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三十准时起床,七点二十准备早餐。如果有筷子,就是带有弹性的。如果有勺子,那肯定很薄很软。即便餐巾纸也会数着数量给你,两张。
葛飞第四天吃到早餐的时候还处在懵然中,送餐的又换了一名警察,像这个环境一样陌生。当他快速吃完豆浆和小笼包子,想继续像前几日那样懒在床上时,门却开了,两名警察做着请的姿势,要带他走。
警察已经问过几次话了,都是聊家常,他自问没有说漏什么。现在觉得父亲的决定是正确的,虽然他知道所有的生意,但都没有经过他的手,所以……所有的证据都无法指向他。
他很淡定地跟着出门,到了隔壁的隔壁,坐在一个类似会议室的地方,面前又是两位不同的警察。对于警阶他不太懂,不过看对方的气度,似乎今天的两位级别更高一些。他们自我介绍,一位叫欧阳惠敏,一位叫肖伟平,葛飞很礼貌地点头示意。眼看着对方架起了同步录像,葛飞笑了。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发笑吗?”欧阳惠敏好奇地问。
“我为有些人的又当又立发笑啊。”葛飞解释道。
“能说具体点吗?什么叫又当又立?”肖伟平一下子还真转不过弯来。
“我不知道你是哪级机关、哪个单位,是因为什么事要软禁我,哦,不太准确,应该叫非法拘禁吧?既然已经非法了,又何必搞这个呢?”葛飞挑刺了。
遇上个懂法的,这就有点尴尬了,毕竟是合演的一出戏——马一鸣和王十六“绑架”,把人扔到海里,等到了视线之外,再把人救回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肖伟平淡淡地说道:“我们是在海里救起了你,作为涉案人,我们认为你需要保护,所以理所应当给你提供必要的庇护场所,这怎么能叫非法拘禁呢?”
“那我可以随便走喽?”葛飞问,作势起身。
“好像不行,昨天我们又收到信息,你有重大涉案嫌疑。”肖伟平道。
“即便从昨天开始算,也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我打赌,四十八小时过后,你们依然不会让我走出这里。”葛飞道。
“我们依法办事,可不是依赌办事。”肖伟平道。
葛飞呵呵一笑,不再辩解,也懒得辩解。
“我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希望你也如此。先来看一段视频。”肖伟平道。欧阳惠敏点击播放,将电脑屏幕朝向葛飞。这是一段节选的对葛海的审讯视频。在关押期内葛海已经审下来了,特别是葛郎郎死亡的消息令他大受刺激,他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各笔出金入金,以及知道的资金流向。总而言之就是:全都出自葛郎郎和葛飞的授意。
看完视频,葛飞轻蔑一笑,回道:“即便是法盲也知道,只有一个人的口供就是孤证,你就凭他说的给我定罪?有罪把我铐走啊,我一直就非常配合你们的工作。现在是法制社会,不要搞危言恫吓这一套啊。”
“嗯,有道理,现在确实是法制社会,但你想过没有,如果真是一点证据也没有,我们敢滞留你这类有权有钱有关系有门路的人物?”肖伟平目不斜视,淡淡说了句。
葛飞脸上的表情一抽,欧阳惠敏看在眼里,适时跟进:“仇林,绰号‘船夫’,你不否认认识他吧?需要出示你们的照片吗?”
“认识啊,这为什么要否认?”葛飞不屑道,心里却在打鼓,猜测着在“船夫”身上可能会出什么事,可这时候得赌了,赌对方没事,赌警察是在诈自己。
视频又继续播放,有“船夫”与“毒娘子”见面的视频,有“毒娘子”被捕的视频,有缉毒的现场照片……那一幕幕可是这位少年没有经历过的场景,听着视频里的枪声,看着抓捕现场,葛飞不由得眼皮子直跳。
“现已确认,仇林参与跨境毒品运输,这个女嫌疑人叫郭丽丽,他们交易毒品是以虚拟货币结算的,这个你不会不懂吧?”欧阳惠敏问。
这似乎是个陷阱,如果葛飞说懂,那是懂贩毒?如果说不懂,难道他不懂虚拟货币?
