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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四部 虚拟嫌疑人 第129章 鸡毛加蒜皮

所属书籍: 马一鸣从警记

    进所需要过武警两道岗哨,进监区三道岗哨,民警交上被押解的嫌疑人档案,联网核对,签收,这时候才正式进入监管流程。就是传说中先脱个精光,收缴所有物品,然后验实入监人员有无旧伤等等,最终才会被分送往监舍。

    最初的时候马一鸣有点反感这种很反人权的方式,可能是自己受到过羞辱,所以对此很敏感,不过自从检查出夹带之后,他的观点又一次逆转了。你真想象不出那些人藏东西的方式,可能在嘴里藏小金块,可能在腋下皮肉里插了个小刀片,甚至还有在菊花里塞两克毒品的,看得你既啼笑皆非,又心惊肉跳,他们随便搞点事,都有可能把狱警也给关进去。

    今天送来七人,马一鸣在门外清点着检查完毕已经穿上号服的,随机点了两个,带走,进号。新人的第一天是最难挨的,很久以前是拳脚伺候,比较激烈点,现在已经杜绝打架斗殴了,可对于新人并没有友好多少。一个正常人陡然进入这么阴森可怖的环境,一圈大光头围着问东问西,正常人都会和记忆中最恐怖的事联系起来,有的人第一夜就能被吓得神经过敏,精神失常都屡见不鲜。

    开号,进门,两个人被送了进去,恰是毛大龙的号子,相比而言,这个毒贩的号子反而是最文明的。他敲敲窗户提醒了句:“老毛,派俩新人,好好照顾,别整事啊。”

    “净是些帮信的,没出息,没事。”毛大龙头也不抬,瞟了一眼就下了定义。

    哟嗬,这都没看案件就知道是什么人了,要走的马一鸣好奇了,又退回来问:“咦?老毛不愧是当过老大的人,怎么看出是帮信的了?”

    “左顾右盼,没心没胆;眼里无光,非盗非娼。还用看吗,就是当炮灰的蠢货。”毛大龙瞬间定义,瞄了马一鸣一眼,总觉得此人隐隐有熟悉之意,但偏偏没有任何印象,而且两年了,似乎此人并不像那些目的能一眼看穿的管教一样让他讨厌。

    马一鸣笑了笑,竖了个大拇指:“厉害,受教了。”

    一语点赞完,马一鸣踱步走了。毛大龙侧头瞅瞅,怔了好一阵子,回头时,俩新人还傻站着,果真是一点眼色也没有的菜鸟。他发话了:“嗨,警察是不是告诉你们,认罪认罚就可以回家了?”

    俩菜鸟愣神听着,点点头,有一个人说了:“嗯,他们骗人呢。”

    “没骗,这不到家了吗。”毛大龙认真道,一监舍的人哈哈大笑,那光头光膀配着血盆大口的景象,看得人都瑟瑟发抖。

    “教他们干干家务。”毛大龙发话道。

    这时候,最高兴的是监舍的最底层,他们把抹布一扔,教着新人擦地洗马桶,教会新人,他们就自动升一级了。

    此时马一鸣在办公室电脑上观摩着,为了知道这些人更多的小动作,逼得他唇语都学会了不少。此时再看毛大龙的表演,三言两语,直接就把新人的自尊摁在地上摩擦了一通,这心理攻击拿捏得可比拳头教育管用多了,被群嘲的人,会自动屈居于群体的最底层,根本不敢反抗。

    看来不管是团队还是团伙,其威慑方式其实有共通之处,就像徐师父惯用把人打击到一无是处逼其成长一样,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似乎更要高明。

    但再高明的人也有弱点,马一鸣在监控上回放,看到毛大龙表情的变化,是对自己无意逢迎的一句的反应,他笑了,看来大人物也不能免俗。

    “还有空琢磨他呢?!”徐丑虎出现了,在门口看着他。

    马一鸣回头,奇怪地问:“咦?师父您咋没喝?”

