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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四部 虚拟嫌疑人 第128章 月月复年年

所属书籍: 马一鸣从警记

    轰动一时的海上运毒案被省厅标识为“803特大贩毒案”,该案于八个月后第一次开庭,一次开庭足足用了两个月,涉及嫌疑人二百余人,由该案串破、连破的贩毒、洗钱案多达八十余起,滨海、江汉、榕城等十余市公安都加入了此案的补充侦查。十一个月后宣判,包括主案犯在内的十一人被判处死刑,余众判处死缓及有期徒刑,除了毒品数量最大,判处死刑人数也创下了滨海的历史之最。

    民众的审美往往会有意识性的偏差,他们会格外关注反体制、反社会的个体。所以这个事大家聊得最多的不是缉毒,而是盘踞海外的毛大龙如何一统当地的犯罪团伙,是葛亚杰如何在当地建起了最大的电信诈骗团伙,对于眼见着他们楼塌了倒不同情,只是很艳羡他们楼起的时候。

    在这种舆论条件下,滨海警方刻意树起的一根标杆没多久就没音了,所谓“滨海警王”,别说被社会上嗤之以鼻,就连同行恐怕也心有不服。那段宣传视频只是偶尔会出现一下,更多的细节都被隐晦表达了,所以就缺失了公信力,渐渐便销声匿迹了,很多人连这位警王的去向都不甚明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两年的时间在指间如流沙般消逝,更多的娱乐新闻、更多的花边消息、更劲爆的各种爆雷充斥于自媒体,曾经的记忆,已经慢慢消逝得找不到痕迹。

    不过有时候就像冥冥中有天意一样,马一鸣的命运又回到了起点。

    远郊,南堡,曾经的集训四队海警训练场隔壁,南堡看守所。

    外墙是武警的岗哨,架着电网的十米高墙,那仅仅是外墙。环形的内部,是一座占地五十余亩的看守监区,两层,层顶依然是武警的岗哨,在那些钢筋水泥铸成的铁笼子里,关押着各色刑事犯罪嫌疑人,这也是滨海市监管最严的看守所,建所三十余年,从未发生过安全事故。

    通往监区的各甬道上都有值班人员,每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所有监控直联省一级司法机关。除了厨师、狱医等非管教类岗位,所有在职民警都是正式民警,隶属于监管支队。两年前,支队长徐丑虎上任,有一半时间会在这里办公。那时候还调进来一位民警,很久之后才有人知道他和一位功臣名字一样,叫马一鸣,还好这里的风格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来不乱打听。更何况笼子里关的名人太多了,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名震一方的大佬,一个小警察,还真没法在名声上和他们比肩。

    三楼的体能训练室里又砰砰咚咚开始了,这里是武警操练的地方,偶尔也会有消遣的民警来热热身。此时地垫上有两个戴着护具的男子正在拳来脚往,周围一圈穿着作训服装的武警纷纷呐喊,对战的两人眼神犀利,一个撞拳示好,拉开架势,第一拳侧摆,对方一格挡,直接顺势摆到了他脸上,不重,但侮辱性极强。那小武警退了一步,怒了,猛地一矮身,要把对方掀过头顶,不料那人反应更快,直接一个大脚丫子踹他脸上的护具上了,他措不及防地摔了个大屁墩。

    围观的武警哈哈一笑,打人者卸下护具,是马一鸣,他伸手拉人,那小武警兀自不服,还要再来,有战友劝他:“得了小谢,你根本不是对手,你才入伍两个月,人家在这儿打两年了。”

    “嘁……等我练两天啊。”那小武警不服气地抹抹鼻子。

    “我教你啊,晚上整两瓶酒,等徐支队长来了好好拜个师学学,那马伽术才叫厉害,我们三五个近不了身。”有武警支招。

    马一鸣说:“那是我师父,送我两瓶,我代师收徒。”

    嘁——一群小武警不屑了,都差不多年龄,求他可就太丢份了。

    “不服来呀,打倒我明儿给你们带烟……不过不许哭鼻子啊。我特别允许你们两个一起上。”马一鸣嚣张地刺激着他们。这还了得,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能受这鸟气,堂堂武警难道敌不过一个狱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嘛。

    两两结对,毫不含糊,直接就干上了。第一组的两位新人有点憨,试图用捕俘手法,不过刚伸手就被马一鸣掰了手指,一脚踹裆里了;后面扑上的刚出手,就被马一鸣搂着脖子一拧,直接放翻了。两人一倒,第二组迅速接上,两人齐头并进,出拳一起出,出腿一起踢,逼得马一鸣连连后退,就在对方觉得得逞时,马一鸣冷不防地撮嘴要吐痰,那小武警一紧张,直接被踹到裆里,另一个被他抱着腿,在膝盖上重重一肘击,疼得叭唧摔地垫上了。

