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一鸣享受了一回高干病人的待遇,不用排队,也不用挂号,直接进专业病房,三五个医生仔细查看伤口,消毒、换药,也就腰上那伤口深点,缝了几针。没有什么大碍后他本来准备走的,可不知道欧阳副局长使用的什么能力,开出个单间病房,而且还安排了俩警员守着。
这就有点牙疼了,马一鸣见人要走,急急拦着问:“领导,你这没用啊,他俩你看看,连我也打不过,真有人袭击哪有用?”
那两位民警惭愧地低下头。欧阳惠敏可不客气了,严肃地指着他道:“这不是防坏人胡来,是提防着你胡来!我可听说了啊,人家省厅当时指定的办案人员,让你在看守所给狠狠损了一顿,你是不自己断送职业生涯就不甘心是吧?你俩听好了,要有人袭击他,你们别管,他要是溜了,马上汇报。”
那两位看马一鸣吃瘪,笑着敬礼应是。马一鸣追着匆匆走开的欧阳惠敏且行且道:“那给我换个地方啊,这医院多影响心情呢,玩都没人玩。”
“你可以去玩,但必须带着他俩,而且,拆线以前不许回看守所。”欧阳道。
肯定是要对毛大龙上手段,一听到这个,马一鸣赶紧提醒着:“别对毛大龙上手段,先从外围施压,拿下祝沛同和葛亚杰,多少有点由头再……”
欧阳惠敏一副不中意的表情回看他。马一鸣一摸脑袋,知道多嘴了,他悻悻道:“好吧,我不参与了。”
“你似乎对毛大龙这个毒枭还有点同情?”欧阳惠敏不解。
“对歹毒的人哪怕有半点仁慈,都是作恶。我怎么可能同情?我只是想让他死得心服口服。”马一鸣得意道。
“那就好,你得把你的自信收一收,过分的自信就是自负了。一个人的智慧和力量再大也是有限的,而集体的智慧和力量是无限的,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都是为了工作,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你老上升到攻击个人的层次,这有意思吗?认识的人还没惹的人多。”欧阳惠敏训斥道。
对于这位,马一鸣可没敢反犟,他嘿嘿笑着道:“当时火腾一下上来了,说话有点难听了……哎领导,留守营镇发现尸体了没有?”
“发现了,确认身份还得几天,等建组了再往下推进吧,这案子咱们都不专业,重案大队该上了。”欧阳惠敏面不改色地隐瞒了关键信息。
根本没有发现异样的马一鸣追着说:“您得尽量争取让我参案啊,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比我更了解对手,我一定能抓到粟丰盛,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
啧啧啧,欧阳惠敏一副烦躁的表情。马一鸣赶紧住口,又说了:“再问一个问题,咱们这儿经侦动手了吗?我怎么什么风声都没听到?”
“不是你在里头瞎搅和,这事反而好办。你一出事,五原那边先动手了,全盘棋都乱了,还得重新部署,没问你责就不错了。”欧阳惠敏训道。
“我这不是后来才反应过来嘛。那他们好好说呀,个个吹胡子瞪眼的,好像我是犯罪嫌疑人一样。”马一鸣说。
“就你能啊?我可以告诉你,早开始部署了,但是……你不会察觉到任何迹象。猜猜,你所有的组织领导,难道像你一样不长脑子,净挨刀子?”欧阳惠敏训斥着。
这一听让马一鸣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问:“明松暗紧?先切断资金通道,然后再圈起人来慢慢收拾?反正肉烂在锅里,这样,和尚和庙都跑不了。”
此话一出,欧阳惠敏表情一怔,这应该就是放眼全局的最佳打法,没想到这个愣头青还有这种见识。不过她可没有表扬的意思,撂了句:“猜错了,自己回去反思去。”说罢扭头就走,明显不想再和马一鸣多说了。
马一鸣笑着嚷道:“欧阳副局长,您就这么吝啬表扬我一句吗?好歹我也是您下属啊。”
“你可好意思,出门别提我啊,我嫌丢人。”欧阳惠敏回头笑斥了句,匆匆走了。
马一鸣再去追,那两个尾巴跟上来了,盯嫌疑人一样看着他。马一鸣没治了,一手揽一个,老老实实回病房了……
…………
动手了,骗局玩得隐秘,反骗的手段进行得同样悄无声息。
从昨夜二十三时整,经侦和金融监管部门联合发文,秘密送达各银行、第三方支付机构,罗列出的大量银行卡账户、物联卡账户、公户等等,从那一刻起,杀招出来了……断卡。
对于犯罪团伙,这就是命门所在,资金被冻结在各个中转点,整体运转很快便出问题了。
先是有客户发现APP莫名无法登录,一登录就显示了反诈APP的提示,而且接到了地方反诈中心的提示电话。这个连锁反应一传十、十传百,到早上时,已经传遍了,大部分客户发现已经出金,前一天的出金都没有到账,这些小群体中电话联络不断,微信群里已经炸锅了。到上午时分,已有上百人的客户队伍聚集到了会展中心,这里虽然楼没空,可人员已经不见踪影了。
被捕了?
