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心理的博弈。
海警舰向全海域播放着“海浪”通知,其实还没有到蓝色警报的程度,3.5米以下顶多称之为大浪,超过3.5米才是巨浪,这个差别被措辞含糊地巧妙规避了。但事实上,大部分渔船都经得起大浪,如果是经验丰富的渔民,即便是巨浪他们照样能安全行船。
可往往经验架不住谣言啊。穿梭在海域的海警船前前后后一通殷勤通知,大部分渔船都很听劝地返航了,毕竟浪太大的海域也不适合海上作业。
眼看着时机就被创造出来了,五艘嫌疑船只队形已散,不知不觉间,节奏易主了,那些有意无意的海警巡逻船只,在五艘船的外围已经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舰长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久违的微笑,古话说兵不厌诈,看来传言有误,是警不厌诈,当警察的,可比他们当兵的狡诈多了。
“具体作战我不懂,看您的了。”潘渊明满意地看着形成的包围圈。
“放心,到这份上了,再溜了我可交代不了。让你看看海警的新武器。”舰长笑道。
他在指挥步话机里喊着:“各作战单位听令,海警3243,保持航向,航速12节,加快;海警3363,转向东北偏北17度,鸣响蓝色警报;海警2245,保持航向,劝离前方船只……海警1121舰,航速16节,迂回包抄。”
他一连串下令,屏幕上的局势又一次变化了。有加快往前航行的,有转圈绕行的,有原地调整方向的,有在后面加速的,一时间全部鸣响了蓝色警报,这是警示海上作业船只尽快驶离危险海域。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一直待在外围的指挥舰,开始全速向信号源发出的海钓船驶近。
夜越来越深了,海面上,雾色与夜色已经融为一体,星星点点闪着的不是星光也不是灯光,而是海警船的警示灯。那艘海钓船被提醒了数次,此时估计也心慌了,真要遇上大浪也麻烦啊,翻了船扣在海里,你说那不更冤?
船在全速行进,塔台已经保持畅通,又一次通话时,船长在电话里说着:“老板,海面上很暗,浪大,我们正在全速开往港口……海警?现在整个海面都是海警……呵呵,没事,通知防浪避浪,可能后半夜有大浪,您放心,保证按时到达,没准还提前了……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被一道炫目的灯光刺痛了,船上所有人下意识地闭眼,就像夜晚突然升起了太阳一样,一下子亮得目不视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四艘海警船从四个方向打开了探照灯,一下子把整艘船照得如同白昼,在这一刹那的失神中,四艘海警船全速开进,拉近距离。
指挥舰上,响起了红色警报,舰长的声音在喊着:
“各舰员进入战斗单位。”
“冲锋舟就位。”
“给水就位。”
“无人机释放。”
“照明就位。”
唰的一下,灯光的流明又增加了几十倍,那艘幽灵船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一览无余。主机舱人员已缩下的脑袋,出现在无人机摄录的影像里。有人试图从主舱冲出来,这时候,海面上响起了威严的声音:“我们是中国海警5303舰,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此时,该船刚刚进入领海,所有的一切恰恰水到渠成。
第一遍喊话,无效。第二遍喊话,船上冲出来的人试图解开防水布。
“开炮!”指挥舰命令响彻。
几股一人环抱粗细的水柱嗖的一声喷向嫌疑船只,甲板上的人一个立足不稳,被冲下了船,试图加速的船只在几股水浪的冲击下左摇右晃,根本无法加速。主机舱被特殊照顾了,在两股强力水柱的冲击下,门被撞得吱呀直响,轰然破开,水流直冲进了舱内。但凡有试图反抗的船员,在无人机的精准指示下,水浪马上会喷涌而至。舱内潜藏人员已被水淹过了脖子,别说拿枪了,就是扛个RPG都无济于事。
冤哪,从没想到,水……天天见到的海水,居然能威力如斯,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船,终于缓缓地停下,不再挣扎了。
“登船。”
命令方下,冲锋舟上的几组海警突击队员忍着海水如雨而下的浇淋,嗖嗖嗖释放着绳爪,从船身下,从海警船上,迅速而敏捷地对船面进行控制。海水尚未从船身处泄走,船员已经迎上了黑洞洞的枪口,海警哥哥对于抓人可没那么讲究了,见人直接摁倒、上铐。稍挣扎一下的,枪托子咣地就和脑袋来个亲密接触,一眨眼,从船上犄角旮旯抓出来十几个人沿着船舷蹲了一排。
另一队掀开了防水布,那成垛的防水胶布绑的货齐刷刷地就在下面,有人拿仪器寻找着,在一个包裹下面,防水胶布被撕开了一角,里面放着硬币大小一个厚厚的金属物,信号骤然放大。
“信号源找到,在包裹的夹层里。”
“确认货物。”
“是。”
指挥舰上,潘渊明有点难堪地抚着额头,见物不见人,可能出事了。
这时候,一直静默的先遣队频道传来了声音:“枪声,有枪声……火光,船身起火了。”
舰长赶紧转接画面,模糊的画面里无从分辨,不过能看到画面中心一簇火红。他命令着:“马上执行B计划,马上执行B计划。”
“现在海面有雾,我们的视线受阻,无法保证计划。”
“这是命令,没有余地,你要想尽一切办法。”
“是。”
结束通话,舰长怒气冲冲,转而有点歉意地看着潘渊明,潘渊明期待地问:“其实就几海里,不能派人过去吗?”