    “你也太缺德了,净打二兄弟。”小武警龇牙咧嘴地嚷着。

    这时候群情激愤了,又上来一对,不过越激愤越容易出纰漏,那急于报仇的一拳捅向马一鸣面门,被马一鸣一格档,力道未老,又是胯下一疼,二兄弟被膝撞了,那一个看着战友捂着裆部痛苦的表情,愣生生退回去不敢过招了。

    “兄弟们,一起上,弄死他。”躺地上的一个直接抱住马一鸣了,这下没招了,一个一个嗷嗷叫着扑上来,人摞人,直接把马一鸣压在最下面。马一鸣不住求饶,被小武警们挨个虐了一番这才哄笑一声都溜了,留下灰头土脸的马一鸣,半晌在地垫上爬不起来。

    看看时间,十一时了,马一鸣起身,草草冲了凉,片刻后换上了“监管”臂章的制服,自训练区刷脸进入监区,开始进入工作时间。

    工作时间之外打打闹闹是常态,一进入工作时间,不管是武警还是看管民警,都是一成不变的表情……他踱到了厨房不远处,站在铁门禁口,差二十分钟十二点时,一辆辆饭车推过来了。他的工作内容是检查、放行,并监督每个监舍的饭菜分发。

    别以为这是画蛇添足,其实是很有必要的,有点弱势的新人,但凡饭菜里有块肉或者蛋花,都会被抢,而且被抢了还不敢吭声。也别觉得监控遍地就可以高枕无忧,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一个监舍总有死角,你真不知道那些极富冒险和创造精神的嫌疑人会出什么幺蛾子。即便没有死角,以他们的聪明才智也能创造出来,比如,两个人把大床单子一展,监控就看不到了,下面摁住个人噼里啪啦揍一顿,床单再一收,人都揍完了,你愣是找不到证据。

    实践,让马一鸣这个新人渐渐成长为老手,那些花样的精彩程度,不管哪本教科书都没记载啊。

    饭菜是通过号门上的窗口传递的,先把塑料饭盒拿出来,逐一盛上,再传递回监舍。看守所的伙食清汤寡淡,但凡有点荤腥,那些人隔着几十米就能闻到,嗨……有猪肉的味道。

    于是每个窗口后都会等着一张笑吟吟的脸,对打饭的师傅谄媚,亲亲热热地叫叔、哥,下一句就是:多来点,多来点。对了,一般都会挑选监舍里模样周正、口才好的当饭倌,入狱的很多经济犯罪的人,就凭这个都吃得开。

    “退后。”马一鸣的警棍敲在裸露的铁窗上,那趴在窗上示好的太过下作,都快钻出来了。

    嫌疑人瞬间收声敛色,乖乖地排队了。马一鸣从饭车前走过,瞄了瞄窗口,一堆剃得精光的脑袋,确认安全,他面无表情地离开。

    每时每刻都要提防着这些人出事,可能会有压力骤来精神崩溃撞墙的,可能有情绪不对打人发泄的,可能有乘机私藏夹带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可能发生在这方寸之地。当初刚来这儿,师父徐丑虎就教了,要当好看守,那就得练就火眼金睛,不但得学会看他们的眼神,而且得学会看到他们心里。

    对,心里。

    又踱过一个窗口,马一鸣停下了,里面饭倌一闪而过的小动作被他瞟到了,他一敲窗口:“别动,所有人都不许动。”

    饭车退后,门咣当开了,他勒令一监舍人靠墙站好,刚刚瞟到了有传递,而门外打饭的神色有点慌张,传递进来的,肯定早被他们换手了。马一鸣想了想,冷声说着:“现在开始,我背对着你们说话,谁传了什么东西请扔在地上,我不予追究,我出门后可就没机会了,我会让你们全部离开监舍,挨个查,你们经得起你们就扛着……五秒钟,五……四……三……二……时间到。”

    他转身,靠墙的队列里,有一个人脚下掉了个小纸包,他走上去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包着三支烟。在看守所,这是稀缺货,除非是管教谈话时才可能抽上,监舍里是严禁吸烟的,当然,私传是避免不了的。