    “酒量忒差,两瓶就都跑了,没意思……巡逻一圈去,走。”徐丑虎邀着。

    作为支队长巡视各看守所是分内工作,而徐丑虎特殊,经常是特殊时间来,比如饭间,比如半夜,一发现问题,收拾起人来是雷厉风行。虽然他自己一点都不自律,但治下极严,但凡监管支队的民警,看见他都腿肚打战。

    唯一的例外可能就是马一鸣了,他和师父并肩走着,偶尔经过一号仓时,徐丑虎提问,马一鸣会说出该号多少人,重点关注人员是谁,牢头是谁,是否有过违纪现象,等等。其记忆力之清晰,老徐自然是赶不上,甚至有时候提前做功课想故意刁难,可越刁难才越发现这个徒弟的记忆力之准,甚至能准到把所有监舍人员背下来的程度。

    “唉,屈才呀。”老徐幽幽叹了声。

    “还真是,这里头人才还真不少,玩数控机床制造枪械的、制毒的、玩币的,一大堆人才啊。”马一鸣笑道,会错意了。

    “我是说你,一鸣你想过没有,往后的职业发展?”徐丑虎问。

    马一鸣没应声,老徐随意道:“潘处现在升任省厅督察处长了,兼省厅纪检委一把手,说起来也算你老领导了,怎么,就没点想法?”

    “什么想法?”马一鸣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哎哟,我搁这地儿是养老,你也养老啊?”徐丑虎道。监管支队主要任务是看管嫌疑人,其实很大程度上,自己也是被监管的。关在这种工作环境里,工作时间连手机通信都不自由,很快就会和笼子里的嫌疑人一样,与正常社会脱节。

    “难道我没有资格养老?!我可是二等功臣。”马一鸣得意道,“这里吃得好睡得香,甭提多惬意了,搁哪个警务单位忙得焦头烂额,哪有这儿舒坦?”

    这就有点烂泥扶不上墙了,徐丑虎干脆直说了:“你不好意思提,我给你提去,都快三十了,搁这地方,连老鼠、蟑螂都见不着只母的,就不说职业前途吧,成家咋办?”

    “师父啊,对于穷成咱们这样的,找谁都是跟上咱吃苦受累,就别祸害人家姑娘了。再说,我这相貌已经快无限趋近于您了,找谁去啊?”马一鸣指着自己的脸道。

    伤已经好了,不过被粟丰盛拉的那一刀因为在船上缺医少药发炎了,留了一道豁,真做美容手术那可就不在工伤范围了,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不丑啊,比老潘俊多了……说正经话呢啊,一鸣,回头哪个所空缺了,提个副科、上个级别慢慢来呗。郝昂扬、毕启航都提副所长了,你们这一届一多半都已经上副科待遇了,用不了几年,都到中层了。”徐丑虎谆谆教导,这孩子脑子很灵,可就是不开这一窍似的。

    “你无权剥夺我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和工作方式的权利,现在不挺好的吗师父?你喝两口就没原则了,从警的目的难道就是升职加薪?”马一鸣故作教育状,气得徐丑虎直接抽了他一巴掌,愤愤道:“真是狗肉丸子上不了席面,算了,老子不管了,你打光棍吧,过几年搁这儿憋成变态别说没提醒你。”

    “警察就是暴力机关,本身就是社会的非常态,变态才正常,谁过得正常,那才叫变态。”马一鸣道。此时巡逻过324监仓,因是晚上的休息时间,仓里自由活动,冷不丁毛大龙冒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徐丑虎。

    此前已见过几次,不过徐丑虎姿态高,这回走得近,警帽下的脸看得更清了,毛大龙犹豫地喊了声:“徐老虎?!”

    “呵呵,你终于认出来了?”徐丑虎停步了。

    “果然是你?!”毛大龙似乎百感交集。

    “你应该谢谢我,你兄弟毛小利当年就在这个监仓,他就死在你现在站的位置。”徐丑虎平静道。

    毛大龙怔住了,种种旧事在心头,此时冒上了眉头,他咬牙切齿似乎要冲出来似的。马一鸣提醒着:“老毛,注意你的身份,这是我们支队长。”

    “呸,老子做鬼也饶不了你。”毛大龙唾了一口。

    徐丑虎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淡淡道:“呵呵。葛亚杰坑杀自己的晚辈,你杀自己的兄弟,你做人在老子眼里就是个屁,做鬼屁都不如……这里是老子地盘,退后,蹲下,手抱头。”

