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家错了。两年来每周马一鸣都会拜会各警务单位的同学,差不多都是在饭点时间,自然也得到同学的款待,久而久之,大家发现,他就是纯粹来蹭吃的,连女生都不放过。本来以为成了英雄,人会变的。可没想到,他以前的没皮没脸一点都没变,大大方方吃干抹净拍屁股走人,而且每回还是吃到你肉疼那种。两年多来,马一鸣成功地又回到了让同学们避如蛇蝎的程度。
凭着警官证混进了市局,今天不太巧,郑委和计巧巧两人都不在,似乎是去哪儿采编了。他连拨了几个人的电话,不是真忙就是借口忙,反正今天中午没空,这把马一鸣给气得悻悻要走,没承想走到大院时电话响了,一看,居然是欧阳惠敏的,接起来,抬头看,原来是办公室里的欧阳惠敏无意看到了他。
马一鸣只得重回办公楼里,敲响了这个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进门时,欧阳惠敏已经热情地起身了,有点责怪地问马一鸣怎么路过都不进来。
确实是不想进来,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徐师父还是这位欧阳主任,不对,现在已经是副局长了,总是或多或少会去关心他的私人生活问题,不是想牵线让他回五原老家看看,就是找了个谁谁家的姑娘让马一鸣相相。这不,刚坐下来,欧阳惠敏就八卦地瞅瞅马一鸣,看得马一鸣羞涩不已,似乎女人不管到了什么位置,这八婆的潜质是不会变的。看了几眼,欧阳惠敏好奇地说:“不算差呀?这咋哪个姑娘也相不中啊?马一鸣你是不是故意的,相个亲见个面还让人家姑娘买单?”
“她们要见英雄一面,多少得付出点代价吧?”马一鸣脸不红不黑道。
哎哟,这娃……欧阳惠敏算是给气得无语了,牵了好几回线都没下文了。她语重心长道:“你得正视自己的条件,我给你介绍的都是滨海有车有房就一个独生女的,好容易把你吹上天,你一见面就把自己摔地上,怎么了?信奉独身主义了?”
“我是英雄,我哪能随便找个人把自己交付出去?”马一鸣嘚瑟道。
你说他不淡定吧,他窝在看守所那单位两年安安生生的;你说他淡定吧,他经常拿自己是英雄的这个茬跩。欧阳惠敏给气着了:“好,好,马英雄,你得了啊,不了解情况的你装就装吧,我从头看到尾的你跩什么?好听点叫破格,不好听点叫走后门,你可好意思拿出来说。”
“所以啊,万一将来老底被扒多尴尬。”马一鸣道,绕过了这个话题。他看到欧阳惠敏还真想起个事来,出声问道:“主任,您不是给我介绍个心理医生让我接受心理治疗吗?”
“啊?”欧阳惠敏愣了,刚出院时就安排这事了,马一鸣死活不接受,这都快过去两年了,反而要治疗,把她给听蒙了。
“我真的需要,老做噩梦,精神也有点恍惚……我觉得还是该接受一下。”马一鸣严肃道。
“好,我马上给你安排。”欧阳惠敏打了个电话,直接拨往省厅,很快,她在纸上唰唰写上地址、名字、约好的时间递给马一鸣,地址恰在公安大学,这个叫“景小婵”的心理咨询师,主业是公安大学一名客座教授,在省厅有挂职,专为有创伤应激症的警务人员提供心理治疗。
马一鸣揣起纸条就要走,欧阳惠敏还不死心,提醒道:“一鸣,我现在除了政治处和党建,工会女工部的职务也兼着,局工会准备组织大龄未婚男女搞个相亲会,我给你报个名啊?”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马一鸣严肃道。
“什么意思?”欧阳惠敏愕了下。
“你当领导的还是单身,却逼着下属找对象,你咋不找?”马一鸣反问了。
欧阳惠敏蓦地红了脸,起身就要抓人,马一鸣夺路而奔,丝毫不理会欧阳惠敏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嚷嚷,拐过楼梯还对她嬉皮笑脸地做鬼脸,再想追时一溜烟就跑了。追出来的欧阳惠敏此时才省得自己失态,也只有这么个学生才能气得她哭笑不得,她赶紧收敛情绪回办公室了……
…………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四时,马一鸣是步行去的,走了足足两个多小时。在那种压抑的环境里待久了,心理上会和笼子里的嫌疑人一样,对自由、对阳光、对眼前这样嘈杂的环境有特殊的感悟,总觉得一切都亲切无比。
特别是对公安大学马一鸣更觉亲切,那是803专案组办案的地方,那时候忙碌得都没有来得及欣赏校园的景象。不得不说,带着“公安”两字的大学还是蛮新奇的,不像自己上的那些野鸡大学,专业是谈恋爱,副业是混,等毕业出去,都学会鬼混了。
马一鸣掐算着时间进了办公楼,在四楼尽头的某间办公室门口,走上近前时被吓了一跳。椅子上站起来两位,陈薇羽、宋佳子,两人比他还惊讶,下嘴唇咧着,一脸不信的样子。
慢慢地走上近前,马一鸣确认了,确实是这两位同学。马一鸣关切地问:“你俩有病了?”