    他把烟捏在手里揉碎了,扔了,过滤嘴和纸攒在手里,且走且道:“不要有下次啊,抽烟有害健康,你们抽烟爽上一小会儿,可能害得打饭师傅丢了饭碗啊。”

    门锁上了,那位打饭的紧张地看看马一鸣,马一鸣恍若未见,移步离开了。监舍里,丢烟的一看地上揉碎的烟,赶紧小心翼翼地撮在一起,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感激。

    凡事不可做绝,这是从徐师父那儿学的,什么事都得给人留下点念想才好管理,其实真要把口子堵得死死的,全戒了烟,未必是好事。真断了这么点最后的念想,管理难度只会无限加大。

    所以,烟得禁,但不能戒。管理的诀窍就在于,剥夺你所有权利之后,再给你哪怕一点点小利,都会博得你的好感,甚至让你感恩戴德。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人情。两年间,马一鸣似乎被熏染得已经慢慢变了,不再锋芒毕露,不再咄咄逼人,如果不是脸上那道无法完全修复的疤痕,他收敛时,一定会是个普通到没有任何特点的男人。

    又从一个窗口路过,他退回来,踱到了窗口。大家已经开始吃饭了,吃饭规矩得很,坐着小凳子往嘴里扒拉。从吃饭的坐相就能看到一个监舍的阶级,有身份有地位有资历的坐在铺头,中层的坐在过道,底层的缩在角落。上层的吃完饭盆一扔,中层的赶紧擦铺,下层的呢,打扫洗盆,一切都井然有序。不过马一鸣关注的却是坐在头铺的一个光头男子,他五十开外,两脚扣着脚镣,正玩着扑克。

    是传说中的毛大龙,从T国押解回来后这里就是长居地,已经判处死刑,从判处死刑的那一刻,这镣子会一直戴着,一直戴到改判缓投牢离开,或者维持原判,永远离开。

    对于这位,肯定无疑是后者了,马一鸣敲敲窗杠问:“老毛,二审什么时候判?”

    “不知道啊。”毛大龙翻着牌,头也不抬。

    这是死刑犯的特权,即便管教也会照顾这类人的情绪,毕竟人家日子不多了,管教也担心这人想不开不是。

    马一鸣又问着:“下午聊聊?”

    “没意思,不聊。”毛大龙道。

    这里的嫌疑人十有八九抽烟,但意外的是,这个贩毒的,居然烟酒不沾,而且寡言少语,你都找不到能和他聊的入口。

    “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提啊,你是重点对象。”马一鸣道。

    “谢谢管教,没有。”毛大龙抬头瞥了眼,礼貌一笑。

    马一鸣离开了,他暗暗惊赞这人的过人之处,两年间无人探监,律师都是指派的,没有借助任何关系,他稳稳在监舍一直被人尊为牢头,哪怕换过几次监舍,都没有换掉他牢头的位置。这里判处死刑的人不少,但像他这么淡定的,还真是少之又少。

    两年了,都快执刑了,什么口风都没探到,马一鸣有点怀疑自己了,可能还是自己道行太浅,和这号枭雄人物搭不上话呀。

    午饭过后,午休准点两小时,起仓的时候还是要巡逻一次,有事就处理事务,没事就待在办公室里。办公室里是没有阳光的,甚至电脑也没有网络,最大的作用是看各仓关押人员的活动情况,以便发现问题随时处理。

    这个时候就是马一鸣闲暇看书消遣的时间,不是自律不玩手机,而是手机在监区范围内是没有信号的,所以才成就了背后满墙杂书的阅览量,弗洛伊德、尼采、中国哲学史……那些大学时草草浏览过而没有深究的文字,在寂寞和无聊中倒成了最好的伴侣。

    书刚翻开就掉出来一张纸,马一鸣手快地接住,是当时打印的东西,粟丰盛、胡明冬、钟仙妹、罗奕婷几人的背景、照片……他其时坚信,这个货会以某种方式出现,可后来发现,葛亚杰被抓、毛大龙被捕,似乎是有人刻意为之,毕竟在法治相对比较混乱的国度,军阀、黑社会、毒贩、政府军乱七八糟的势力博弈下,利益要远大于正义的驱动,葛亚杰、毛大龙被抓,移交回来的就两个人,他们海外积累的财富,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他看着粟丰盛的照片,心里隐隐在想,似乎这个人才是最大的受益者。说起来也算是个热血沸腾的故事,一个走私大佬的遗孤,成年后横空出世杀回来,然后把当年父亲兄弟手下的那班人马重聚起来,又干了票大的,别人死的死抓的抓,他却拿着钱带着美人远走高飞……这简直是爽文套路,居然还被粟丰盛办到了。

