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中型渔船。
以马一鸣半吊子海员经历勉强可以判断,连续三天只有一次出舱的机会,大致看到了这船约四十米,宽十一二米,比那些偷渡船略大,船上有多少人不清楚,船在什么位置也不清楚。803在船上什么位置、在干什么,一概不清楚。
怪不得有“卧底”这个词,待在最底层,永远还得卧着,就别讲待遇了,吃的都是桶底的残羹冷炙,还没有被看管的葛亚杰吃得好,好歹人家还有船老大不时下来看看。对了,那船老大年纪可不大,T国人,黝黑干瘦的,每次进舱都是不客气地把马一鸣和王十六踹出舱外,然后叽里呱啦地跟老葛讲一堆外语。等讲完出来,又是一人一脚,把王十六和马一鸣踹回去。
至于老葛,那就更悲催了,每天看着两个“杀子”仇人,偏偏还无能为力,生气。每每船长下来,估计是逼他干什么的,更生气。眼见着老头萎顿得越来越没生气了。
说是当“看守”,可还没有被看管人的地位高,这让马一鸣和王十六俩人情何以堪啊。到第三天晚上,舱里闹起来了,传来了骂人和打闹的声音,船上值守的赶紧下去看,不料王十六先一步奔出来了鬼叫着什么。船上的陌生人里似乎有能听懂中国话的,一听大惊失色,敢情那个看守要杀葛老板。
这还了得,好几个人冲进去,把骑在葛亚杰身上的马一鸣生拖硬拽拉出了舱。船长下来得知原委,原来是老头啐了马一鸣一口,这马一鸣也不受气,直接就要弄死他。气得船长把马一鸣拖到甲板,噼里啪拉揍了一顿。
这不是个一般人,马一鸣格挡了几下,直感觉那人的拳头和腿像铜铸铁浇的一样,挡得他生疼,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还是其中一人上前劝了几句,那船长重重跺了几脚才算罢了,然后说了句什么,把马一鸣交给那个人了。
这个骚操作让马一鸣成功地见到803了,劝住船长的正是陈承杰,已经化名马超越,看样子在毒巢的地位尚可,腰里都别上家伙了。
他蹲下来,看看趴在地上的马一鸣,那表情似乎怀疑马一鸣有受虐倾向,这货被揍了,还在傻乐呢。他提醒了句:“起来吧,你成功地让自己换岗了,晚上就睡甲板吧。”
“能说话?”马一鸣轻声道。
“杀人都没人管,船长听不懂,小声点……我跟船长说了,让你学值班,别以为这是轻松活啊,敢打瞌睡,揍你一顿是轻的。”803提醒道,让他称呼马哥,带着他佯作交代值班事宜,这黑洞洞的地方根本不亮灯,每隔一小时就会释放一次无人机出去巡视一圈,机舱里的船长根本不离开驾驶位置,偶尔一两个上来甲板抽支烟透气的,很快会被船长呵斥回去,很容易能感觉到戒备森严。
“我得赶紧交代任务。”马一鸣道。
“还有屁任务,这地方能下船的除了老板的人,就剩死人了。”803警惕地回头看了眼说道,“你有病吧?我已经交给你船只清单了,只要算准运送周期,不管是公海还是领海一截停,一抓一个准,你回来干什么?……不对,你是不是运送了毒品,没法回去了,真逃出来了?”
“胡扯,我怎么觉得,是你不想回去了?”马一鸣反问。
本待说话的803一下子语结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想不想结果都一样,你也回不去了。”
“不是想不想,我的任务就是带你回去。”马一鸣道。
又沉默片刻,803给马一鸣两个字回应:傻×。
“我带着信号源,家里能确定我的位置,计划是只要我们往公海的方向逃,公海上巡逻的海警会随时接应我们,我看了下环境,即便我不太懂也能大致确定方向,是完全有可能成功的。”马一鸣道。
“你疯了,带着信号源?”803声音里带着恐惧,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了,“不对,这些人抓人肯定早把你扒光溜了,什么也不可能带上来。”
“为什么不带,我身上的伤口这么多,也能扒开看?”马一鸣道。
“啊?!”
一声惊叹后,黑暗中的眸子似乎在打量马一鸣,虽然看不见,但能猜测到可能在他身体的某个伤疤里被植入了信号源,加上马一鸣又是杀人、又是运毒的经历,估计那些人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其实只要他们截我,任务就成功了一半,能登上船,就成功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就一步之遥,我们就漂在海上游,也能游过去吧。运毒的不用管他,他们跑不了,后面的大网等着一网打尽呢。”马一鸣道。
“你个傻×,现在是雨季,海上的风浪说变就变,连渔船有时候都会翻,你还想游过去?一个浪过来,摩托艇都能劈成两半。知道这岛为什么没人来吗?”803问。
“为什么?”马一鸣心一抽,预感到自己可能又栽坑里了。
“在T国,大部分无人岛都叫死亡岛,这就是一个,环岛水域有鳄鱼,处理尸体特别方便。别说几海里,你能游几十米没事都算命大。别说这儿,就连近海每年旅游溺水死亡的都不在少数,你确定想试试?”803问。
“啊?!”