“有什么病?”陈薇羽没反应过来。宋佳子剜了他一眼:“你才有病!怎么说话呢?”
“你们肯定是要找心理医生了。”马一鸣道。
“对呀。”陈薇羽道。
“那不得了,心理疾病也是病啊。”马一鸣道。
“你瞎扯吧,我们是来接景教授给我们做心理讲座呢。”宋佳子道。
“哦。”马一鸣坐下,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出入境大厅的都有病了。”
啊呸……俩女生齐齐给了他个回答,一点也不客气。马一鸣得意扬扬地跷着二郎腿嘚瑟道:“怎么了,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对英雄缺乏应有的尊重啊?晚饭……要不一起?”
“长这么丑,想得倒美。”宋佳子坐下了,无处发泄,直接一脚把马一鸣的二郎腿踢开了,这货宰过她不止一回了,早把对英雄的那点景仰吃得一点不剩了。陈薇羽坐下来笑着问:“你来干什么?你不会是真有病了吧?”
“我必须有啊,我告诉你们啊,强迫症、抑郁症、躁郁症,多少都有点,我们屋那管区里死刑和死缓十个,一上班相当于和他们关一块,能没病吗?”马一鸣道。
陈薇羽花容失色,那环境简直无法想象,她啊了声,非常同情地给予他一个理解的眼神。不料马一鸣又来了:“班长,要不,晚上一块吃饭,你好好给我疏导一下心理?”
“嘁,你一边去啊,你那岗位补助比我们高多了,可好意思宰我们,没门啊。”宋佳子一下子戳穿了他的伎俩,指着马一鸣对陈薇羽说着,“班长你好好瞧瞧,这像有病吗?我觉得应该是那些羁押的犯人被他坑出毛病来才正常。”
“姐们儿你这就不对了,女人漂亮没毛病,像你这样既漂亮又聪明……嗯……”马一鸣卖了个关子,一个漂亮加聪明,宋佳子得意了,不料马一鸣又说了,“瞎高兴什么,我会赞扬一个人吗?漂亮加聪明等于没人要。”
“我掐死你!”宋佳子瞬间被气得上头了。马一鸣一闪,她直接扑到陈薇羽身上了,陈薇羽尖叫一声,两人差点摔倒,一下子惹得楼梯里的人都往这儿看,偏偏有个女人往这里走着,不悦地蹙蹙眉。两人赶紧收敛,可再看马一鸣,早恭敬地站好了。
这货是故意的,宋佳子气得牙痒痒,却毫无办法。陈薇羽赶紧捅捅她,起身介绍道:“景教授是吗?我们是出入境大厅的,领导让我们来接您。”
“不是六点以后吗?”那个女人道。
“我们怕堵车就提前来了。”陈薇羽解释道。
“哦,那稍等等吧……你是?”景教授一看,马上想到什么似的脱口道,“马一鸣?”
