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鸡、猪头肉、花生米、小杂鱼,狼藉的小桌上歪倒着空瓶,又一瓶酒打开了,马一鸣倒了两杯,踹了躺着刷视频的王十六一脚,王十六兴奋地向他扬扬手机,里头正有个性感妹子搔首弄姿地呼唤着哥哥点个关注,看得屏幕外的十六哥口水直流。
“大傻,看这样你旱得厉害啊,船上没见你这么下作啊。”马一鸣逗道。
大傻拿起杯子灌了口,龇牙咧嘴道:“可不,都好久没见过娘儿们啦……那兄弟,咱们要不……”
“可千万别啊,万一碰上扫个黄把你弄进去了,划不来啊。”马一鸣吓了一跳。
这么一吓,王十六的春情被吓回去了,心事却起来了,嘟囔道:“那你说到啥时候了啊,就吓人家两句,能给咱钱?要我说还不如出海找个活,还能睡安生点,住城里这把人给吓的。”
“快了快了,怎么可能没效果呢?”马一鸣说道,不过用的是疑问句,恐怕他心里也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不管是真给钱还是不给钱,总不能没点反应啊。可也就稀罕,还真就没啥反应,逼得哥儿俩跟地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眼见着那点不多的钱快捉襟见肘了。
“不对啊,兄弟。”大傻突然想起一事来,认真地对马一鸣说道,“人家就算想给钱,总得找着咱人呀?咱躲成这样,警察都找不着咱,他们上哪儿找去?”
这么多天终于想到正题了,而且他看向了马一鸣放在身边一直开着的一部破手机,那手机里的画面是个很诡异的空房子,这时候,似乎有动静了,马一鸣嘬嘴嘘了声,示意别出声……
两辆警车悄然停泊,下来了两队十二人,沿路两侧向目标快速奔进,耳麦里不断有指挥声音。
“东四港,第三新村,二区。”
“位置在你们西南,距离八百米。”
“两幢独立建筑,第三层。”
“注意驻守出口。”
“先守楼顶。”
“突击组破门。”
战术相当娴熟,从控制出口、控制通道,到液压破门,几乎是一气呵成。数名警员冲进了房间,迅速对这个出租屋搜查,一阵“清场”的声音过后,结果出来了:没人。
“报告指挥,没有发现嫌疑人。”
“搜查现场。”
随后跟进的警员对现场进行搜查,不过房间里干干净净,根本不像有人生活的痕迹,这行动已经惊动了住户,有警员拉警戒线的时候,无意中瞥回房间里,他愕然提醒着队友,大家一下都看愣了。
房间里,头顶上,吊扇杆子上固定着一个手机,那就是信号源了。似乎还粘了一个摄像头,正拍着抓捕的现场。
画面清晰地传到了马一鸣的手机上,这把王十六吓得够呛,惊恐之余直向马一鸣竖大拇指:“兄弟啊,亏你当过黑警察,这要不换地方,今儿就全交待啦。”
马一鸣却是皱眉头了,这是给海上那拨人准备的,却把自己人招来了,难道报警了?
不应该啊,要是报警,专案组应该知情,即便不知情,也不应该是这种情况,肯定是有多少警力拉多少警力,乌泱乌泱来一大片。更让他头疼的是,自己和王十六仅仅在那地方住了一晚就离开了,以他的警觉性都根本没有发现跟踪啊。
“黑警察可不止老子一个啊。”马一鸣心虚了,画面里这些训练有素的肯定不是普通民警,而能调动这种警力的级别,他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啥意思?你是指,他们也有……”王十六愣了,如果对方在警察里也有人,那后果就惨了。他一饮而尽,郁闷道,“完了完了,兄弟,以后除了黑白两道,还得加上不黑不白的追杀咱们了,该逃还是赶紧逃吧,别耗子还想讹诈猫,要钱不要命了。”
“你懂个屁,这说明他们急了,拿咱们没治。”马一鸣道。这操作把他搞蒙了,理论上说,如果真是这帮人暗中做手脚,不应该是这种啊,他们应该忌惮自己落网啊。难道不怕自己真把有些见不得光的捅出来?或者……难道他们中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希望他落到警察手里?那么,自己落到警察手里,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一连串问题让马一鸣的思维打结了,再惊省时却是王十六在摇他,急急说着:“赶紧换地方,这儿离那儿太近了,咱车就扔在外面呢。”
