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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三部 代号803 第113章 归来不见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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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旷的长街,昏黄的路灯,月光洒过街树,在路面上投下隐约的疏影,冷不丁看着,总让人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马一鸣和王十六是徒步了几公里,又扫了辆单车继续骑行了不知道多少公里,王十六反正已经蒙头了。到停下时,他愣了,是幢还有数盏灯光的高楼,什么什么公寓,他不认识前俩字。马一鸣拉着他进了公寓,在前台报了名字进了电梯,然后在某一层某一个门前,嘀嘀摁了几个密码,“咔”一声门开了。

    这些天都这么混过来了,让王十六直后悔没文化,以前逃只会睡草坪睡ATM间,不像这当过黑警察的,干坏事也门儿清得很。他把身体重重扔在床上,终于放心了。马一鸣拿起一瓶水扔给他说:“不早了,喝口水睡吧,明儿一早就得走。”

    王十六酒意、困意早来了,喝了一口水,还真像很听话一样,一歪头,睡了。

    这时候,马一鸣缓缓掏出了手机,那则未删的信息还在:前宾巷公寓1723,报王军的名。房间里水给客人。

    信息,慢慢地消失了,这是肖景辰阳的手笔,用的软件也是嫌疑人常用的那种“飞机”。此时看着已经深睡的王十六那傻乎乎流口水的样,马一鸣莫名地觉得有点亲切,对,亲切,哪怕这是个浑球、是个罪犯,这些日子处下来,当更深地去了解他的内里时,会发现,他是真的傻,傻得自己踩过了红线都浑然不觉。傻到……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

    要回去了?马一鸣莫名地有点兴味索然,他进了卫生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胡子又出新楂了,说相由心生似乎真有点道理,这段凶险的经历把他的面相已经摧残得凶色满面,眉是竖的,眼是恶的,表情是狰狞带伤疤的,再配上零乱的长发,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坏人形象,与镜子里曾经威武、凛然、阳刚的警员形象已经天差地别。

    他刚想动手收拾,手机又响起,跳出来一行信息:隔壁,密码803803。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用讹诈的手机号这个饵没有钓出线索,那一切就结束了。马一鸣踱出来,看看王十六,心里仍有不忍,自己归队,也就意味着这傻货也要归位,会在看守所、监狱等待漫长的刑期结束。伤害、偷越国境、运送毒品……十年、二十年?哪怕有从宽情节,也会是一个漫长的等待。

    所以当警察得足够冷血,哪怕你再怎么同情、欣赏、怜悯某个人,也无法越过法律的界限去帮他,如果帮了这类人,那其实就是对更多无辜之人的危害。马一鸣清楚这傻哥们儿的性格,说不定监狱那环境会更适合他。

    他如是安慰着自己,摁开了隔壁的门,进门后轻轻地掩上了,厚厚的窗帘遮着光,围坐着四人,潘渊明、欧阳惠敏、肖景辰阳,还有一位不认识的中年人,三十来岁,瘦削,人很干练,从他坐的角度的位置,马一鸣判断出应该是上级来人,似乎比潘渊明的级别还高。

    “慕名已久,请坐。”那位很直接,很客气。肖景辰阳直接把电脑屏幕一托,坐到了他身边,就听这位不认识的介绍着:“这是陈向南的资料,你可以看一下。”

    贩毒、杀人、逃脱追捕,数段执法记录仪拍的真实影像,部督A级通缉逃犯。马一鸣一扫而过,看向这位陌生人。

    肖伟平没有介绍自己,而是说道:“每一位杀死嫌疑人的警察,或多或少总会有心理阴影,毕竟杀了同类。这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希望你心里不要留下阴影。”

