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下决心了,潘处,他们已经进入公海了。”海警舰长提醒着,已经就位了,最佳的方案肯定是等到港再围捕,可你保不准他们在视线之外换乘或者再耍什么伎俩,海面毕竟和遍布监控的城市不一样,很多时候靠不上视频,只能靠判断。
“不对啊,您看信号的移动速度,十节以上,难道他是乘船回来?”潘渊明想不明白了,理论上不可能这么快,除非屁股上安发动机了。
“有可能被胁迫……现在风力六级,比白天稍小,可是对无人机侦查还是有影响,考虑B方案吗?”舰长问,那是先遣队的任务。
“再等等,再等等……鱼都进网了,还怕他们扑腾?舰长啊,您不觉得这个队形有点奇怪吗?前船后船相隔二十分钟左右,一字队形,属于横穿公海,即便撞上海警巡回登临检查,也只可能其中一艘碰上,一旦碰上,他们相互一示警,有时间的选择逃跑,时间不足的选择弃货,那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潘渊明问,这和陆上贩运派一辆或者几辆前车侦查是同一道理。
舰长无奈一笑道:“那,您现在明白疏漏是怎么出的了。”
并非工作不力,而是实际情况所致,再多的警力也不可能把五十多万艘渔船查干净,把海防做成铁板一块。潘渊明摇头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最后一艘船似乎速度特别快……看,他们已经进公海了,以这样的速度比,它会很快赶上第一条船……能看到他们的卫星定位吗?”
机务员查着船舶注册信息,每艘船都有注册信息,海航中通过卫星定位可以实时观测作业情况,除非这艘船关闭所有信号。机务员查找之后汇报:“没有信息,信号是关闭的。”
舰长直接道:“会不会这艘是主船,其他的都是探路的?”
“可是,为什么803的信号会出现在船上,他是故意向我们指路?不可能啊,如果丢了信号,那他岂不是……”潘渊明犹豫地喃喃自语着。
“潘处,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要出了包围圈我们在背后追,那就麻烦了。”舰长道。
“稍等等,我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没有万全应策,我宁愿他们到港再想办法,也不愿他们在海上溜走,但凡被缉毒踩过的路,再抓人可就难了。”潘渊明忧虑重重,不敢下决心。
那些船在屏幕上嚣张地驶过公海,长驱直入……
时间指向晚上九点的时候,海警指挥舰能观测到的嫌疑船只排成了一个奇怪的队形,一个诡异的一字形。
舰长看到这队形可是头大了,那些海上经验比他还丰富的渔民,和海上缉私玩了一辈子捉迷藏,最熟悉怎么对付检查。他和潘渊明解释着:“呈一字形的优势是,五船相接,间距十海里左右,你如果掐头,那尾巴就跑了;你如果掐尾,前头就溜了;而且关键在于,我们正常的执法是,从观测到正常通知停船,再到摩托艇驶近登船检查,这一段时间需要十五到三十分钟,如果天气和海浪条件不太好,可能还会影响登船。”
言外之意,这时间足够船上的人玩任何小动作,而且很不幸的是,今天就属于天气和海浪条件都不好的情况。毕竟海上停船不可能像陆地停车一样稳当,有些吨位低的渔船,可能都无法泊停。
“看这架势,前四艘船,似乎是盯梢位置,目的是为了让最后这一艘安全通过?”潘渊明问。那枚红点闪烁着,闪得他心绪不宁。
“目前看是这样,以第五艘的行驶速度计算,它会在两个小时内追上第一艘。奇怪,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舰长都纳闷了。
“那只能说明,船上所载的东西比较重要。有没有一种可能,围捕这一艘,不惊动其他四艘?”潘渊明道。
“不太可能,他们之间肯定有联络,在这种天气条件下,无法保证电子干扰能够完全奏效,而且我们在明,海警船舰只要一出现,他们之间会互相通气的。”舰长道。
“我的想法是这样,把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打乱他们的节奏,让他们按我们的节奏来。比如,设法驱赶这几艘哨船加速;再比如,让目标船没有觉察我们的意思,但必须放慢或者转向,那样,就进入我们的节奏了。”潘渊明作为外行提了个建议。
这建议让舰长眼前一亮,还真可以……
“受温带气旋和强对流空气影响,预计6日夜间至7日凌晨,南部湾沿海将出现2.5~3.4米的大浪,局部地区有3.5~4.5米的大浪到巨浪,近海海域警报级别升级为蓝色,请海上作业船只注意安全,各单位提前采取避浪防浪措施……现在播报海警巡逻舰发回的最新消息,我市白须公礁附近一艘渔船被海浪掀翻,海警某支队紧急出动,成功救助五名遇险群众。中国海警再次提醒,所有作业渔船,请尽快回港……”
机舱里,“船夫”正听着广播,他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气,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这是长年在海上的直觉,大风、大浪或者其他危险经历得多了,感觉里就多了一份连他也说不清的直觉。