葛飞回答得很巧妙,直接道:“我懂虚拟货币我不否认,但不能把拿虚拟货币买毒品的罪名扣在我脑袋上啊?我怎么可能知道‘船夫’贩毒啊?”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们相信你不知情,以你的身家不需要贩毒。”肖伟平意外地替他说了一句话。
就在葛飞对此人感观稍稍改变时,不料欧阳惠敏又来一句:“如果利益足够大,避免不了下面人自作主张啊,你说他们会不会把事情推到你头上?”
这……完全有可能。葛飞有点紧张了,很认真地解释道:“我真不知道毒品的事,我怎么可能沾那玩意儿,那才挣多少钱。”
“那接下来你就得认真解释了,这是你的专业。”肖伟平拿着一摞纸质报告,对比着视频播放,交易的虚拟货币地址,链上追踪结果,有来自葛湾村民的,有来自滨海某个富二代的,有已经确认属于葛海收购的……这些虚拟货币,均出现在毒贩交易的账户里。
葛飞的眼睛越睁越大,可能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好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
不用说,作为业内专业人士,他知道自己可能被坑了。
欧阳惠敏和肖伟平对视一眼,看来效果达到了。
葛飞半晌才回过神来,愕然道:“我……我又没有虚拟货币,我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欧阳惠敏和肖伟平都笑了,葛飞的表情已经暴露了真实的情况。他难堪地撇撇嘴,着重强调着:“我真和这个没什么关系,你们可以查啊,要是我的U,我认啊。”
“你想过没有……那个黑警察,你们栽赃给他,他可是和‘船夫’在一起啊。”肖伟平揶揄而神秘地笑笑。
葛飞吸口凉气,眼瞪圆了,如果那个“黑”也是虚拟的,那可能麻烦就大了。
不可能,不可能,那个黑警察还杀了人……怎么可能?
“人都是多面的,总有人隐藏着自己的另一面,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为什么总要等真相大白才悔之晚矣呢?你其实可以有更好的选择。”肖伟平悠悠道。
“我没有隐藏,该什么样就什么样啊。”葛飞道。
“不,我们是指这个人。”欧阳惠敏在葛飞情绪稳定的时候,举起了手机,只见马一鸣坐在那里,一副“劫匪”打扮,身边却坐着一位警察。葛飞眼神一凛,最不愿看到的事发生了,他眼珠转悠着,思忖这事可能对他的影响。
欧阳惠敏和肖伟平也不着急,看着他表演。对付这种富家少爷要简单得多,现在两人心里隐隐有点可怜对方了,看来很多事他并不知情。
“你想过没有,这事可能不只是针对你。”肖伟平又一次打破了沉默。
葛飞发着呆,欧阳惠敏加着砝码道:“你不是粟丰盛的对手,你爸呢,估计也不是……如果不把你保护起来,可能当初追砍吴麻子的事又要上演了。”
“不可能,不可能。”葛飞慌了。
“有段来自国外的新闻,相信你会有兴趣听的。”肖伟平拿着手机播放。
新闻内容是磅清扬省富豪维猜官宣向当地最大的华K园区注资五十亿,未来几年将打造一个集旅游、娱乐于一体的胜地云云。
一则不起眼的新闻看得葛飞如遭雷击,新闻停留的地方,恰是华K园区董事长尤努斯的画面,脸上是接受采访时的灿烂笑容。
“这个维猜先生没有出席,是他的代言人出席的。据说,这位维猜先生中文的姓氏是……葛!”欧阳惠敏慢慢地道。
葛飞双眼空洞,一瞬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委顿了,嘴里神叨叨地来回念叨两个字,完了,完了……不对,不对,葛飞像神经质一样突然又警惕了,然后哈哈一笑,指着询问的两人叫嚷着:“骗子,你们在诈我,你们就是没有证据,你们想诈我。”
“那是你的想法。你是专业人士,应该知道虚拟货币同样可以在线上追踪,即便是境外的交易所也未必敢无视我国警务部门的协查要求……所以,我得到了一份线上追踪的报告,你可以详细看看。”肖伟平提醒着,递给了他一份厚厚的报告。葛飞惊惶地翻阅着,肖伟平提醒着:“近两天有数宗大额转账,分别进入了欧美数个国家的私人账户,我们看不太懂,应该是某个持币的大佬清盘了,据传,好像就是T国的这位隐形大佬维猜什么的。我们分析这不像什么正常交易,似乎是……财产转移,或者再准确点讲,被转移,葛先生你看呢?”