    “厉害。”马一鸣赞了个,言出由衷,职业犯罪做到这种高度也是没谁了,能在各种势力中游刃有余,而且还能在危险中火中取栗,这人的胆量和智商还真是一般人望尘莫及的。现在一回想起来那段“黑警察”的经历他就心惊,能活着走出来真是运气啊,运气。

    对了,这是欧阳惠敏主任送的一本书,叫《建警六十年》,滨海公安内部资料,内容每年都有更新,最新一期更新了陈承杰的照片和事迹,他轻轻把纸张夹进书里,翻看到那一页,看着陈承杰年轻帅气的照片,脸上泛起微微的笑容,像两人在微笑示意。

    时间可能会抹去很多痕迹,包括记忆上的,可有些东西却抹不去,比如,心里的。他对着照片轻轻说着:“哥,我没啥出息啊,专业专业不行,素质素质不够,后来想想只能靠着师父的关系来当狱警了,你说我是不是心态有问题啊?我总期待着亲手把这些恶贯满盈的家伙送上断头台……只有那样的成就感才能给我满足。”

    他状似玩笑,不过也是袒露心声,可能自己太过偏执的性格,也确实不太适合民警的岗位,偏偏在这个晦气地方,他倒觉得挺好。

    笃……笃……有人敲门,马一鸣合上了书,回头。徐支队长伟岸得快够着门框的身高差不多把门堵完了,笑着问:“晚上喝点?”

    “值班期间,不喝。”马一鸣道。

    “那虐一把?教你玩玩短棍。”徐丑虎抽出半个胳膊长短的短棍,挑衅的眼光。

    马一鸣看看时间,起身,边走边道:“训练室等我,谁虐谁不一定呢。”

    最后一圈巡逻,趁着饭前时分还真能来一把。

    不一会儿,换岗的武警各自咬着耳朵,几位不值班的像接到紧急任务一样往训练室飞奔,到地儿时那师徒俩已经干上了。徐丑虎在讲解着拆招,马一鸣用刀、用匕、用道具枪,几次攻击都被徐丑虎瞬间化解,不是敲了手腕就是戳到了喉结,再不就是被棍子近身一绞,人都被打得翻了个跟头。一根不过四五公斤的短棍能达到这个攻击效果,看得那些好斗的小武警个个羡慕无比。

    老徐可不藏私,招手把小武警们都喊过来,得意地道:“我这小徒弟可欺负过好几茬看守武警了,想练是不?那说好了,挨揍不许喊疼不许哭鼻子啊,而且想好啊,这招式打人可都是三年起步的招数。来,今天兴致好,一起练。”

    老徐放慢动作,以马一鸣为模板,开始教学了。攻击,攻击,再攻击,武警们轮番攻击,每次败下阵来,徐丑虎就指点招数得失,让他换一种方式。比如摆拳不行,那就拉近距离,直接贴身肘击;比如踢腿不行,那就踢腿变成虚招,双指直戳眼睛才是实打。

    果然是高手出手不凡,本来次次落于下风的小武警被指点后,迅速提高了一个层次,马一鸣打得越来越吃力,终于一个不防,被一名小战士给结结实实地托掌拍上了下巴,他一疼,跟着腰一弯,裤裆里挨了重重一脚,疼得坐在地上大声求饶了。

    “师父,哪有这样坑徒弟的。”马一鸣愤愤道。

    “听说你最叫板这儿的看守中队了,这是教你不要膨胀,即便一个普通人,只要机会恰当,同样可以一击致命……好好练,练完值班去。武警兄弟们,你们晚上谁不值班,咱们喝几杯去。”徐丑虎邀着那些小武警。

    得嘞,小武警们自然是求之不得,簇拥着徐支队长往他们的灶上去,那拍马屁的劲头可比马一鸣要会捧多了。

    马一鸣悻悻地站起来,捡起了棍子,每每心性浮躁的时候,徐丑虎总是会这么狠狠地浇一盆冷水让他清醒。他回忆着刚才的招数,一招一式,笨拙地重复起来,一次,两次……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动作在慢慢娴熟,挥出去的棍成了残影,仿佛隔空有一个对手,他在一次一次挥汗如雨地尝试击倒对方。

    简单而枯燥的一天又快过去了,晚饭后听到警车鸣笛的声音时,驻所的干警已经整装在岗,准备接收新的成员入监。

    其实,对于看守所这个特殊的地方,这才是一天最忙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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