嘭嘭,有人敲舱门了。他扭开把手,何尚峰钻了进来,颤声道:“有海警船,从左后方来的。”
“快,下面准备好,如果登船检查,东西马上扔海里。”他安排道。
他再侧脸时,已经隐约可辨巡逻船的轮廓。这时候,船上的通话响了:“鲁荣渔198,听到请回话。我们是海警巡逻船3254。”
“听到,听不太清。”
“转到16频道。”
“好的。”
“鲁荣渔198,请报告你的吨位和乘船人员。”
“八百吨,乘员十二人。”
“鲁荣渔198,我们接到最新气象通知,本海域警报级别升级为蓝色,夜间局部地区将会出现大浪到巨浪,请海上作业船只注意安全,吨位在一千吨以下的建议回港避浪防浪。”
“收到,谢谢海警同志。”
“鲁荣渔198,注意安全,请保持塔台开启,随时接收气象及救援信息。”
“收到,收到。”
海警船闪着蓝色警报,慢慢地驶远了。“船夫”招招手,把发信号的何尚峰招回来,示意没事了,虚惊一场。
“大哥,这浪确实不小啊。”何尚峰惊魂方定,不知道是被海浪吓的,还是被海警吓的。
“风浪越大,海警就越顾不上找事。”“船夫”道。他掏出了卫星电话,示意何尚峰下舱。人走了,他才拨出电话,接通了,直接说道:“有海警船巡逻,发了海浪蓝色警报,这地方不能久待,得往前走。”
船旋即加速……
…………
第二艘,在海警船驶离后,迅速加速。
第三艘,第四艘,以此类推。
当更多的海警船游弋在这一带海域逐个通知时,明显看到那四艘被标识的船乱了阵形,速度有快有慢,都生怕和海警船正面遭遇。
从整个指挥屏上看,突来的海浪蓝色警报,给了出现多艘海警船一个合理的解释,数艘海警船和嫌疑船只擦身而过,起到了最好的麻痹效果。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舰长给潘渊明竖了个大大的拇指,打趣道:“潘处,您比我这个舰长水平高多了。”
“我除了和坏人打交道经验多,其他都是白痴,可别捧我。”潘渊明尴尬道,直接指出,“我们这样多来几遍,造成一个海警在急于传达防浪避浪警报的假象。”
“即便对于这艘嫌疑很大的船只,我们也视而不见?”舰长明白了。
“视而不见,懵然无知,履行通知义务。”潘渊明道,终于想到可以说服自己的方式了。
“明白,在合适的机会形成合围,进而迅雷不及掩耳。”舰长拊掌大乐。
“对,就这样。”潘渊明也拊掌大乐。
…………
第五艘幽灵船在望远镜里勉强可辨编号,而这个距离,已经是肉眼可以发现的距离。
船上动了,船长手把在舵上。这里是公海,又是这种天气,掉头,加速,甚至撞上那艘海警船也没问题,他紧张到手发抖。舱里的“渔民”已经在检查武器了,有人从舱里观测着:是那种常见的海警船,战斗力不强,而且在公海登船检查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近了近了,就在船长准备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海警船上传来了大喇叭人工扩音:“南奥渔13008,请打开随船卫星定位、塔台,接收信息。南奥渔13008,请打开塔台。”
船长手一哆嗦,思索片刻还是打开了,他试探地凑近塔台回答着:“已经打开,电子设备出现故障,刚刚在修。”
“这里是海警巡逻船6587号,能听到吗?”
“可以听到。”
“南奥渔13008,请报告你的吨位、乘员。”
“一千吨,十二人。”
“南奥渔13008,我们接到最新气象通知,本海域警报级别升级为蓝色,夜间局部地区将会出现大浪到巨浪,请海上作业船只注意安全,吨位在一千吨以下建议回港避浪防浪。”
“收到。”
“南奥渔13008,请尽快返港,保持塔台畅通,随时接收气象及救援信息。”
“收到。”
闪着蓝色警报的海警船驶离了,那些武器已经握在手里的“渔民”终于松了一口气。这艘船加快了速度,很快又看到了第二艘、第三艘海警船,都在海上忙碌地航行着。
…………
终于近距离地对这艘带着信号源的神秘船只进行了一次扫描,当信息回传时,该船的编号、注册地、船员信息已经一览无余了,不过并不是什么更有价值的信息,这是一艘租赁船,登记的信息可能会和船上的信息相差很远。
屏幕上三维立体的船身显示这是一艘海钓船,舰长向潘渊明解释着,哪儿是主机舱、哪儿是轮机舱、哪儿是淡水舱……而该船带着的那个信号源在船尾部,是淡水舱的位置。
“咝,怎么会在这儿?”舰长纳闷了。船舶的型号和构造是固定的,当然,不排除改装的可能。潘渊明问时,他解释道:“淡水舱和甲板之间虽然有间隔,但不至于能藏下一个人,生活区在船身中间,而这个位置的扫描,似乎没有人。”
这是海警船近距离接触时的扫描,一般用于海上救援,可以简单地对船身的构造成像。纳闷的舰长再次看向潘渊明时,潘渊明表情凝重地骂了句:“这个兔崽子肯定又自作主张了,让先遣队务必把无人机释放出去,他们肯定还留在原地。”
“那这意思……”舰长一下子没明白。
“他命都不要了,指示给我们这条船,就是它,没错了。”潘渊明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哪怕他对马一鸣能做到这种程度还保持怀疑。
是啊,那边发生了什么,能让马一鸣选择这么做?