    徐丑虎发威了,声吼如怒,发如雷霆,一监舍被镇住了,毛大龙退后,哪怕满脸屈辱,也只得依言照做。

    “藐视管教,不服管理……明天开始关禁闭。”徐丑虎拂袖而去。

    一室人吓得噤若寒蝉,徐丑虎貌似真的怒了。马一鸣快步追上去,却见得师父并没有多大情绪波动,只是叮嘱了一句:“恶人得用恶法子磨,甭对他客气。”

    “都快死的人了,跟他计较什么。”马一鸣道。

    “不,他怕死,如果是个不要命的,到这份上了,我根本威慑不住。”徐丑虎道。

    “会不会还有什么隐情?他输得很不服啊。”马一鸣反其道思考了。

    “当然不服了,一个小辈把他们玩弄于股掌,死不瞑目啊。”徐丑虎随口评价道,说到此处他想起了一事,好奇地问着:“你成天是不是净琢磨这些人啊,这有什么意义?对了,你和老祝家那丫头还联系吗?怎么后来都不见了?那丫头,还有吴麻子……老祝判了个无期加没收全部财产,他儿子祝畴东判了三年,应该都快出来了。”

    马一鸣平静的心里似乎被丢进了一块石头,一下子黯然了,摇摇头。等他重新回到岗位,一切都物是人非了,这年头,楼塌的太多了,祝银琳他找过几次,就那么销声匿迹了。

    “这男人啊,不能眼光太高,凑合找个娘儿们瞎过就行了,过于挑剔到最后可能啥都落不着。”徐丑虎又开始教育了,可能发现了马一鸣似乎对那姑娘还情有独钟。

    “我爸妈都不催婚,你倒催上了?”马一鸣怒道。

    “你又不认他们,他们敢催你?”徐丑虎驳斥道。

    “再催我连你也不认了啊。”马一鸣翻脸了。

    “哎哟,你死活不让催?你不会是个二姨子,喜欢男的吧?”徐丑虎眼一惊,又想到一种可能。

    “嗯,喜欢男的,喜欢丑的、老的,像你这样的。”马一鸣喷了一句,扭头走了。

    “你个兔崽子!怎么跟支队长说话呢?”徐丑虎大怒,追上前去,脖拐子加巴掌招呼着,一个怒不可遏,一个死不低头,争执到最后又是拳脚相加,无数次重复的情景,今夜又在看守所开始上演了……

    …………

    一夜无话,清晨六时三十分,看守所的铃声响起。

    智能化在这里已经普及了,是多媒体铃声,而管教醒得更早,需要在起床前巡逻一次。在巡逻前,远程监控的结果会提前告知,比如哪个监舍有人不好好睡觉,哪个监舍睡觉捂着脸,哪个监舍起夜不正常,都会事无巨细,发现一点端倪都会朝具体的责任管教要求结果。

    今天还算正常,没有什么事,当早饭开始打饭时,324监舍门开了,面无表情的马一鸣在监舍外吼了句:“毛大龙,出仓!”

    可能是要执行禁闭了,同舍报以同情的目光,眼看着毛大龙艰难地提着镣子,站不直腰,就那么弓着身出去了。关上监舍,马一鸣前行着,放慢了步子。毛大龙手提着镣子,弯着腰艰难地走着,满脸悲愤。那种屈辱马一鸣能感同身受,就像他曾经被“老缅”一遍一遍虐来虐去一样,恨不得捅上仇人千刀万刀。

    进了办公室,坐到了谈话的位子,这位子是特制的,类似审讯椅,脚和手都会被束缚。马一鸣却是故意一般没有实施那一遍流程,就坐在他对面。毛大龙不屑道:“领导啊,禁闭没这么急吧,饭都不让吃一口?”

    “什么禁闭?我没接到书面通知啊?”马一鸣故作不解,然后恍然大悟道,“你说昨晚啊,领导喝多了,他十天半月来一回,早回去了,下回来估计都忘了。”

    嗯?!毛大龙一听,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对面前这位管教好感倍增。

    马一鸣开口道:“别多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比我感触更深,反正人活着嘛,做得唯一相同的一件事就是等死。所差不过时间先后而已,你说呢?”