舰长摇摇头,那等于进入一个国家的领海,那是原则问题,军人可以放弃生命,但肯定不会放弃原则的。
“这儿的消息肯定传出去了,毒贩会直观地判断船上有叛徒,他们危险了。”潘渊明喃喃地道。舰长轻声道:“潘处,我们是一类人,如果此时此刻处在第一线的是我们,我们也会毫不犹豫的,对于头顶国徽的人,牺牲,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潘渊明无言,他盯着检查的现场,那是牺牲换来的成果,他不知道值不值,而且他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成果肯定价值不菲,可他依然认为不值……
…………
电话戛然而止,正在艇上调侃葛亚杰的粟丰盛慌了,连忙拨其他电话。其他四艘船似乎还没事,有的还在行进,有的汇报风浪很大,有的汇报海警船很大,但都联系不上母船了。
粟丰盛拿着电子仪器看着海图,他画了一条线,此时恰恰几艘船都进入了领海,为什么哨船无恙,母船却失联了?他又拨了几次,都是嘟嘟的忙音。
“海警船……很多海警船……气象预报……不对,不对……坏了,坏了。”粟丰盛神经质似的呓语着,先是海警逐船通知海浪预报,这种情况很少见,除非是六米以上的巨浪,但对于有经验的渔民,船上都有塔台随时收听,这似乎多此一举了……可是,为什么恰恰在这时候多此一举?而且,和气象通知的似乎不一样,有夸大之嫌?
“坏了,上当了……”他迅速拨着电话,第一站通知的“船夫”,就一句话:“通知所有船,马上弃货跑,否则来不及了。”
扔了电话,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往回返,这时候葛亚杰却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骂了句:“傻×。”
“你他妈是不是知道什么?”粟丰盛怒了,揪着葛亚杰的领口,回头又催着快艇加速,被揪起来的葛亚杰被风吹得咧嘴眯眼说不上话了,粟丰盛又把他摁下。他依然在笑,幸灾乐祸地说道:“我敢说,你的船已经起火了……哈哈哈……他是个亡命徒,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亡命徒,你识人差你老子远了,从你敢对吴麻子兄弟下手开始,你就注定走不远了。”
“FUCK!”粟丰盛狠狠扇了葛亚杰一耳光,随即拿起了电话。
…………
制毒船上的狂欢嗨起来了,这时候也不掩饰了,舱门大开,一个精美的蓝瓶子,下面加热,升出来几根管子,那些表情迷醉的汉子把嘴凑上去,美美地抽上一口,那惬意的表情简直如饮琼浆。有个出来撒尿的忽悠大傻,说那玩意儿是液态的,叫蓝色妖姬,极品,绝对的极品。
大傻还没胆量去试,吓得躲一边了,而马一鸣似乎喝多了,躺在甲板上,身边扔了两个瓶子。电话铃声响的时候,主机舱大副喊了一声,船长笑吟吟地从舱里出来了,准备去接电话。后脚跟出来的803拿着酒瓶,笑吟吟地祝福了句,拿着杯子似乎要跟伊达碰杯。那船长指指主机舱,示意要接电话,不料刺的一声,他的笑脸表情扭曲,回头看时,刚刚还躺在甲板上的醉酒的马一鸣正凶神恶煞地看着他,眼见不行,朝着他腰上噌噌又是几下。他方要暴起,手却被拉住了,回头惊愕地看到一直笑吟吟的马兄弟也变脸了,一瓶子当头咣地砸碎,瓶刺顺势插进了脖子。