    “不会,如果你天天被羞辱、虐待、殴打,不杀他才会有心理阴影。”马一鸣眼睛蓦地睁大了,那眼中寒光一闪,让肖伟平都有后背一寒的感觉,可能真会有眼神杀人那种感觉。

    “我和你们欧阳主任探讨过你的心理状态,老实说,我觉得并不乐观。”肖伟平说道。他注意着马一鸣的表情变化,可他失望了,马一鸣冷静得就像一潭死水,没有哪怕一点波澜。他继续道:“你是在毫无防备下失手的,坦白说,这种情况下,家里应该都做好了无法生还的准备,可你回来了,这简直是个奇迹,可能之于家里是,但之于要你消失的人,却不是……”

    “对,如果在江汉高速口稍迟疑点,现在恐怕应该已戴上镣铐接受审讯了。”马一鸣道。

    潘渊明和欧阳惠敏刚要开口,被肖伟平的眼神制止了。这话有情绪,透露着对组织的严重不信任,可却挑不出毛病,如果真被江汉警方摁了,恐怕就是自己人也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肖伟平思忖道:“我复盘一下你当时的心态,无法联系到家里,也无法摆脱对方,在手里无牌可打的时候,就选择打破规则,对吗?”

    “发生过的事,你怎么分析定义都会有道理。”马一鸣道。

    “那我当你认可了。你自己可能不了解你打破规则把整个案情推进了多少,自己看吧。”肖伟平把话头抛给了肖景辰阳。

    肖景辰阳兴奋地介绍着,由于“毒娘子”落网,抓到了她来不及损毁的手机,根据手机里的虚拟钱包,倒查到了一个专供毒品交易的黑钱包地址,而这个地址,不仅关联到了隐藏在湘南的数名毒品贩子,而且还关联回了滨海的洗钱案,一直在警方视线内外游移的一众嫌疑人粟丰盛、胡明冬、葛亚杰、毛大龙等等,很清晰的犯罪链条浮出来了。

    毒品犯罪一般最后一公里是重灾区,吸毒、卖小包、以贩养吸的经常抓;而运输链条很难抓,都是单线联系,而且使用的是毒骡,鲜有能抓到组织策划层面的案情。而这一次,是刨到毒源了。

    兴奋的肖景辰阳讲得越来越低声,不是他不兴奋了,而是马一鸣似乎根本没有感觉,也没有什么表情,就像听故事一样,他讪讪地结束了。

    “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吗?”肖伟平好奇了,这人有着和他年龄不符的淡定。

    “我正在猜,你在想什么。”马一鸣语出惊人。

    “我打赌,你猜不到。”肖伟平笑了。

    “那你输了,我猜到了。你正在做一个两难选择,而且是针对我的。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否则你没有理由给我这么好的脸色。”马一鸣道。

    肖伟平笑着的脸一下子僵住了,看来被结结实实猜中了,而且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生还了,可能确实有过人之处,他尴尬地看看潘渊明,有点高估自己了,看来还得老同志出马。

    “不要摆脸子,其实在江汉我就想下令把你抓回来,你有天要失控了,比这资料里的嫌疑人加一起还难对付。”潘渊明坐下来了,按惯例黑着脸,没好话。

    可这透着嘲讽的欣赏却很合马一鸣的胃口,他终于开口了,不客气地问着:“我的失控意味着您的失职,听说您现在被停职了?其实咱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您要犯险,后果自负啊。”

    这把老潘憋得脸更黑了,肖景辰阳没敢笑。肖伟平有点意外,有点不敢相信基层居然是这么相处上下级关系的。反倒是欧阳惠敏咳了一声,轻声提醒着:“正经点,你面前这位来自总局,昨晚你被同行差点抓了,多亏总局这位同志,否则我们都扛不住。”

    “噢,是谁?”马一鸣问。肖景辰阳给了他一个画面,刘副局长接受纪委询问的现场,并小声告诉了他原委。马一鸣皱眉了,喃喃说着:“判断失误了,这是除了他爹之外,没人想让他活呀。但很奇怪啊,周金剑怎么可能和做毒品生意的扯上关系?”