“别开那破车,再偷一辆。”马一鸣起身,王十六应了声。
此时马一鸣都没有注意到,他自己逃亡的步骤行云流水,一点违和感也没有……
抓捕开始专案组就知道了,失利后十分钟确认,是经侦专案组向刑侦九大队借的行动人员,属于一次秘密行动,即便到场的队员也是抓捕开始前才知道的信息。
此时匆匆赶到市局的肖伟平正和潘渊明、欧阳惠敏撞了个正着,两个人着正装,带着一队督察正在等他。众人上车后,肖伟平很严肃地道:“这个敏感时刻,谁动的手,那谁的疑点就最大。”
怎么也没想到问题出在了自己队伍里,欧阳惠敏递过平板解释了句:“刘绍棠,刘副局长,主管经侦的这位签的字。”
“那应该就是了。”肖伟平有点黯然道。离虚拟货币最近的就是经侦警力,滨海此案雪球能滚到这么大,要没个内部人当幕后推手,说出去都没人信。
“现在803的情况怎么样?”潘渊明最关心的是马一鸣,今晚要是真被抓了,那一切可就功亏一篑了。
“惊跑了……家里的事得马上解决,我请示一下省厅。”肖伟平拨着电话。潘渊明的电话也响了,是丁局长询问。欧阳惠敏的电话也响了,是组里汇报马一鸣的信号消失,主动切断了联系。
这忙得一团糟的。一队人迅速驶向经侦专案组办案驻地,这里也是封闭办案,此时整个办公楼灯火通明。刚刚撤回来的警员正要离开,有点异样地看着督察的车辆横冲直撞地进来,一队白盔的督察列队,跟着潘渊明几人直闯进办案区。
这个气势有点吓人了,还在加班的警员们愕然看着闯入者,纷纷回避。标着“组长办”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会议室里一行人奇也怪哉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在座六人,省厅督导涂煜平、宋浦青,市局刘绍棠副局长,三个专案组成员,看着来人的时候,刘副局长的眼皮跳跳,脸上的肌肉动动,很不自然了。
欧阳惠敏突然想起,这位领导在马一鸣入籍讨论会上曾是投赞成票的一员,如果真是他,那就有点讽刺了。
“怎么回事,老潘,来这儿干什么?”刘副局长端起架子来了。
“我需要知道刘副局你签署今晚的抓捕行动的线索来源。”潘渊明直接道。
“我记得你暂停职务了,而且,即便你没暂停职务,也无权过问。出去。”刘副局长表情怒了。
省厅两位站起来想和稀泥,可看这架势,又哑火了。
“我以政治处的名义提醒您,根据总局《领导干部问责办法》,凡有干扰、阻碍问责调查,弄虚作假、隐瞒事实真相,打击、报复、陷害检举、控告人等情形之一的,应当从重问责。”欧阳惠敏出声了。
刘副局长拍案而起,破口骂道:“反了天了你!知道你是谁吗?什么时候轮到你问责了?抽调刑侦的警力抓捕一个杀人逃犯,有什么责?”
“葛郎郎被杀的信息尚未披露,按程序你不应该知道啊,你怎么就知道他是杀人逃犯?”潘渊明问。
一句话把对方噎住了,潘渊明又好奇地问:“我查了下,并没有群众报案或者触发警报,你又是如何得知他的确切藏身地址的?或者,是在座的某个人?”
众人听出来者不善,没人敢接茬,都相互诧异地看看。刘副局长拍着桌子怒道:“怎么了,我就是知道,还要来抓我,你够格吗?我就奇怪了,抓一个警中败类,难道还有错吗?”
“没错,这也是我要说的话。刘副局,看来你要跟我们走一趟了。”潘渊明道。
“你好像说这话也不够格。”刘副局长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你的手机马上就要响了,这是你最后一次以副局长的身份说话,我希望接下来你还能有这样的气势,别让我小看你啊,或者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线索来源,我保证给你留点颜面。”潘渊明严肃地道。
毕竟这个潘老黑的名声在外,一时刘副局长摸不透了,有点愣了,偏偏这时候电话响了,他手一哆嗦,都没敢接。
“除了刘副局长,所有人都离开这个房间,不得交谈此事。”潘渊明命令道。在座的一个接一个起身,都踱出了房间。欧阳惠敏上前拿起了刘副局长的电话,接通,传来了丁局长一句冷漠的问候:“老刘,省厅已经电话授权,你积极配合一下。”
“咔”,电话挂掉,被没收了。潘渊明一动未动,看着这位上司的表情由怒转恐,一下子像被抽掉了精气神,他出声问:“我猜一下,提供信息的是周金剑,前同事?”
