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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四部 虚拟嫌疑人 第133章 将心来问心

所属书籍: 马一鸣从警记

    从办公室通过一道铁门就是监区,ABCD四个区,一个区巡逻至少二十分钟,环形的建筑,每个区都至少有四十个监仓,不管你怎么走,都会从起点回到起点,每天都是这么周而复始。

    这里除了武警操练的声音和海上偶尔传来的汽笛的声音,基本就只剩下管教呵斥以及多媒体管理系统里的语音,如果你再仔细倾听,巡逻途中会听到监仓里那些嫌疑人的扯淡。

    对于马一鸣来说,听嫌疑人扯淡可能是这里最有意思的事。比如低端点的,溜门撬锁偷车贼,会炫耀自己偷过多少车;比如诈骗的,会炫耀自己骗了多少钱或者骗了多少女人上床之类。其实一个人犯的就那么点事,说到最后就没意思了,甚至很多都存在夸大到吹牛的水平,本来是偷单车,发现入狱后很被人鄙视,没几天自吹自擂就成偷奔驰、奥迪的了。

    慢慢地马一鸣学会了,这里面的人是无法给予同情和怜悯的,其实他们也不需要,当进看守所最初的恐惧和焦虑过后,慢慢地都会学会享受这里的生活。特别是午后这一段时间,放风一个小时,都聚在和监仓连接的放风仓,那里抬头可以看到笼子外的天空,可以接上看守所提供的热水,听着播放的音乐,继续重复不知道多少遍的吹牛。

    什么东西司空见惯了都不会觉得新鲜,嫌疑人之间的相互炫技,就连马一鸣听得都学了个七七八八,他更关注的是此生再没有机会出去炫技的人,比如……毛大龙这样的。

    他不自觉地又巡视一遍,死刑虽没废除,但现在死刑审核极严,从一审判决到高院复核,这期间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本看守所里最后一个贩毒判处死缓的,已经在看守所待了超过三年了,因为主要嫌疑人死亡而超期羁押至今。

    死刑……马一鸣今天专门观察这些人。有一个杀人潜逃十六年落网的,满脸生无可恋,每天仰天发呆;有一个杀人分尸的,还没判,不过好像是有被迫害妄想症,每天就是蜷缩在监舍,明明是杀人的,偏偏比谁都胆小;有一个强奸杀人的,已经判决,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崩溃,反正每天总在讲他的作案细节,偏偏这故事还蛮受欢迎;有一个抢劫杀人的,每天就在摘抄老婆写的信,他把信认认真真誊写到了一个本子上,每天都当珍宝捧着,每次谈话都泪流满面;最后一个就是毛大龙了,此时他闲庭信步一般,在放风仓里踱着,正在给仓里人讲《道德经》,好歹也受过哲学启蒙的马一鸣有时候都会产生错觉,这货似乎比社会上那些专家有料。

    比如他讲道可道,名可名,关联万物运行法则,讲自然无为,会挑个监仓人作例子,想象一下,当你置身于宁静的森林,闭上眼,深呼吸,感受下午后的微风,聆听下音乐,想想我们可以安稳地活着而不用去担心以后的生计,是不是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宁?这就对了,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的世界,我们往往过于强调控制和得失,忽略了顺其自然的智慧,学会接受,学会放下,你会发现,生活其实可以更轻松的。

    旁听的那些进监就被各种收拾过的嫌疑人从逆反到接受,不少人很快就成为他的拥趸。其实当你听进去的时候,洗脑就开始了,有句名言叫,只要你煞有介事,就有人把你奉作神明,在这个没有精神支撑的地方,毛大龙就是仓里“神明”一般的存在。

    马一鸣轻轻走过,放风仓里众人都听得入神,没人注意他,偶尔有武警在头顶巡逻走过,毛大龙还会亲切地打个招呼,哪怕不被理会,也丝毫不影响他“布道”的兴致。

    就是这个最奇葩的死刑犯,马一鸣看不透那张苍老的面皮之下,是一个什么样魑魅魍魉的嘴脸。

    “我为什么……有种不安的感觉?”

