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国,磅清扬省,一辆丰田埃尔法泊停在赌场后门口。
下车的这位老人戴着帽子,钟仙妹和胡明冬两人赶紧迎上前去,轻搀着老人上楼,送进粟丰盛的办公室,倒好茶水,点上雪茄,这才恭敬地退出来。
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明面上的身份是当地一位富商,华裔,真实的身份就是江湖上人称的“龙哥”,这是近二十年来海上最神秘的一个称呼,很多偷渡客可能听到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他,在某个特殊的圈子里,龙哥几乎成了一张金字招牌。
房间里,几口雪茄呼成了圆圈,粟丰盛笑问:“龙叔叔,这事还用您亲自跑一趟啊,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闲着也是闲着,你给我赚了这么多,我这不闲下来了。”毛大龙笑了,赞赏地看着粟丰盛。粟丰盛谦虚一笑,恭敬地拿了一盒子雪茄放到了茶几上,说道:“那得给您找点事情做啊,品品这盒帕达尼加。”
“有心了。”毛大龙笑纳,拿着雪茄盒嗅嗅,悠然问着,“这事你怎么看?”
消息传过来了,却有点跳脱出正常的认知。粟丰盛坐下,并不急于发表意见,正色道:“识人方面您是前辈,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你们全程录音我听过了……这两只骡子确实比一般人机灵,居然能从毒娘子手下溜了,溜了就溜了吧,居然还敢回来找后账,我都有点佩服他们了。”毛大龙道。正常情况下,即便不付毒骡子卖命的钱,也没人敢吭声,处于绝对弱势的运毒人,他们的命是随时予取予夺的。
“除了那个黑警察,另一个叫大傻,仇叔的人,跟着他有大半年了,送过几次货,有点蠢。所以这次我在他车上放了货,让他先行一步到江汉等着,本来想试试这个黑警察,没想到,却试出了毒娘子身边的人有问题。不过还好,结果是好的。”粟丰盛道。
“五车货无一失手……你将来在本行业是这个。”毛大龙不吝赞美地竖了个大拇指。相比这事,其他的都是小事。他思忖道:“本来可以不管,可这家伙居然威胁到葛飞头上了,下一辈里,有出息的也就你和小飞了,老葛是一天好几个电话催啊,你说……这事反而把我难住了,不管黑道白道都有针对的办法,可偏偏对这种亡命货色,我还真没办法了,这人都没地儿找去,就一个电话号码。”
“您觉得他们是单纯要钱吗?”粟丰盛反问。
“我不正纳闷呢?明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还来敲诈,我算是头回见了。可偏偏还没办法。你的意思呢?”毛大龙问,眼神很复杂。
所有捞偏门的,脑子里泛起的想法都会很复杂,粟丰盛能读懂那种对任何事都怀疑的复杂,他斟酌着道:“如果真是个亡命徒,好处理,不管给钱还是拉拢,都很容易。怕就怕有其他因素。”
“往下说。”毛大龙道。
“如果这个黑警察的两只脚不踏在同一地方呢?”粟丰盛提醒。
毛大龙的眉头皱上了,想想,不确定,又不敢肯定,喃喃道:“不太可能啊,逼得都杀人了,还送了十几公斤的货,这要是假扮的,那不成笑话了?”
对呀,如果身份存疑,这一切就无法解释了。粟丰盛想想,一点自己脑门道:“有一个简单的测试方法可以试试。”
“什么?”毛大龙问。
“毒娘子。如果毒娘子这儿还正常,还在出货,那就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了,这人真是逼急了。可如果毒娘子出问题了,不管是什么问题,都反证了这个人有问题。”粟丰盛逻辑清晰地判断道。
“这有点坏规矩,不做生意的时候,我们从不联系。这个女人也嗑药,脑子不太正常。”毛大龙道。
“换个人试试,其实只要能打通电话,或者视频一下,一切就明白了。”粟丰盛道,又提醒他,“找个局外人,小婷怎么样?”
毛大龙想想,点头了。粟丰盛呼叫了罗奕婷,不一会儿,穿着荷官装的罗奕婷敲门而入,粟丰盛和她耳语几句,然后给了她一个号码,罗奕婷尝试着加好友,一直加不上。粟丰盛想想,发了这样一行字:我是龙哥妹妹。
咦,加上了。接下来就简单了,粟丰盛给对方发了一个小程序,是介绍虚拟货币的,那头一点,他紧跟着让罗奕婷点了视频通话,几秒钟后,视频一下子点开了。
一张苍白、呆滞的脸出现,眼神有点好奇,警惕地问:“谁呀?”