    “哈哈,通透,确实是。”毛大龙瞥眼看人,满满的好奇,而且警惕起来,作为天敌,好好说话,肯定有诈。

    “提防我有什么意思?该在你身上刨的也刨干净了,作为B区的责任管教,我要对你表示感谢。”马一鸣道。

    “感谢?”毛大龙愕然了。

    “对呀,324仓你是资历最老的,省司法机关远程监控从未发现过你们仓的违纪行为,省心省事,我不谢谢你心里都过意不去。”马一鸣道。

    “哦,那太客气,不用。”毛大龙倒不好意思了。

    “但是,怎么昨晚就失态了啊?”马一鸣故作不解。

    “旧事,他说的对,是我亲手杀了我弟弟,我亲弟弟。”毛大龙毫不讳言。

    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马一鸣倒不自然了。毛大龙叹气道:“他吸毒,已经无药可救了,这儿早抽坏了,”他指指太阳穴的位置,“要不也不至于被你们警察诱捕了……要么他死,要么大家一起死,没得选啊。”

    说得轻松无比,马一鸣听得如遭重锤,这反人类的人类,其脑回路真不是一般人跟得上的。他这么一怔,毛大龙眯眯眼睛,那股子让人心悸的笑里藏刀表情出来了,他说道:“我是毒枭,这就是我的风格。”

    “哦,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别人无权评价。哪怕找死也算,只要他负得起责……你已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马一鸣平静地道。

    这可能是毛大龙听到过的最不算理解的理解了,他一下子都没回过味来,警惕成了好奇,怎么觉得像他妈同行呢?

    “我不值得好奇,家穷人丑,没有出路,披身差衣,只为糊口……呵呵,我对你没有表示憎恨,也请你收起对我的怜悯,我们都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对吧。”马一鸣自嘲地介绍了句自己,还好,毛大龙被捕前位置很高,不可能了解自己。

    混过去了,毛大龙笑了笑,摇头道:“能说出这句话来,心性就不是一般地高……不过,我得说对不起了,我身上已经没有可以让谁看得上的东西了。”

    监狱里照样有驻所检察,有探子,有深挖余罪的管教,同样是一个钩心斗角的江湖,没准监舍的闲扯淡,有时候都会被有心人变成立功的契机,毛大龙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

    “恰好我也是,我叫你出来,是给你一句忠告……当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可能就剩下点不值钱的尊严了,如果尊严再被践踏且无法反抗,那种屈辱会很难受的……所以,就保持你一直淡定和安静的心态,接受这一切,我会尽量不让你再看到徐老虎。”马一鸣恳切道。

    毛大龙闭眼,片刻后平静地呼吸着,难得地说了句:“谢谢了。”

    “不客气。我们扯平了,走吧,别误了你的早饭。”马一鸣起身,在开门的一刹那,把一个纸包塞到了他的手里。

    是几支烟,对这赤裸裸的示好,毛大龙摇头道:“我不抽烟。”

    “但烟是硬通货,有利于管理以及提高个人威信。”马一鸣笑道。

    毛大龙也笑笑,接纳了。提着镣子回仓的时候,那表情宛如换了一个人。他就这么轻松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了“口粮”,让全仓对这个“牢头”的尊重程度又上了一个级别。

    远程看着这一切的马一鸣也同样有点小兴奋,熬了两年,终于向前进了一步,只是不知道死刑审核什么时候下来,还来不来得及从这个人嘴里掏出点东西。

    一切随缘吧。到八点钟就交班了,交班后换下了警服,通过了两道武警岗哨,出了看守所的大门,他又刻意到隔壁训练场跑了一圈,然后乘上公交往市里去了。

    生活就是这么周而复始地重复,上一休二的看守所工作,闲暇时间得到市里转转,保持不要和社会脱节。而去市里的目的也很明确,见见同学约个饭,或者喝个酒,剩下的时间就去图书馆遛遛。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进入各警务角色的同学越来越忙,都难得一聚了,像马一鸣这样的狱警工作,反而是最轻松的了。

    乘公交两小时车程,终于置身于熟悉而又陌生的都市里,来来往往的车海人流,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五颜六色的街市,仿佛穿越回来的马一鸣在天桥上振臂呼了一声,这世界如此美好,他在想去掏哪个同学的荷包来度过这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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