“是。”马一鸣认真敬礼。
景教授脸色瞬间变了,笑着把马一鸣请进了办公室,不客气地让两位女生等在外面了。这可叫什么事啊,两人在外面的冷板凳上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请坐,倒水,此时马一鸣才认真看了几眼,这教授非常年轻,如果不是很古板的衣装,年龄可能看上去会更小。
马一鸣不由蹦出些杂念,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那些奇怪的想法。这位教授坐到对面时,不知是有意无意,她戴上了一副眼镜,无边框的,气质一下子提升了几分。她的睫毛眨眨,手指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轻放在唇边,唇翕合间,看到了如贝的牙齿,像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袭来,让马一鸣心里像有电流通过一样微微荡漾。
“你可以走了,恢复得挺好。”景教授脱口道。
话音落时,她摘下了眼镜,那容貌像会变化一样,又成了高冷、不苟言笑的样子。
高手,马一鸣心里暗暗道,用这样细微末节测知的病患,绝对是玩心理学的高手,他故作不解地说:“您还没问,也没开始咨询呢。”
“有创后应激的人,不会仔细去观察一个女人,你脸上的微表情告诉我,你刚才有点心猿意马,当然,这是男人见到漂亮异性的正常反应……反证一下,反应都这么正常了,那就应该没事了。时间会冲淡一切的,哪怕是伤痕。”景医生笑着道。
那妩媚是故意的,没准还有催眠的成分,马一鸣好奇心顿起,直接问道:“我有一个问题不解,想请教一下您。”
这么客气,没有拒绝的理由了。景医生看着他,示意他讲出来。马一鸣正色道:“我其实想问一种人的心态,比如,等待执行死刑的人。”
“有特殊的原因吗?”景医生警惕地问。
“我现在是狱警,我想知道他们的内心世界。”马一鸣道。
“没有人可以完全知道另一个个体的内心世界,一个个体的内心来源于他的成长、经历、环境、社交、等等,千人千面,内心世界是比现实更丰富、更复杂的世界。你期待的肯定是心理学对人的行为是否具有可预测性,我可以回答你,有时候有,但其程度是极其有限的。心理学的方法论中的实验研究以及调查研究方法可以使我们预测目标人的行为,但是每个个体的不同以及环境的差异,使其误差率不可控。”景医生为难了。
“那就是说,也有准确的时候。心理学的方法论主要是实验研究、观察研究以及调查研究,这些研究方法可以通过大量数据的分析和归纳,给出一个结论。”马一鸣求证道。
“对,你有心理学基础?”景医生好奇了。
“半瓶醋水平。如果有办法影响一个人,比如我前面所说的即将执行死刑的人的心态,那我有没有可能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去知晓他的内心世界?”马一鸣问。
“你认真的样子我很欣赏,不过,还是有点天真了。”景医生笑了笑,现在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真有点心理问题。
“你开始轻蔑的样子成功地激起了我的好胜心,谢谢,我很愿意去尝试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马一鸣起身了。
最后这一句有点刺激到景医生了,她笑着评价道:“心理学上有个很好的笑话,有人说,把手放在心里最恐惧的地方,然后大声喊出来,每喊一次,就移开一个手指,最后你就会发现,你已经成为一位成功的精神病学家。”
轻蔑成了嘲讽了,起身的马一鸣笑了笑道:“也不是不可能,我把手举起来,每移开一根手指,都会点出你心里最恐惧的地方。”
嘁。景医生嗤笑。
马一鸣屈了一指道:“你的人际关系不怎么好,或者说很差,没什么朋友。你单身,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在于,你应该根本没人追。”
景医生陡然变色,不过瞬间又是轻蔑一笑说:“是大部分没有资格追吧,比如你。”
马一鸣屈下了第二指道:“但如果所有人都没资格,那就不是别人的问题了吧……第二点,你家境优渥,但家庭关系极其不好,父母、父女、母女……我大胆猜一下,父母关系不好,离异的可能性非常大。”
景医生学乖了,表情冷淡,不露出什么端倪,不过拿眼镜的手微微颤了下。
马一鸣屈下第三指道:“你经常会找一个地方放纵,我大胆猜测一下,应该是夜店、酒吧之类,纯粹找刺激排遣寂寞。”
这与景医生的形象格格不入,不过看不出景医生的表情是对是错。
马一鸣屈下第四指道:“你被男人拒绝且伤害过,你仇视异性的目光说明伤得很深啊。”
快到临界点了,马一鸣收回了手,最后道:“第五个手指是,你有心理疾病,心理问题导致内分泌失调,出现头痛、多虑、痛经、盗汗等问题,不要否认,你绝对有。”
景医生终于失控了,拿起桌上的资料没头没脑地扔到马一鸣身上,指着门冷冷一句:“滚!”
