乐,一放马一鸣表情一紧,好奇怪的感觉。

是《波西米亚狂想曲》,皇后乐队的成名作,那奇怪的旋律,瘆人的歌词,会萦绕在人心头,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马一鸣神情凛然,嘴唇微张,一下子听入迷了。“嗨,嗨……怎么了?”大傻愣了。

“这……老大品位这么高呢,听这歌?”马一鸣不信了,这帮放海里海贼、放山里土贼的货,不应该能欣赏得了这种音乐啊,这里面的孤独、反叛、追寻自我,太具象化了。

“不是,老大懂个屁,是原来拉过个人,好像听这个,就这味,可带劲了。”大傻道。

“大少爷?”马一鸣脱口道。

“你咋知道?”大傻真傻了,那人还真是这么被别人称呼的。

“长得很帅,喜欢用鼻孔看人,特别爱干净,和葛湾村葛老板是朋友?”马一鸣道。

大傻想想,连连点头,初觉神奇,不过一想就明白了,肯定是认识,要不说不了这么清楚。

马一鸣笑着道:“不怕你知道,他是国外的通缉犯,没准干的事比毒鬼还大。”

肯定是粟丰盛,那么神秘的人物,以及神秘的称呼究竟什么意思不得而知,但如果他在这条船上,那803就应该也来过这条船了。马一鸣脑筋急转着,又小声问着:“那少爷的保镖是不是特别厉害?比毒鬼咋样?”

“不知道啊,没打过啊,毒鬼又不在船上。”大傻道,又问了,“你咋知道他有保镖?”

“有钱人不都有。”马一鸣搪塞道,和这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对话其实也伤脑筋,大部分时候,他自己都整不明白,犯的事糊涂吧,人更糊涂。

但也只是你觉得人家糊涂,大傻可是有自己的心事,他拽着马一鸣小心翼翼地问:“你和老大商量那事了吗?”

“什么事?”马一鸣愣了下。

“啧,哎哟,你咋这么糊涂啊,就是将来那事啊,这不就要靠岸了。”大傻急了。

“这不还没靠岸呢吗?”马一鸣道。

“哎呀,说你傻你傻得比海王八还傻,咱们停船就是靠岸,你还真靠人家别的国家去?”大傻道。

马一鸣愣了,“哦”了声,这是担心他去向的问题,他挠挠脑袋说:“我忘了问了。”

“那赶紧问问去啊,别人家价钱都谈好了,咋整?”大傻催了。

这兄弟是真担心自己被卖了,马一鸣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忧伤,他想想小声说着:“傻哥,被卖的怎么能做得了主啊?要卖就被卖呗,你不说了还算个好去处?”

“不可能,有过当警察前科的,卖也没人要,就要也怕不是什么好事。”大傻判断道。马一鸣一变脸怒道:“那你之前咋说的?”

“之前……那不关系还没这么好吗?要不看你人还不错,才懒得管你呢。”大傻说了,看来关系发展决定心态。

两人正争论时,听到了一声汽笛声,有船来了,大傻一看咧嘴了,晚了晚了,船来了,船来了肯定就是已经谈妥了。据大傻讲,那是一手交人,一手交钱,生意爽利得很,卸了这些货就可以返程了。

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马一鸣的心里抽紧了,他看了眼大傻腕上的表,提了提裤子,对于即将迎接的命运,他保持着淡定且冷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还是一个逆风翻盘的未来,就看这一刻了。

喇叭里播放的《波西米亚狂想曲》到高潮了。

Mama, just killed a man(妈妈,刚刚我杀了人)

Put a gun against his head(用枪抵着他的头)

Pulled my trigger, now he's dead(扣动了扳机,现在他已经死了)

…

Mama, woo,(妈妈,呜呜)

Didn't mean to make you cry(无意让你哭泣)

If I'm not back again this time tomorrow(若我明天这个时候不回来)

Carry on, carry on, as if nothing really matters(撑住,撑住,就如同一切都没发生)

Too late, my time has come(太迟了,我的大限到了)

悲怆而苍凉的声音,“my time”,马一鸣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他瞥到“船夫”在舱里接听了卫星电话,看到了那个毒鬼“老缅”在不怀好意地盯他,可能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就要来了,而他自然不敢天真地认为,自己的表演能赢得一线生机。他面色渐渐凝重,表情渐渐狰狞,这悲怆的乐曲仿佛他的心声,意外地,他心头涌起一句话:人的末路,便是神的开端。

末路,已经到了,未必能成神,可心里的魔,已经开始释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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