    他检视着自己,莫名地心慌了一下,这是学生时代起感觉就灵的第六感,那时候闯祸多、野架多,每天沉浸在不良少年的快乐中。每每有这种预感的时候,不是被对方埋伏挨顿揍,就是被爸妈发现逮了个正着,回头照样被揍一顿。

    虽然身处安全系数极高的看守所,可危险的预感似乎并没有减弱,他清楚这种感觉,却说不清,危险会来自于何方……

    ……………

    看守所的武警作训室里,景医生的心理学讲座在一阵掌声中圆满结束,助理给分发着讲座要点,还有不值班混进来听的武警小战士,看医生和助理那眼神可是火热火热的。

    这堂讲座景小婵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从提升警察的心理健康和应对能力,讲到心理健康的重要性,辐射到应对压力和挫折、情绪管理和沟通技巧、生活方式的调整,等等,例子都是取自滨海各警务单位的实例,加上她颜值加持,把听讲的管教们不知不觉就给听入神了。

    结束时,徐丑虎做了个简单总结,然后糙话就来了:“都听到了啊,专家讲了,心理健康不仅影响工作效率和生活质量,还关联到个人健康,就照医生提的建议办啊,谁有什么问题别憋着,主动寻求帮助,保持良好状态,咱们这里是特殊岗位,别人家关在笼子里的还没疯,你们自己个先不正常了啊……还有生活方式,咱们一个班虽然都是二十四小时,但休息时间也足够长,别没事干出来就找人喝酒……”

    下面的管教们哈哈一笑,没憋住,徐丑虎这才发觉自己说漏嘴了,要说喝酒,全队他是最出名的。他哈哈一笑道:“我都快退休的人了,你们别跟我学……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们,这绝对是个不良嗜好,都听好了啊,成了家的,谁家再因为喝酒闹矛盾传我耳朵里,小心我收拾你啊……散会,各回岗位。”

    管教们纷纷起身,各回岗位,景小婵看看这二十多人的队伍,又一次确认自己眼睛没花,确实没见到马一鸣。散场后,助理收拾好设备,装好电脑,景小婵好奇地问:“是不是有人没来?”

    “监区巡逻是全天候的,肯定得留人值班啊,回头给他们看录像……嗨,景医生,您要不来,我还真不知道心理讲座这么好。”徐丑虎道。

    “好吗?”景小婵只以为这个粗线条的支队长恐怕是奉承。

    “不吹,确实好,最起码有一半人笑了,好歹有点人气了。”徐丑虎道。

    这算是夸奖?景小婵都听惊愕了,瞪着大眼睛不明白,笑了?有人气了?

    “您是不知道啊,我们这行里有个笑话,说是面色和善的,是片警;面露凶相的,是刑警;面无表情的,是缉毒警;面瘫的,那是监管民警。每天面对从社会上集中收集回来的渣滓,久而久之,都麻木成统一的一个表情了。”徐丑虎道。

    景小婵一下子怔住了,心里泛起的不知道是同情还是感动,有点酸酸的。徐丑虎却在起身邀道:“请,请,到我办公室吧。”

    “徐支队长,不是还有一个人呢吗?”景小婵终于问出来了。

    “嗯,我把他叫到我办公室,监区内部按规定您不能进入……这个人您得好好劝劝啊。”徐丑虎放低了声音。

    景小婵故意问:“他不面瘫啊?我已经见过了。”

    “可他脑瘫,多少人挤破脑袋想离开这地方,可这家伙都快以狱当家了,撵都撵不走。”徐丑虎咬牙切齿说道。更深的原因他没讲,不过他看这俩姑娘水灵灵的,很期待有戏,毕竟年轻人嘛,应该谈得来。

    徐支队长的办公室,是在看守所会见窗口的不远处,她们在办公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得徐支队长把一个人从铁门里拉了出来,直拎进办公室,摁在椅子上,徐丑虎对景小婵笑笑,景小婵对助理示意,两人轻轻出去了。

    终于又见面了,景小婵有点小得意,她看着一身监管制服的马一鸣,身姿标挺,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上来了,特别是带疤的脸如刀凿斧削,凭空多出一份威严的气势,而且瞪人的时候,几乎是如有实质的威慑力,让她微微心悸。