    “那个无法知道,不过确实是周金剑撬动了刘副局长签署的抓捕命令,并调的刑侦下的手。”潘渊明道。

    “呵呵,这个‘黑警察’的名我扛得真冤。”马一鸣自嘲了句。他忽然觉得头上异样,抬头时,却是欧阳惠敏在替他捋着一团乱发,他意外地给了欧阳惠敏一个笑容,笑容很灿烂,就像集训队里初见时那般。欧阳惠敏也笑着说道:“等事情了了,我亲自为你正名,谁敢说个‘黑’字,我唾他脸上。”

    马一鸣不好意思地笑了。肖景辰阳一笑,眼眶却莫名地有点酸意,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不过数月光景,这人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潘渊明和肖伟平互视了一眼,却不知马一鸣为何独对欧阳惠敏这么和气,在她面前依然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点也不咄咄逼人。潘渊明看着她,她叹气道:“一鸣,你刚才猜对了,在这个两难选择的讨论中,我投了同意,现在该你选择了……不管你选什么,我都会为你正名,你做得已经足够优秀了,我……”

    欧阳惠敏有点说不下去了,马一鸣有点愕然地看着潘渊明和肖伟平,脱口道:“不会是……再设法回毒巢吧?”

    潘渊明看向肖伟平,似乎在告诉他,你绕弯子是多余的。肖伟平干脆不装了,直接道:“对,整体的计划是这样的。根据803回传的信息,我们已经锁定了所有参与运输的船只,但具体的时间谁也无法知道,现在不是单纯警方在战斗,海警已经根据我们的情报准备来一次大的围捕……我们会选一艘与‘船夫’关系密切的渔船,把你送上偷渡船,正常情况下,这些偷渡逃不过这些蛇头的耳目,你大概率会被对方拦截,重新被抓回毒巢。”

    “这个送人头计划真牛,你想的?我一个人去了能干什么?”马一鸣愣了。这是谁想的,比他还疯狂。他又看看潘渊明,潘渊明低下了头。

    “恰恰你一个人什么也干不了,才会让对方麻痹大意。”肖伟平道,“而且,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是信号源。”

    “干什么?”马一鸣对细节想不明白。

    “营救,和我们的同志,和803一起逃出来,不管是用船还是救生圈,只要游出几海里就可能成功,海警会沿着公海线巡逻,只要你的信号回游,就是他们行动的信号……不是你一个人,我们还有其他人化装在渔船上跟着,可现在根本没有人能靠近。他可能也不会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肖伟平轻声说着营救计划,其实营救即起底,在毒巢陷了近一年的同志如果获救,那毒巢就无所遁形了。

    可这……单身孤人进毒窝,这计划疯狂到连马一鸣都震惊了,他揣度着,自己都说不清了,那些生性本就狡诈残忍,而且不少人都吸毒情绪不稳的,谁敢保证,哪个人不会神经一下,朝自己脑袋上来一枪。

    “‘毒娘子’被捕的案情已经提级处理,对方不可能知道。而且他们通过视频测试过,我们瞒过去了。据我们分析,他们中也不是铁板一块,你在这儿搅事,威胁葛飞,而有人却想借警察的刀杀人。加上你所做的一切,现在还能相信你是警察的,已经屈指可数,能数到的出不了专案组……只要见到803,只要把计划告诉他,一切就都解决了。”肖伟平期待地说着,不过此时马一鸣受惊过大,一直瞪着眼,像在想什么,却无法确定。

    他失望了,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潘渊明。潘渊明慢慢地掏着口袋,把手机里一段视频打开,让马一鸣看。马一鸣一看,眼睛瞪得更大了,是他爸来过滨海市局,这会儿给他看这个有点捅火,他瞪着潘渊明。潘渊明说道:“别瞪我,你失联时,老马来过,亲的就是亲的,你就真成了杀人犯,老马也同样会认你。”

    “要认你认,我才不认他呢。”马一鸣拧着脖子说了句气话。背后的欧阳惠敏轻轻拍了他一巴掌,啐了句,他又笑了。不过潘渊明滑着另一个视频让他看,是位形容枯槁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在艰难地说着什么,旁边一位警察侧耳听着,他皱眉了:“这是谁?”