惊惶的葛飞停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地址他熟悉。当看到电脑上显示的追踪信息时,他比对了数个,然后表情越来越呆滞,紧跟着,手里的报告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他捂着脸,手支着膝,托着整个人,双手却是重重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明显地听到他压抑着喉咙里嘶哑的声音。
欧阳惠敏和肖伟平慢慢起身,换人了,得给心理崩溃的嫌疑人一些时间恢复。
两人出去,轻轻掩上门,踱出了十几米。欧阳惠敏看向肖伟平时,肖伟平直接说:“成年人的崩溃都是一刹那,何况这还是个孩子,还是没长大的孩子。可能葛亚杰把孩子留在国内,就是考虑安全问题。”
“但是不可能轻易突破啊,我们等于亮底牌了,而对方,怎么可能轻易承认为贩毒洗钱?”欧阳惠敏问,这步棋走得似乎有点太急了。
“人在境外,我们鞭长莫及,不让他们狗咬狗,总不能我们去咬吧。”肖伟平开玩笑道,然后两人的手同时摁向了耳麦。
果真狗咬狗开始了,葛飞已经急切地开始交代了,不过交代的都是粟丰盛的事,粟丰盛和毛大龙制毒贩毒,以及向境外运毒,等等。当然,具体的他不清楚,都是“船夫”仇林在操作,那些虚拟货币,他也不太清楚,是葛郎郎一直在帮他们洗钱。
真的假的不重要,只要开口就行了,过滤几遍,多问几遍,你如果无法自圆其说,那就等于作茧自缚了,这孩子……那才真叫完了!
“肚子里有货啊,得好好刨刨。”肖伟平道,听到询问里葛飞开始咬祝沛同了——那个隐藏极深、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在侦查视线里的人物。
欧阳惠敏却是有点走神,几分钟内又看了数次手机,依然没有反应。肖伟平提醒她:“前线的已经尽最大力量了,不要太过担心。”
“似乎有异动。”欧阳惠敏突然说。
肖伟平吓了一跳,赶紧掏出手机,一翻查,没有,他看向欧阳惠敏时,欧阳惠敏意外地笑了,安慰他:“你明显也在担心。”
“好吧,我承认了……总局和部里已经通过大使馆知会T国警方,要是这一次能把境外的都押回来,那就好了。”肖伟平的担心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他问欧阳惠敏:“您似乎没有那么期待?”
“所有的案子走到最后都是人性的对决,都是悲剧的开始,我还真不期待。”欧阳惠敏轻声道,眼前浮现出一幕又一幕,总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萦绕着,让她片刻也无法宁静。
是啊,可能悲剧不止属于嫌疑人,也属于……自己人。
…………
在船上第四天,马一鸣和王十六都出现了严重的腹泻,身上不知道是被蚊子还是什么虫子叮咬的,或者是发了什么病,红疙瘩一片一片的。俩人就挠呀挠呀,实在不行就靠着船舷蹭呀蹭呀,每每被那些船员瞅见都笑得前俯后仰。
而后果是越挠越痒,根本没治,无论是甲板上还是舱里,都是奇潮无比,什么时候都是一身汗迹、水迹。天气一会儿是闷热无比,一会儿是潮热难耐,一会儿又是倾盆大雨,能冻得人牙齿直打战,怪不得叫死亡岛,这简直是要整死人的节奏啊。
王十六又在舱里挠着,前半身挠,后半身靠在舱上蹭,马一鸣伸出脑袋瞅瞅,蹭得正舒服的王十六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会,别提多爽了。
“嘿,大傻,老头干吗呢?”马一鸣问。
“躺着呢呗。邪了门了,老头都扛得住。”大傻瞟了眼警示道,“你别下来啊,这把老骨头还架得住你折腾?”