刘副局长一抚额头,颓然地点点头。
“马一鸣和你们在查的虚拟货币一案牵涉并不深,他也不可能控制上亿单位的虚拟资产,也没有证据表明他和本案关联,命案并不由你负责,你为何独对他上心?”潘渊明问。
刘副局长摸着自己的额头,痛悔至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却让他想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他一下子动作停了,表情惊愕了,然后愕然抬头问:“难道,马一鸣是……”
“猜对了,希望你没有和他们牵涉太深,否则,我们的警籍上又要划去一个名字了……走吧。”潘渊明命令道。一行督察进来,像护卫一样,带着这位上司出门、上车。这位领导上车前心情复杂地看看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有点难堪地走了。
两个小时后,初步调查结果出来,这位刘副局确实是收到了周金剑给的线索,督察在他的车里搜出了一部手机,意外的收获是,这部匿名的手机里居然有一个数字钱包,钱包里存的数额不菲,远远超出了这位刘副局长的合法收入,据说在省厅纪检委办公室刚做初调时,他已经痛哭流涕了。
节外生枝,满盘皆乱。自省厅回专案组驻地的路上,专案组三人都沉默不语,一个虚拟货币洗钱能做成这么大规模、参与的人数如此之多,追根溯源,可能还归结不到嫌疑人有多高明……归结到什么呢?其答案恐怕是所有警察都不愿面对的。
“以后贿赂里又有新内容了,虚拟贿赂。”肖伟平开了句玩笑,试图打破沉默。
潘渊明却是感慨道:“就一串数字而已,能把几十年警龄的老同志都拉下水。”
“存在形式是虚拟的,可财富却是真实的,大家都在叫嚣平等,都把虚拟货币的去中心化、去政府化奉为圭臬,却根本不想想,这等同于把违法和犯罪也放到了和社会生活平等的位置。任何不受限制的东西,终究都会失控的。”欧阳惠敏感叹道。
“讨论一下我们的事吧。我觉得这个团伙里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个周金剑很可疑,我都搞不明白他的脚站在哪一方了。理论上,如果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捕,对团伙并没有任何好处。”肖伟平道。最直接的威胁应该就是运输毒品,这事要是浮出水面,肯定会遭受警方全力打击,周金剑作为前警察,不可能不知道后果。
欧阳惠敏想想道:“他应该和葛飞一条线,假设马一鸣落网,所能交代出来的东西,不管是对他还是对葛飞都没有太大威胁,受到威胁最大的反而是毛大龙和粟丰盛。”
对呀,受到威胁最大的还没吭声,无关的人反而跳出来了,潘渊明觉察到这其中的蹊跷,犹豫道:“会不会这团伙里也在狗咬狗啊?当年走私案里就是这样,最早被抓的是祝沛同,抓了一个,你咬我,我咬你,就牵出一串来。”
“但是他们现在还没出事啊?”欧阳惠敏不解。
“可现在有钱了啊,而且,这些持币的,可能比贩毒的还要有钱。不对呀,虎毒不食子,葛亚杰不可能让儿子陷于险地……等等,不对不对,你们记得不,那个罗奕婷。”潘渊明想起来了。
那个人物来滨海时,本以为是葛亚杰派来的,可后来居然出现在问候“毒娘子”的电话视频里,那只能说明,她应该和毛大龙、粟丰盛走得更近,否则不可能参与这种隐秘的事。想到这儿,心思更深一点的肖伟平脱口道:“对,有钱了,有钱就是原罪,贩毒的是不是想对洗钱的下手啊?”
马一鸣如果“落网”,肯定知道贩毒的事,肯定也知道虚拟货币的事,如果把葛飞和贩毒联系起来,再加上他和虚拟货币牵涉的嫌疑,恐怕会被立即采取措施。
想到这一层时,潘渊明喃喃了句:“徐老虎当年输得不冤,他的搭档心思太深了。”
“能确定吗?毕竟是我们的猜测。”欧阳惠敏提醒道。
“差不多。记得吴麻子吗?那可是条忠实的走狗,不照样被他们同伙差点砍死。”潘渊明又补充道,“葛亚杰一直把儿子放在内地,说不定就有这个原因,两人互为呼应,不至于被人团灭了。至于威胁,粟丰盛和毛大龙其他人可以不考虑,他们都在境外,唯一受到威胁和不利的,只有葛飞。所以,周金剑是在坑葛飞。”
“那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啊,葛飞成为弃子的原因,我觉得应该是葛亚杰不愿意让儿子牵涉更深。走私洗钱还有回旋余地,真要贩毒,那肯定是死路一条。但他知道的信息应该不少。”肖伟平道,语气里带着期待,看两人不回应,他干脆直说了,“该用803了,否则他也快成弃子了。以他提供的信息,说不定下一拨毒品都出炉了。”
欧阳惠敏不确定地看看潘渊明,却发现潘渊明也在看她。良久之后,才听到潘渊明下决心了,低声道:“我同意,如果出事,我担这个责任。”
“同意,我们一起担。”肖伟平附议。
“担责我不怕,我怕的是,可能要受到一辈子的良心谴责。但相比抓到这些逍遥法外怙恶不悛的罪犯……我,同意。”欧阳惠敏轻声道。她妥协了,在无法打破的僵局面前,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