    “陈四清的妻子,陈承杰的母亲,快不行了。”潘渊明轻声道。

    马一鸣愣了,没想到是这种情况。潘渊明轻声说着:“不管是你,还是他,还是更多那些普普通通的警员,其实情况都差不多,都是肉体凡胎,都有爹妈亲人,走到哪儿都是牵肠挂肚。不要恨你的父亲,你的父亲那时候也许正和803一样,在执行着一项任务,你奶奶,是他的母亲,他比你要悲伤得多。”

    愣着的马一鸣鼻子一抽,瞬间把自己的失态掩饰了,他直接说了:“潘处,你这把人坑得是管杀不管埋啊?”

    “哪怕有一线机会,我也要实施这次营救计划。为众人开路者,不可使其困顿于荆棘。我们的同志,我们的战友、兄弟,有的是人去。”潘渊明斩钉截铁道。

    马一鸣看着他,表情肃穆、凝重,片刻后,平静地说:“但,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

    “抓紧时间捋下细节,头发就不要理了,这个计划是疯狂了点,但成功的概率很大,特别是你这个身份已经经营到这种程度,实属罕见了。”潘渊明直接以命令的口吻道。

    这时候,马一鸣也上心了,他挑着细节问:“如果失败,没有被截住该如何?”

    “那样简单,到T国登陆后,你设法和大使馆取得联系,会送你回来。”肖伟平道。

    “偷渡船是哪一艘,如何上船?”马一鸣问。

    “渔海3452×号,803标注的一艘,近期出海,我们盯这个蛇头有些天了,怎样上船得靠你机变了。”肖伟平道,他觉得这问题应该难不倒马一鸣。

    马一鸣果真不当回事,继续问着:“那变数就多了,接应在哪儿?”

    “环无名岛方向,距离公海不过三海里,海警船会沿公海一线巡逻,信号只要一返回,接应的时间不大于三十分钟,而且在公海一线,我们的海警会截停所有涉案船只……挂我们国旗,我们就有执法权,即便不挂,我们也有登临检查的权力。”肖伟平道。

    马一鸣低下头,想了想,可能把细节重新捋过一遍,又抬头严肃地问:“你们凭什么保证,粟丰盛或者其他人会听你们的,非要截停我乘的偷渡船?他们能听你的命令?”

    “所以,给你安排了件天怒人怨的事,他们非截你不可。”肖伟平笑了,他很惊叹马一鸣的思路清晰,能抓到重点,于是电脑屏幕的最后一屏放出来,马一鸣看着,有点惊讶,一会儿又瞟着潘渊明,目光不善,回头瞟瞟肖景辰阳,肖景辰阳尴尬地躲闪着他的目光。

    “这个计划够黑,我喜欢。”马一鸣意外地赞了句。肖伟平莫名兴奋,敢情真有那种血脉里就有冒险因子的人,越刺激还越兴奋上了。不过接下来他惊讶了,马一鸣摇摇头道:“细节得补充一下,太糙了。”

    “来不及啊,偷渡船随时可能走。”肖伟平道。

    “所以得快点,我们想办法上船。能提个要求吗?”马一鸣道。

    “尽管提。”潘渊明道。这时候,一切都得向任务让路。

    “见一个人,一个女人。”马一鸣道。

    “谁?”潘渊明问。

    “祝银琳,祝沛同的女儿、祝畴东的妹妹。”马一鸣道。

    这要求把肖伟平气到了,潘渊明怒色满面地说:“你没疯吧?身负这么重的保密任务,还顾得上儿女情长?咋,还约个会?”

    马一鸣也怒了,一拍桌子吼道:“你懂个屁,我都被你整成这样了,还可能有儿女情长吗?祝银琳能联系到吴麻子,吴麻子是做走私的老海员,他那张脸在海上就是免检通行证,要能通过他上船,比你们安排的任何伪装都管用……同意吗?”

    潘渊明像是怒了,一听这话,立刻摆头命令肖景辰阳,就俩字——

    “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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