现在该马一鸣傻眼了,可没想到是这种情况,可这是家里制订的计划啊,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这儿的毒品相当于日用品,甚至有些已经合法化了,不光这个产业,很多人口买卖、器官买卖都很猖獗,有些大点的岛,根本就控制在某些黑道家族手里,粟丰盛和毛大龙也不过是他们的走狗,他们不光往国内卖,更大的买卖是往世界各地运输……你知道这条船是干什么的吗?”803问。
“干什么?”马一鸣又愣了下。
“看来你的专业素质有问题啊。谁招的你啊,太不负责了。”803郁闷了,提醒他道,“没闻到什么吗?”
马一鸣使劲嗅嗅,小心翼翼说:“好像有什么臭味。”
“这是冰毒的味道。”803小声道。
“啊?那这船是……”马一鸣惊声问。
“对,移动的制毒工厂。”803道,提醒他,“核心的是本国本地人组成,如果偷渡船物色到案底多回不去的人,就会通过‘船夫’送到这里,参与制毒,或者换个身份到其他国家地区运毒……所以,你觉得你还能走得了吗?”
“所以,你就没有想过走吗?”马一鸣反问。
“那也就想想吧……看,天气要变了,在这种天气条件下游泳,你自测一下能扛多久。”803道。前一刻还凉风习习,话音刚落未几,噼噼啪啪豆大的雨点哗哗往下落,一下雨值班的活就可以轻松点了。803奔上机舱,片刻后扯着两张遮雨布下来了,给了马一鸣一块披在肩上,不过一会儿工夫,马一鸣早觉得浑身发冷,被雨浇得瑟瑟发抖了。
这时候倒可以抽烟了,803点了两支,递给马一鸣一支。这抽烟也有技巧,烟头一直向着掌心,不管怎么抽都淋不着雨,马一鸣刚刚学会,这一支烟早湿漉漉地被打灭了,他扔了,803把抽了一半的递给他,这有点暖心了,他有样学样,小心翼翼地接过,狠狠地抽了几口。
“马哥,你难道不想家吗?”马一鸣换方式了,看来能不能走出去不能靠自己,得靠熟悉这儿的人。
“兄弟,这时候你给我做思想工作,不合适吧?”803笑了。
“我了解你的底细,我和你一样,都是三代从警……我来的时候,老潘给我看视频了,你妈……我说话比较直,你妈妈躺在ICU,快不行了。”马一鸣道。
“老潘跟你说的?”803好奇地问。
“是啊,难道?”马一鸣怔了下,马上意识到有问题,可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噢,那你被老潘坑了,我妈老病秧子了,都去世两年多了,我是没牵没挂了才干这活……你,你也是?”803问。
马一鸣听得五味杂陈,这……他苦着脸扔掉了烟头,悻悻说道:“我倒不是……等老子回去非唾他脸上。”
倒没有骗他,就是故意没说时间让他误判了,可是偏偏还是自己选的,还怨不着人家。
803呵呵嗤笑了他一会儿,觉得马一鸣肯定郁闷了,他又说话了:“后悔了?”
“嗯,你呢?难道不后悔吗?”马一鸣道。
“后悔,如果选择普通一点、简单一点的工作,现在没准可以在街头找个小摊,撸个串就个小酒,别提多惬意了。可人年轻就是贱啊,就是自信爆棚地要干一番大事业……为什么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呢,那是因为少年都有点傻×,热血、冲动、好忽悠,啧啧啧。”803道。
听出了其中的戏谑口吻,马一鸣悻悻道:“你在说我?”
“呵呵,听出来了啊?!我猜啊,你一定见过欧阳,一定听过她讲话,一定给你播下了一颗信仰的种子吧?喂,你知道信仰是什么吗?”803玩味地问他。
“我情况特殊,还真不是这样。”马一鸣道。
“哟?不会吧?”803不信了。
“不是所有的事你都能猜到的。我父母都是警察,老子从小就骄横跋扈,打架斗殴、收保护费、欺负老师、骚扰女生,一件都没落下,高中没毕业就被人打得一只眼残疾了,在我们老家,周边好几个派出所我都进去过,要不是我爸,早有案底不能考公了。”马一鸣道。
“咝……这个我倒有点相信,你这坏人坏事简直不像是演出来的……我明白了,老潘是要发掘你身上恶劣的特质。但……你,你怎么会想起入警啊?”803有点纳闷,对于这位自己人,同样是十分好奇。
“我其实也不想啊,可这是避免成为人渣的最好途径了。”马一鸣道。
“那都混进队伍了,不好好混,找死来了?”803打趣地问。
“呵呵,你得承认,即便人渣,也有出人头地的理想啊。当一辈子小警察有什么意思啊,要玩就玩大的。”马一鸣道。信心膨胀直到撞上南墙,这是所有英雄少年的必由之路。
“那恭喜你啊,玩大了。”803笑道,这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马一鸣叹气道:“说不定若干年后,我们俩能并排挂到荣誉墙上……没活成个好德行,死了落个好名声也算吧。”