马一鸣从后面搀着人,又捅了两下,803顺势拔出了他腰间的枪,一枪指向王十六,王十六吓得举起手。803回手一指,机舱里的大副刚发现不对,砰砰两枪,大副中枪。他一步跨向主舱,对着抢着跑出来的人砰的一枪,打退之后,一关门,一解备好的腰带,紧紧缠住了舱门,回身说着:“大傻,拉住舱,别让他们出来……下舱,点火。”
大傻机械地守到了舱口,803飞奔上控制舱,噼噼啪啪使劲把仪表一砸,破坏了主舵。他计算着子弹,又在控制舱找到了个灭火器,顺手给了呻吟的大副一铁罐子,然后急奔而下。主舱里已经乱作一团了,他们疯得砰砰砰对着舱门开枪,803拿着灭火器对着进气口一释放,哗的一声,一股白雾弥漫,里面的枪声停了,暂时安生了。
下到主舱的马一鸣和正往上走的一个人打了个照面,803交代过,这是个很神秘的技师,制毒那种,他刚说了一句话,喉咙上就多了个窟窿,永远地闭嘴了。一眼扫过,这个密封的舱体里放着各种瓶瓶罐罐,两台发电机嗡嗡作响,还真是个一应俱全的移动工作室。马一鸣奔向油料罐子,掀开盖,一脚踹翻,又连踢几脚,乱掀一通,顺着油料的流向一点火,跟着人蹿上舱口,里面的火焰追着他就出来了。
王十六看傻眼了,真看成大傻了,嘴唇哆嗦着:“牛×,牛×……”
可这头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了,在舱里大声恶毒地咒骂着,已经开始合力撞门了。803早拿起拽货的缆绳又绑了几圈,他看向马一鸣时,马一鸣却还在船尾发呆,他吼道:“等什么,快跳海!”
马一鸣似乎还在犹豫,803拉着王十六狂奔向他,可这时候异变突生,砰砰几声枪响,子弹溅在船身上冒出火星,803侧头一看,暗叫“苦也”,快艇居然去而复返了。他爬着向前,找了个时机,向着快艇砰砰连射两枪,又向前快速移动,此时火势已经烧到了船身上,快艇上几支枪同时开火了……
…………
“确认,甲基苯丙胺,抽检十包均是。”
“继续,再抽。”
“确认,均为高纯度甲基苯丙胺。”
“好……解押人员到主舰,上拖船。”
舰长一脸兴奋地指挥着,开着屏幕看其他几艘船的作业。那些小喽啰就好操作了,此时正被海警船追缉,有两艘已经强行登船成功了。他看了看潘渊明,潘渊明却如泥雕木塑般静坐着,不知所想。前方的火还在继续烧着,那地方……可能要成为整个任务唯一的缺憾了。
…………
“经随机抽检三十份确认,全部为高纯度甲基苯丙胺,整个货量共有八十多包。每包都是十份一公斤包装,应该有八百多公斤。”
海警总队的会议室里,在观摩的指战员一听数量,登时就是一个噤若寒蝉,这么大的货量有点吓人了,不过随即就是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淹没了视频汇报。
视频里联接的会议室,同样也是掌声雷动,此次军警联合的海上缉毒截获如此大规模的货量实属罕见,前方汇报的舰长声音都颤抖了。
在滨海,803专案组的电话响个不停,来自市局、省厅、总局的铃声和掌声交织在一起,专案组的不少警员相拥而呼。一直在前台观摩的欧阳惠敏此时已经喜极而泣,为了等待这一天,都快熬得精疲力尽了。
不对!我们的人呢?