    “我没有恶意,不需要这样仇视我吧?”景小婵道。

    “浪费别人的时间和生命,比怀揣恶意更无耻。”马一鸣道。

    “所以我们简短一点,不要浪费时间,我非常好奇你的经历,有没有兴趣给我做个模板,有偿的?”景小婵邀请道。

    “模板?”马一鸣不懂。

    “就是让我倾听一下你的经历,告诉我你经历的种种心情,比如,危险、恐惧,还有濒死。只有心理和生理都经历过大起大落,才算得上对生命极致有过体验的人,这种人,都是生理学研究极佳的对象,有兴趣吗?也许你可以帮到更多的同行。”景小婵道。

    马一鸣自带了看守所面瘫属性,摇头,不语,没兴趣。

    “你是在担心涉密吗?我可以向省厅申请,政治处会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毕竟面对危险的职业,需要这方面的素材积累。”景小婵不死心地问。

    没兴趣,摇摇头。

    “或者我们可以交换,也许我可以帮你解决你目前的难题,我的导师是犯罪心理学专家,我可以介绍你认识,你的问题,也许他一句话就能解决。有时候,就差戳破一层窗户纸的距离,却会白白浪费很长的时间。”景小婵又抛出一个重磅砝码。

    “不可能,只能我自己解决,这里的任何信息都不能带出去,否则我得被关进笼子。我也不会用自己的经历去换什么,否则,我会自己看不起自己的。”马一鸣道。

    “好吧。”景小婵一摊手,非常善解人意的样子,又委婉道,“那用我们的友谊换你回答一个问题怎么样?”

    “我们有友谊吗?”马一鸣问。

    “会有的,你试图从心理学的角度去提升对一个犯罪嫌疑人的认知,恰恰我有海量的资源,而且可能对接到业内的顶尖人士。这可比你自己冥思苦想要强多了,我不信你不心动。”景小婵退而求其次。

    马一鸣点点头:“好,可以,不过以后别打着我有心理疾病的幌子埋汰人。”

    “其实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有心理问题,这不丢人,那些真憋出病来的才丢人。而像你这样在这种高压环境里游刃自如,那也算一种心理偏态,准确地讲是:心理抗压能力极强。再细致地分,偏态,即病态啊。”景小婵道。

    “犯罪本身就是社会形态中的偏态,相对而言,警察作为暴力机关,同样是偏态。和正常的社会形态中的人、事、物相比,我们就一直在偏态或者说病态中运行着,有错吗?”马一鸣反问。

    景小婵想想,竖了个大拇指,赞了个,点头道:“没错,我接触得越多,越感同身受,每个警察给出的最直观的感受都是,压力太大了……这个无解。好吧,我们话说回来,你同意成交了?”

    “同意啊,而且我知道,你要用友谊交换什么。”马一鸣道。

    “不会吧?这么神?”景小婵大惊失色了。

    “你的好奇,很难猜吗?”马一鸣道。

    “什么好奇?”景小婵不敢肯定。

    “你好奇我是怎么猜到你的。”马一鸣道。

    景小婵一愣,然后嫣然一笑,做了一个很兴奋或者像惊喜的表情,不过对上面瘫了,马一鸣毫无表情地提醒她:“你在用面部的微表情测试我的反应,这招不要对警察用,警察的职业敏感会把你当成从事不正当职业的女人。”

    景小婵面色一敛,变脸了,庄重而温婉,认真地说道:“愿闻其详,看来读万卷书真不如行万里路。我确实很好奇,你是怎么猜到的,这是我第一次失态。”

    “那做好心理准备,别再失态了。”马一鸣道。

    “完全不会。第一点,你怎么猜到我人际关系不好,单身,而且没人追。”景小婵面带愠怒之色。

    “个性使然,高傲……如果高傲不够的话,再加上高学历、聪明,而且最重要的是还很漂亮,又自信。”马一鸣道。

    景小婵有点小兴奋,一摊手问:“这难道不都是优点吗?”

    “物极必反,高学历还聪明,再加上高傲和过于自信,那谁敢追?哪个男人敢找一个一眼就看穿自己的女朋友?”马一鸣道。

    服了,景小婵直竖大拇指,又问道:“我父母离异呢?这个几乎没人知道。”

    “我说你家庭关系极其不好,这点有把握,过于个性的人,家庭关系都不咋样。接下来,我也学了你,我问父母、父女、母女……你的微表情告诉我,你对‘父母’一词反应过于强烈,所以我猜,离异。”马一鸣道,看景小婵面色不善,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父母也离异,感同身受。”

    缓和了一下,景小婵问:“那第三个呢?找一个地方放纵,夜店,酒吧?”