命令下达时,潜伏在海上的先遣队船只上,一架无人机腾空而起,摇摇晃晃地飞向那个差点被放弃的目标。
…………
连着两个小时里,机舱的步话机里一直传出听不懂的语言,那位伊达船长显得很激动,还有点小兴奋。
随着时间的推移,船上的气氛越来越轻松,可能又得到了什么消息,主舱里人在嗨,烟雾腾腾的,都冒出舱外了,和先前的宁静几乎截然相反。王十六回到舱里去了,马一鸣捂着腹部的伤处,把裤带使劲勒了勒,那儿在渗血。
他此时在想,是不是那信号源有问题了,怎么这么久了,家里还没有动手?过了一会儿又想,是不是803根本不想走,或者已经起了什么异心?
咚……舱门开了,803提着酒瓶子,递给了马一鸣半瓶酒。马一鸣往伤口倒了一些,又喝了一口,正要说话,船长喊了句什么,803应了声,然后看着马一鸣小声道:“坏了,老板要来……别胡来。”
说着803径直钻回舱里吼了句,把打闹声音压下去了。不一会儿,一艘快艇驶近,803殷勤地搭着梯子,两个保镖先上来了,跟着拉上来粟丰盛。他和伊达互相问候着,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快艇上似乎还有人,上下传递着,几袋子水果、酒、肉,看样子是来犒赏兄弟们了。马一鸣看着颜色各异的水果、肉,两眼炯炯放光,使劲地吞咽口水。
这样子恰被粟丰盛看在眼里,他和伊达说了几句,前行到马一鸣身边,笑着问:“船长说你表现不错,完全可以胜任这里的工作,有意向留下吗?”
“除了留下,就是跳下去,我没得选啊。”马一鸣不卑不亢道。
“哦,聪明,看来艰难的生活确实有助于一个人的成长,看好你啊。”粟丰盛赞了句,亲自拆开包,拎起一瓶酒扔给马一鸣。马一鸣牙一咬,一仰脖子,一口下去了大半瓶,他打着嗝道:“谢谢老大。”
“哈哈,懂事。”粟丰盛又扔来几块肉和水果,马一鸣接漏了俩,刚弯腰,大傻爬出来就抢,气得马一鸣踢了他两脚,可也来不及了,大傻早把一半塞进嘴里了。
这把粟丰盛看得乐呵,和伊达示意着。伊达踢了大傻几脚,比画了几下,大傻明白了,是要提人呢,他下舱,转眼推着葛亚杰上来了。
“葛叔啊,我来接您了,这些日子受苦了啊,这俩蠢蛋没怎么着您吧?”粟丰盛客气道。
“别假惺惺的,怎么着,才几天就等不及了?是不是想抢别人的财产,没有赚钱容易啊?”葛亚杰以嘲讽的口吻道。
“哟,要不说还是您老慧眼如炬,我还没说就看出来了,您那管家嘴还真牢,我都撬不开他的嘴。”粟丰盛示意着,舷外的艇上,躺着一个被绑着的人。
“难为他了,其实他要是开口没准能给他条活路,对吗?”葛亚杰问。
“当然,必须的。”粟丰盛道。
“那就放了他吧,不要殃及无辜,船都被抢了,还在乎那一两根桨……我个人的那份存在银行保险箱里,用我的指纹和密码就能拿到,也没多少了。”葛亚杰道。
“那麻烦葛叔您移步到艇上。”粟丰盛邀请着,却是命令的口吻。
葛亚杰表现得很镇定,当他看到马一鸣时,他驻足了,回头对粟丰盛道:“对这个人好一点,给他吃的,给他药,养得好好的,不许虐待他。”
马一鸣吓了一跳,803也怔住了,一下子没明白葛亚杰的转变。
难道葛老头发现了什么端倪?粟丰盛警惕地问:“这……葛叔,您是……”
葛亚杰不说话了,弯腰拿起一大堆酒、肉、水果,放到懵然的马一鸣怀里,给了马一鸣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回头严肃道:“我死之前,千万别让他死了。如果你实在嫌我碍事要让我早点上路,一定给我找个伴,就他了。”
这是“杀子”之仇无法消解,粟丰盛笑着应道:“放心,一定办到。”
葛亚杰下了舷梯,粟丰盛一行人载着他走了,而马一鸣却心潮汹涌。最后一刻,老葛往他手里塞了个打火机,可能是从送饭的那个人身上顺的,估计老头还心心念念着放火大计呢,连上路的干粮都替他拿到了。
老葛都恨不得让我烧了船呢,偏偏准备一起干的803还是没动静。马一鸣使了几次眼色,他都浑然未觉,又钻回舱里嗨去了。气得马一鸣只得拿一堆犒赏的食物发泄,猛嚼着吃的,猛灌着白酒,越喝恶念越盛,开始两眼血红地看着主机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