“谢谢你的态度,坚定了我去做这件事的自信。”马一鸣礼貌地笑笑,拉开门,哐当一声,一个平板砸到了门上,随即是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滚!”
马一鸣快步溜了。陈薇羽吓了一跳,赶紧捡起平板,进门时,刚刚还高冷的心理咨询师不知道怎么了,抽泣着抹泪,惊得她和宋佳子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快步溜出办公楼的马一鸣没走多远,就被奔出来的宋佳子追上了,气喘吁吁的宋佳子生怕马一鸣跑了似的拽着他衣服,让他等等,不许走。好容易缓过这口气来,她又笑得喘不上气了,半晌才问道:“马缺德,你干啥伤天害理的事了,把人家气哭了?”
“我诚心求教,她是又轻蔑又嘲讽,你说逼我揭人短,那不我强项吗?”马一鸣得意道。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宋佳子对他直竖大拇指,不过还是不放人,她说了:“那我们怎么办?你把人气哭了我们讲座咋办?不许走,班长让你给人道歉呢。”
“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你见我道过歉吗?这要认个错,我将来脸往哪儿搁?”马一鸣不干了。
宋佳子不行了,拽衣服改挽胳膊了:“这可不行,你闯祸我们可不背锅,不解决你去给我们讲课去。”
马一鸣更不能同意:“你们出入境大厅真要都学成我这样,就算坑不死你,但也得让你少活十年。”
两人撕扯起来了,宋佳子给气得就差撒泼骂人动手了。
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班长开着车出来了,泊停在两人身侧。那位已经恢复常态的景医生下手了,递给了马一鸣一张纸。马一鸣一愣神,就听景医生严肃道:“我已经确诊你有严重的创后应激症,且有主动攻击倾向……别看我,这份心理报告有影响你职务的效力,你们单位会重视的。”
“我靠,报复?!”马一鸣愣了,看来女人报复心是强,报仇都不过夜。
“报复是你干的,这是反击。”景医生强调。
“医生你的心理问题是不是严重了?这报告没用啊,我们的工作环境是看守所,暗无天日,每天打交道的罪犯加起来能写一本刑法大全,心理健全的在那地待不住,越变态就越称职。再说我现在没职务,你这报告会给我换来一份长假啊……那我得谢谢你啊。”马一鸣笑着道。
景医生手快,瞬间抽走了报告,明显不想马一鸣好。这时候陈薇羽说话了,不客气地斥着:“马一鸣你再缺德,我们也不讲究了啊,你缺牙豁嘴哭鼻子的照片我可分享出去了啊?有人可愿意花钱购买。”
“哎哟,班长,你不能这样啊,好歹咱们一个组出来的。”马一鸣尴尬了,那是他还没出院时的糗相,被当时探病的陈薇羽拍了个正着,没想到后来成了被要挟的黑料。
“道歉。”陈薇羽命令道。
马一鸣乖了,赶紧鞠躬,诚恳向景医生道:“对不起,景医生,我错了。”
“上车。今天开班会讨伐你,你但凡轮休就出来蹭,已经蹭出众怒来了。”陈薇羽貌似真的生气了。
让景医生惊讶的是,桀骜不驯的马一鸣居然乖乖地坐上了车。不容分说,景医生也被宋佳子客气地请上了车,一起回出入境大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