她拨着电话,电话不通,她接驳舰上的指挥电话,依然占线,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
母船失联,哨船也失联,有艘船最后传来的是海警大呼“不许动,举起手来”的声音。粟丰盛已经气疯了,指挥着艇上的手下,视线里看到起火的船,不管不顾地就清空弹夹了。
此时火焰已经蔓延开来,一个人影看得格外清晰,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他卧倒了,可快艇越来越近。那个人影是803,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快艇根本没走远,又折返回来了。他计算着枪里只剩两颗子弹了,又迅速爬起,猛然一回身,砰的一声……子弹准确地击打在快艇的驾驶位置,艇一扭,失控了。
那是他最后看到的影像,他跟着穿过火焰,翻身跳进海里,奋力地向前游。神奇的是,他居然看到前面有一个脑袋,马一鸣居然还没游远,他加快游泳的速度,踩着水到了马一鸣身边,嘴里骂着:“你怎么还在这儿?”
“老子是北方人,水性不熟不行啊。”马一鸣艰难地游着,这比拔刀子捅人还难啊。
“被你害死了,逃不了了。”803回头时,那快艇已经追上来了,那些人已经在向他游的方向胡乱开枪了,有两发就落在身侧不远处。
“老子命硬,赌不赌,天无绝人之路。”马一鸣呛着水含糊道。
“傻×。”803骂了句。
快艇追得更近了,船上那神来的一枪伤了一名保镖,现在是换人在开,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两个脑袋了。粟丰盛气急败坏地瞄准,这时候,一直安静的葛亚杰却像疯了一样猛地起身,踩得快艇一晃,然后扑向驾驶位,搂着那人一起扑进海里。
砰砰几枪又全部落空,粟丰盛气得大骂几声,眼看着落水的老葛,只得让人先去救他,快艇速度一迟滞却偏离得更远了。不过他再看时,却看到了让他更惊恐的画面,一架半个汽车大小的无人机缓缓下落,嗖地丢下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在海面上一下子扩大了。
充气艇?!有接应!粟丰盛一时愣了,拿不定主意是追还是放弃。不过那无人机却没有飞走,而是向着亮灯的快艇飞来,几十米外,咔咔一阵雪亮的闪光,耀得艇上人直捂眼睛,你举枪射时,它已经拉高了,又是几下猛闪;再射时,它又落低了,又来几下猛闪,这在黑夜里几乎成了杀器,你眼睛再好也给闪盲了。
突然间,无人机喊话了:“你们被包围了,马上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快走。”粟丰盛想到了什么,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了,他驾着快艇如惊弓之鸟,一掉头,拉着救上来的人疾驰而去,再也不敢停留了。
马一鸣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爬上了从天而降的充气艇,他呕了几口海水,已经躺在艇上的803骂了他一句:“狗日的,居然还有后手没说。”
“说了也没用,信号源丢了,他们也不知道往哪儿扔……肯定是老潘,知道老子不按常理出牌。”马一鸣喘着大气,在艇身上摸索着,理论上该有个步话机报平安的,可摸来摸去,只找到了指北针。他操着折叠桨划着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刚表扬一句,又不靠谱了。
他惊惶地边划边往后看,看到无人机那番骚操作之后,兴奋地大呼小叫,这总算逃出生天了。不过再一想,大傻呢?
完了,估计陷在船上了,那船烧得只剩半只了,正慢慢地往下沉,估计那些被关着的毒贩即便跑出来,也只能就近往岛上游。
祝他们活着回不去了吧。马一鸣心里如是道,只对大傻多少还有点惋惜。他划着桨,慢慢操作熟练了,船身开始顺着他划的方向移动。眼见着离现场越来越远,他渐渐地放松了,此时才注意到,803似乎委顿了,就那么懒洋洋地躺着,一股不妙的预感袭来,他赶紧问着:“怎么了?马哥……不对,陈承杰,你可以做回自己了。”
“还有多久?”陈承杰虚弱地问。
“哥,你受伤了?”马一鸣吓了一跳,起身去看。
陈承杰说道:“没事,小伤,你划吧。我问,还有多久到?全盘计划是什么?”
“全盘计划就是只要信号往回走,无人机会跟踪信号释放充气艇,当确认我们安全后,接应的先遣队会释放自行船来牵引充气艇。现在出了意外,不过还好,充气艇到了,步话机可能落水时丢了,没事,我能划回去,有指北针。”马一鸣道,用力地划着,此时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自信已经快爆出天际了。
陈承杰闻听,却是弱弱地说了一句话:“别怪我,步话机是我扔的。”
一句话如雷贯耳,马一鸣“啊”了一声,陈承杰缓缓举起枪,让他不要靠近,所有的怀疑在此刻都成了活生生的现实,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陈承杰,已经确实不再是曾经的那个陈承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