    “看守所里有什么特点?”马一鸣反问,景小婵没答上来。马一鸣解释着:“这里除了钢筋水泥,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禁止的,视觉单一,听觉单一,包括嗅觉也单一,饭菜清汤寡水,少油少盐,会锻炼得嗅觉格外灵敏。我闻到了和着香水的酒味,是调和酒,不是麯酒,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懂心理学的,更应该找到发泄的出口,酒精无疑是很好的方式。”

    原来如此简单,景小婵又不死心地问:“那你说我被男人拒绝且伤害过,我仇视异性的目光说明伤得很深,我有吗?”

    “你看,现在都有。这个猜测基于你的性格特征,你是主动型的,你不可能没有谈过对象,而以你的性格也不可能谈成,所以没谈成,肯定会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受害的一方,而且,以你的性格,必然会对一切不为我所用的保持仇视态度。过于自我的都这样。”马一鸣道。

    景小婵似乎在比对正确与否,马一鸣不面瘫了,微笑了,看来损人确实有治愈功效,损的是别人,治愈的是自己,和在大学时逗同学一样好玩,而此时面对的也是懂心理学的,刺激到对方,那更有成就感了。

    景小婵没有给表情,直接问:“第五个,心理问题导致内分泌失调,头痛、多虑、痛经、盗汗等问题。”

    “一个高明的骗子,肯定能成为高明的心理学家;但反过来,高明的心理学家,不一定能当得了骗子。”马一鸣道。

    “什么意思?”景小婵问。

    “意思是,这和心理学无关,加班、熬夜、生活不规律、饮食有问题、偶尔又放纵酗酒,头痛、多虑、痛经、盗汗,那是正常的生理问题,但前四个问题我都归纳到心理学上了,第五个我归类到心理问题,你也就半信半疑了。”马一鸣道。

    他在一本正经地说着不正经的话,景小婵听得目瞪口呆,一直以为警营藏龙卧虎,没准是心理学大师,没承想是个骗人的把戏。

    “看,你又失态了,第二次了。你可以毁约,收回你的友谊。”马一鸣提醒。

    “你要能猜到我现在想什么,我可以不毁约。”景小婵恶狠狠地道。

    “不管我猜什么,你都不会毁约,好奇害死猫,你无法抗拒自己的好奇。”马一鸣道。

    “这是你猜测不到的借口吧?”景小婵挑衅地问。

    “还用猜吗?你在想用什么方式报复,在想怎么样重拾自己的自信……你在想,这个人似乎可以调戏一下,不过就是有点丑,不符合你的审美……无外乎这三种,最后一种的可能性很大。”马一鸣道,很认真的表情。

    “猜错了,我刚才在想是不是喊非礼,弄不死你也得让你社死一回。”景小婵蓦地笑了,如花灿烂,用好听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她拿起笔记本,结束了谈话,不过在将出门的时候又蓦地回头,那惊艳的回眸让马一鸣表情微动。

    终于发现了让她找到自信的地方,她笑着道:“我也猜得到,极度的自卑有时候也物极必反,有可能出现……那个词叫:恃才傲物?极度的痛苦有时候也物极必反,会把人变得冷漠、平静、不近人情。任何大彻大悟都是因为曾经无可救药。”

    似乎戳中了马一鸣的心弦,他咂摸着这话,轻声问:“你在说我?”

    “不然呢?以你的个性一定不会承认。”景小婵道,浅笑,像含情脉脉地凝视。

    “为什么不承认,你猜对了。”马一鸣道。

    “那你获得我的友谊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彼此提供一点情绪价值,或者……约场酒?”景小婵邀道,眉睫挑着,放射出不容拒绝的媚惑。

    “但谈话可能煞风景,我会问你死刑嫌疑人的心理状态。”马一鸣轻轻地道。

    “有点变态啊……不过我喜欢,做好功课,找我啊。”景小婵道,给了一个眉飞动作,笑吟吟地出去了。

    马一鸣愣在座位上,好久都没醒过神来,心里泛起了一句话:这女人不像个好人呀,幸好我喜欢和坏人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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