“嗨,丽姐您好,我们是龙哥介绍的,做虚拟货币的,听说您……”
“傻×……”对方骂了句,咔,挂了。
粟丰盛有些尴尬地笑笑,示意罗奕婷退下,然后在电脑上分析着连接数据,又把连续的截屏画面放了一屏。毛大龙凑上来了,有点感慨这年轻人玩得是真溜,跟不上了。这些数据粟丰盛解释着:“对方的IP测出在江汉市辖下的洪泽县,背景应该是在一处住宅,表情……不用说,肯定是嗑嗨了,就这衰样都不知道吸了多少。”
所以,一切都还正常。
“看来是我多虑了,想想办法让他别折腾了,真把咱们的人折腾出事来,得不偿失啊。”毛大龙道。
粟丰盛点头安慰道:“放心,龙叔叔,交给我,我一定让他闭嘴,要不就永远闭嘴。”
专案组驻地一间办公室里,肖景辰阳的后背出了一身汗。
此时,他面前几位领导都期待地看着他,他汇报道:“G国,磅清扬省……地图上标识的应该是个赌场。”
这是欺诈与反欺诈的一场隔空较量,此时的另一屏还播放着毒娘子郭丽丽在审讯室的画面,所有的面部表情都是抓取到的,整个背景都是AI合成的,专案组预见到可能有这么一回,早在此守候数日了。
“他们发送的这个App应该是测知嫌疑人的IP地址,我欺骗过去了,打视频电话的是罗……奕婷。”肖景辰阳把信息投到了大屏上,一帧一帧分析着她背后的背景,末了他有点失望,“应该就在赌场,这是间办公室。”
“毒枭不可能亲自到画面里,应该就是探听一下。”欧阳惠敏道。
第九处那位一直在托腮思考着,刚才一直在看手机,应该是有新信息了,还没有公布。他此时看着肖景辰阳,微微点头嘉许,不善言辞的肖景辰阳不好意思地躲避着他审视的眼光,不料那位伸手了:“认识一下,肖伟平,咱们本家。”
肖景辰阳紧张地起身握手,这位警衔高他数阶的和蔼地说着:“我是学技术出身的,所以见到同是学技术出身的学弟就格外亲切……坐,别紧张,你设计得很出色,这个用肉眼百分百识别不了。”
夸得肖景辰阳有点不好意思了,此时潘渊明对第九处来的也高看了几眼,这个预见确实高明,没想到还真用上了。他诚恳道谢:“谢谢啊,肖同志……这点我们差点疏漏了,看来对方对我们的803还是存疑。”
肖伟平笑着道:“这类人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信任,除了自己。我们也是总结了很多经验教训的……说起来还是惭愧,你们的803打造‘黑警察’切入对方犯罪链条的方案,总局领导都大吃一惊……非常有创造性。”
“兵行险着,我都快被自己折磨疯了。”潘渊明不好意思了。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不必多虑,对于凶杀、贩毒特别是跨境的恶性犯罪,使用任何手段都在所不惜……小肖,你让一下,我给大家发布个好消息。”肖伟平道,接管了肖景辰阳的位置,而且叫住了要离开的肖景辰阳,示意他可以发言,屏幕投出来时,潘渊明一下子皱眉了,肖景辰阳一下子惊喜了,脱口道:“虚拟货币链上追踪有结果了?”
“对,这可动用了外交力量……我大致解释一下,在对郭丽丽,也就是绰号‘毒娘子’的嫌疑人审讯中,她交代的交易方式是这样的:双方提前沟通,先由买方从卖方手里买走一定额度的USDT,当然,先扣除订金。在卖方交货时,给对方付的也是USDT。这样买卖双方都避免了钱款出现问题,而且解决了现金不易携带、转账容易被追到的危险。以前类似的大宗毒品跨境运输都在边境陆路,有多半风险会被缉毒查到,这次是我们首例发现海上大宗运输,而且是通过虚拟货币结算的案情,他们直接送货的方式看似危险,其实是减少了中转和运送时间,反而更安全了。在郭丽丽的交代里,也是首次直接送到,当然,价格比平时高出三成左右。”肖伟平介绍着。屏幕上闪过了价格比对,对于毒品领域的持续高压打击,最直接带来的结果就是内地毒品价格飙升,像此次贩运的高纯度冰毒,市面克价已经高达两千元以上,这引得很多毒贩冒着杀头风险依然前仆后继。
“从郭丽丽的手机里我们提取到了虚拟货币信息,他们转回的这个地址,当天收到了五笔虚拟货币,总额在八百余万,按市价,这相当于八百万美元……也就是说,流到市面上的,可能有这么多了。”肖伟平看了看众人凝重的脸色,宽慰道,“大家不要气馁,只要伸手就会有蛛丝马迹,哪怕去中心化的虚拟货币也不会是不法之地,顺着这些地址,藏在内地的毒贩我们已经在找了……我们的任务是,往上、往源头、往深里挖……现在回到这个收款的虚拟货币地址,第一天基本就被清空卖出了,都是币圈交易的,和以前的案情类似,他们会卖到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些国家,或是组织,或是个人……不管是什么,都是我们没有引渡条约,没有司法合作的地区,让我们望洋兴叹。”
确实是,毒资被消化了,永远追不回来的那种,而且是跨国,对于只管辖一地一域的警察,想干点什么都是徒劳。
“玩币的这个人是个高手,即便是我们再做标签也晚了,谁也没有能力和精力把这些分散到世界各地的虚拟货币追回……但现在有个疏漏,你们看出来了吗?”肖伟平发问了,似乎是问肖景辰阳。肖景辰阳鼓着勇气道:“‘毒娘子’的虚拟货币地址关联的交易地址,对方如果误判,那就不会对这个地址关联的交易善后,有可能查到点东西。”
“聪明……总局的发现也正在于此。你们看……这个嫌疑地址关联的交易,与葛氏兄弟洗钱一案里多个交易地址有重合,而这些交易地址,有葛湾村村民的,有市里登记买卖过虚拟货币的……再提醒一句,葛郎郎生前,是做OCT商类的换币。”肖伟平道。
听到这儿明白了,潘渊明惊讶道:“那这笔钱,有可能是葛郎郎的死因?”