上回他要弄死老葛,把人吓住了,连续几日都只许他待在甲板上。这几日过得许是不咋地,大傻以为他想混下来了,不料马一鸣一仰身子躺在甲板上道:“老子才不稀罕下去呢,闷死了……告诉你啊大傻,这是条制毒船,咱们可能永远下不去了。”
“啊?”大傻吓了一跳,痒都不蹭了,两眼瞪如牛铃,看向闭眼假寐的葛亚杰。葛亚杰像是根本就知情一样轻轻甩了句国骂:“傻×。”
“嗨,老头,信不信我把那疯子放下来?”大傻怒了,要放马一鸣了。
“他们再逼我,我就提个新条件。”葛亚杰开口道,“给你们这两条疯狗灌点废液看看是什么样子。”
“什么废液?”王十六愣了。马一鸣也不懂,伸着脖子道:“居然有人威胁老子。”
“就是制完冰后的废水,毛大龙就喜欢把人泡在废液里。你们说,老子有没有这个能力?”葛亚杰睁眼了,哪怕垂垂老矣,哪怕行将就木,那眼光里透出来的戾气依然让人遍体生寒,愣生生看得两人都忘了痒了。
他还真有可能有这能力。马一鸣一缩脖子溜了,王十六不敢吭声了,小心翼翼说着:“大爷,我可没惹过你啊。”
“滚!”老头怒斥。
王十六悻悻地爬上了舱,和马一鸣一起躺在甲板上。这是上午光景,依然能听到船身嗡嗡直响,马一鸣却像有什么心事一样小声默念着:“一共十六个人,两台发电机,人手一枪。”
“哎,那老板不是扔给你一支枪吗?”王十六道。
“那是老葛保镖的枪,做了个样子就被船老大没收走了,你以为他们真敢让老子拿上枪啊,哪怕只有一颗子弹。”马一鸣悻然道。
这时候大傻一骨碌翻身,自上而下看着马一鸣,表情期待。马一鸣惊问:“想干吗?”
“你想干吗?带上我。”大傻期待道。
“滚,你卖老子比老子跑得还快,能信你吗?”马一鸣怒道。
“你疯了我又不疯,老吃眼前亏啊,看看,脸都成屁股了。”大傻惋惜地评价着马一鸣的样子,这确实是真情实感而不是故意嘲笑,脸上又添新伤,而且有发肿积脓迹象,还不如屁股呢。
正说着,那个船老大从机舱里出来了,看到这俩货在晒太阳,直接吼了一声,吓得王十六钻进舱里了。马一鸣听不懂,指指自己,却不明白人家在说什么。
舱里闻声探头出来的803一听,怒气冲冲地上来骂道:“老大说了,别在船上他妈的没事瞎扯。”上前就扇了马一鸣一耳光,又一脚踹到甲板上,回头跟那个老大交代了声。
那老大回去了,803却故意拎着马一鸣走到了船尾,一脚把他踹到舷边,看样子是让他冲甲板。这时候马一鸣才仔细地看了803几眼,如果不是络腮胡子,如果不是一头乱发,还确实是个浓眉大眼的汉子。
803小声说了:“舱里的机器快停了,应该就在今明两晚,出货的时候不行,人肯定多,如果你没被随船带走,那就等出货后他们非常放松的时候动手。我制住机舱里的两人,你锁住舱门,然后到工作舱里……放把火,制造混乱,趁乱跑。”
“出货带走?”马一鸣不懂。
“陆上有骡子,海里照样都要有骡子,有试水的船,他们会带少量的货,查不到就通关回去,碰上海警检查马上弃货丢海里,反正量不多……所有的船里有一艘母船,他们得保证绝对安全,不过我想你可能会被留下,不可能让你上母船。”803交代着秘辛。
要留下,八成就和803现在一样了,成为制毒工人。母船?马一鸣突然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偌大的海面,要是错过了母船,那一切就白费了。
803似乎窥破了他的想法,提醒道:“别想了,尽人事听天命吧……张嘴。”
马一鸣张嘴,803迅速往他嘴里塞了一样东西,一嚼其香无比,久违了的卤蛋味道,就听803说道:“千万别病倒,病倒可没有就医机会,会直接把你扔海里……接下来的几顿多吃点,保持体力,动手的时候见我眼色行事。”
马一鸣点头,803又作势喝骂了两声,轻飘飘地踢了他两脚,催着他干活,然后自己又钻回那个神秘的工作舱里了。马一鸣嚼着香喷喷的卤蛋,心里暖暖的,这不人不鬼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到头了。他心里有点异样感觉,甚至怀疑自己的血液里是不是和这些恶人一样都有暴力因子,每每到这种危险和关键的时刻,他总有一种热血沸腾、蠢蠢欲动的感觉。
对,兴奋……这个不可能的任务距离完成,只剩一步之遥了。跨过这一步,不管站在那儿接受别人的仰望,还是挂上墙接受别人的景仰,都是人生一大快事。
马一鸣兴奋得都快忘了自己身上的痛痒,开始卖力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