“你想得美,回不去的都按失踪人员对待,更何况涉毒的都要保密,即便有一天这个毒巢被端了,有消息流出去,官方也不会承认往这里派遣过警察,这是境外,中国警察没有跨境的执法权。”803严肃地提醒他。
“你也知道啊,你将来要死,是窝囊死的。老子肯定不行,老子做鬼也得咬死两个……你啥意思啊,吓唬得老子不敢动跑的念头?我怎么觉得你是不是制毒贩毒都干了,没脸回去了?”马一鸣刺激道。
“不要费心思刺激我。我在这行十年工龄了。”803情绪根本没有波动。
“你这十年都活狗身上了……不对,狗都不如,瞧你见了粟丰盛屁颠屁颠那样。”马一鸣斥道。
“不要轻视他,他是双学士,有一个是化学专业,移动制毒就是他搞出来的,估计现在几个国家的警察都在找他了。看见他玩枪了吗?说是个枪械专家都不为过。这条船上配的轻重火力比我当兵时候都凶悍。他回来之前,毛大龙也就玩点私藏夹带,从陆路往回运,货得折一半。他出现之后,生意扩大了十倍不止,毛大龙的心腹都成了他手下……现在啊,老葛的家财估计都得成他的了。”803轻声道,透着浓重的焦虑。
“什么时候出货?”马一鸣小声问,感觉到803动心了。
“应该是你耽误了行程,他是借你除掉葛飞的机会正好对老葛下手了,原本是明后天,现在可能得处理完老葛的事才行……对了,葛飞……你是怎么做到的?”803好奇了。
“秘密抓捕,归案了……我现在明白了,粟丰盛故意留下虚拟货币地址的线索,是要把火烧到葛家父子身上,借警察的手除掉葛飞,然后再对葛亚杰下手……你知不知道粟丰盛上一代是杨钢,和葛亚杰、毛大龙、祝沛同是同案?”马一鸣道。
“猜到了……吃掉葛亚杰,生意还能翻一番,将来毛大龙和粟丰盛估计还得有一场火并。”803道。
“那估计我们看不到了。你想过没有,如果运货的渔船在公海被海警准确地端了,人家肯定怀疑有问题,一查回来,你我都得和老葛的保镖一样,被扔海里喂鱼。”马一鸣道。
“只可能是你,我应该没事。”803道。
“你想得美,我一个人多孤单,怎么着也得拉上你一起上路。”马一鸣道。
“孙子哎,你别逼我啊,逼急了我先弄死你。”803不知道是不是真怒了。
“我觉得机会还是有的,游不回去,咱们弄死几个,把船往回开不一样吗?”马一鸣怂恿道。
“你觉得你很聪明,人家也不傻啊。”803拔出枪,一卸弹夹,往外一推,一颗,两颗,只有两颗子弹,把马一鸣看傻了,不是说火力很凶悍吗?就听803解释着:“望风的顶多是示警,只有遇袭才可能给你弹药,不过到那时候,人家手里端的就是AK了……揍你那个船长叫伊托,从小练泰拳,进过军队,你加上我,都未必是对手。”
“要不,”马一鸣瞄瞄,换着提议道,“咱们想办法放把火,烧他娘的。”
“你是疯起来连自己也往死里弄啊?就这么大地方,烧起来谁跑得了?”803怒道。
“那你说怎么办?这不行,那不行,我怎么觉得你根本不想回去?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马一鸣轻声问。遗憾的是看不到803脸上的表情,只是一种很不祥的感觉,那种感觉他经历过,就是载着毒品送货的途中,当警察的可能不怕背负的任务有多重,最怕的是,背负上不想背负的罪孽。
没有声音,雨下小了,803点了一支烟抽着,抽两口,递给马一鸣,马一鸣抽两口,又递回去,一支烟快完了,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记得听过一个故事,是说非洲大草原野牛群迁徙,强壮的公牛会自动担负起保护族群的任务,它们有很多为了族群的繁衍,成了狮子的美餐。在对待同类上,很多时候人类连畜生都不如,尤其这种制毒贩毒坑害同类的。”马一鸣小声道。
“我需要你上课?”803不屑。
“是的,你需要。我是告诉你,如果你真的愿意和这群连畜生都不如的毒贩为伍,那你最好先杀了我,老子光棍儿一根、烂命一条,可以被羞辱,可以被折磨,但别想让我认命……我不但偏执,而且厌世,即便当了警察也依然觉得人生糜烂稀碎,我不止一次想过逃离,可又能去哪儿?人活着不过就是在等死,难道非要卑微到连个找死的方式都要放弃选择了吗?”马一鸣道。
803慢慢低下了头,似乎被说中了心事。
“你不用试探我,不要恨老潘,他一直没有放弃找你,为了找你甚至把我坑了进来。我现在有点理解他了,他知道你已经无牵无挂,所以,给你送来了……最后一个保留信息是,在确认失联人员没有变节后,可以传达口令,用于在营救后确认身份。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听清楚了……”马一鸣脸侧向他,他慢慢抬头,然后听到马一鸣一字一顿说道,“口令:回家!”
803一抚前额,被这两个字的口令听破防了,他低低地抽泣了声,豆大的泪水和着雨滴,无声地滴在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