“对,八百万USDT,足够要他命了。”肖伟平道,又爆着猛料,“更何况,全部可能还不止这么多。”
他放着另一屏,几个黑点示意的嫌疑地址以藤缠麻绕的方式关联到一个更大的黑地址,接着再放大,交易导致无限倍增,可能是几年累积的交易量,几亿、几十亿……目瞪口呆的众人都不敢相信,直到整个量接近百亿的夸张程度。
“原来钱是这么来的。”潘渊明这一刻终于明悟了。欧阳惠敏喃喃着说不上话来。这换算一下,可能得有几百亿人民币的体量。
“可以这样猜测,其实滨海这个犯罪团伙,相当于一个资金池,最早的苗头来自于红通嫌疑人的指认,这儿不仅帮非法人员偷逃,而且还帮他们把钱润出去,近年这个口子被堵后,他们转而为涉赌涉诈资金服务,这么算来,毒品反而是其中不占大头的一部分了。”肖伟平道。
这时候气氛凝重了,大家都同时想到,时间跨度这么长,所有的真相都随着葛郎郎的死而成了悬案,而真正的幕后人,恐怕已经赚得盆满钵满去享受人生了。
“我和大家的想法一致,能被灭口的,肯定不是主谋;能被抓到的,肯定也不是骨干。真正的局中人,表面上看,都不在局中。”肖伟平道。
这正说中大家的心事,欧阳惠敏观察着,突来一问:“肖同志,您好像有什么想法?”
“看来瞒不过政治处的。”肖伟平笑了,点着电脑,一系列嫌疑人分别显示在屏幕上,死亡的打了×号,在逃的是红色,在押的是正常颜色,他指点道:“死亡的,排除;境外的,暂且排除;在押的,基本排除;在逃的,排除。”
他看着大家,这排除完了,还干什么?潘渊明皱了皱眉头,出声道:“你想对局外的动手?”
肖伟平没有说话,向潘处竖个大拇指。可潘渊明却摇摇头道:“老话讲叫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庙跑了,剩下个穷和尚,这个局外只要一动手,境外的立马就会消失。而且反过来,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只有口供的前提下,钉不住人家。”
明白了,欧阳惠敏脑子里浮起那位优雅且野性的帅小伙,葛飞。处在绝对的嫌疑位置,却没有任何证据指向的……局外人。
“另一个专案组已经传唤数次,估计现在滨海数得着的律师都在给他做应诉方案,我们是执法者,在违法领域,并不占上风。”欧阳惠敏出声道。
“对了。”潘渊明又想起一事来,补充道,“这几天债权人状告公安部门查封涉案资产上热搜了,如果联系上案情,银行恐怕也变成他们的资金池了,和所有润出去的有钱人套路一致,表面光鲜的全是借贷,自己的,早落袋了。”
此时一分析,大家也明白对方的高明之处了,简直是让人既心有不甘,又投鼠忌器,就这么拖着,而国内有关虚拟货币的立法尚未完善,恐怕就是真上了法庭,对方也能轻松脱罪。
肖伟平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播放着另外的画面,马一鸣,是马一鸣,带着大傻凶狠而凌厉地放翻了拳馆的三人,还有徐丑虎带回来的视频,定格住了马一鸣的现貌:目光凶狠、长发乱披、龇着豁牙,那样子再瘦点就有丧尸的感觉了。
肖景辰阳没有见过这图,惊愕道:“啊?怎么会这样?”
潘渊明有点惭愧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上级来人审视他的眼光。欧阳惠敏解释道:“对不起,肖同志,有些情况可能有些特殊,我们也无法保证他所有行为都合规合法,毕竟化装侦查……”
欧阳惠敏停顿了,是被肖伟平制止了。这位上级来人明显不是问责,他面带笑意,悠悠道:“不用解释,这个首创性的计划就连总局领导都认可,我无权评价。而且……我非常欣赏这个人,非常喜欢他说的那句话……当手里全是烂牌,怎么打都会输的时候,就不能选择打哪张牌,而是选择……打破规则。”
啊?来了个比潘处还狠的?欧阳惠敏的心一下子抽起来了。潘渊明却是喜出望外,终于找到知音了,两人相视笑着,似乎同时想到一个打破僵局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