没有,电话还能打通,不是推诿就是扯皮,再不就是说和公司总部联络,反正是没一句准话,毕竟都是丫鬟拿钥匙——当不了家也做不了主,只能先安抚客户情绪。
该公司的参与者已经有人在打背包准备溜了,跑得最快的属谢萍了。她放弃了自己的豪车,坐上了一辆警车,对,警车,儿子开的,上车时赶紧拿手机订了张机票,似乎订票还正常。她暗暗松了口气,打开包,那部工作手机静音了还在响,上百个未接电话,她干脆关了机,把包扔过一边,发愁地抚着额头。
“妈,怎么了?”刁乃春担心地问。
“春春,你没听到什么消息?”谢萍问儿子。
“什么消息啊?”刁乃春好地奇问。
“算了算了,应该是我想多了,可能出了点什么岔子,今天系统出不了金,一下子都问过来了,这些财迷,赚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嘚瑟,只要有风险了,一天都等不了就炸毛。”谢萍愤愤道。
“妈,你这干的靠谱吗?你那上家是不是诈骗啊。”刁乃春弱弱地问。
“哟,当了警察出息了,都发现你妈是诈骗了?”谢萍阴阳怪气道。
“妈……”刁乃春劝慰口吻道,“我从来也不干涉你生意上的事,可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这两年你又换车又换房,干什么能赚那么多钱啊?你别哄我啊,我好歹也上过大学,以你公司那盈利,巴菲特、芒格看了都要惭愧啊。”
“花钱的时候,你怎么就没觉得这钱来路不正呢?现在倒数落起你妈了?”谢萍没好气地道。
刁乃春不吭声了,表情黯然。不一会儿,谢萍又问道:“儿子,可能妈要离开一段时间了,万一要是回不来,你得自己过了啊,我给你名下存了点钱,在保险上,万一要是……你为什么还要送妈呀?”
“你毕竟是我妈,还需要为什么吗?即便你变成嫌疑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即便让我在这身警服和亲生母亲之间选择,我也只可能选择你啊。”刁乃春道。
谢萍一下子哭了,她抽出纸巾拭着泪,抽泣了几声,轻轻说着:“谢谢……我一直担心把你养成个废物,你当警察后,妈又有点后悔,生怕有一天妈真出事了连累到你……谢谢,妈要是逃过这一劫,就永远退休,给我儿子做饭、看孙子,再不去蹚这浑水了……妈也没办法了,一个女人家家的在社会上混,除了脸蛋和身材,妈也没别的本钱啊……对不起,儿子,别怪妈啊……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结打不开,妈让你蒙羞了。”
“妈,你别哭……我从来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一个人是你,别人与我何干。”刁乃春道。
后座的谢萍哭得更厉害了,抽噎了很久才停下。刁乃春把车开到了停车场,带着装扮严实的母亲进了候机厅,两人依依不舍地告别,刁乃春总觉得心跳得厉害,他走出门又返回去,看到的那一幕让他呆在原地了。
谢萍没有过安检口,那儿出现了几位女警拦住了谢萍,礼貌地把她请走了。谢萍幽怨地回看了几眼儿子,消失了。呆立的刁乃春知道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傻站了很久,当他落寞地准备走时,有两位戴着白盔的督察已经站到他身边。
“要铐我走吗?”他黯然地问。
“看来你知情,跟我们走吧。”一位督察道。
“谢谢。”刁乃春配合地道。
“不用谢,我不是在给你最后的体面,你现在还不是嫌疑人,希望你如实向组织反映家庭成员的违法事实。”另一位督察道。
“她是我母亲,即便她是罪犯,也是我最亲的人。法律不能大于伦理,我现在可能不配当警察了。可如果我出卖她,我连人都不配当了。”刁乃春黯然道。
两位督察好奇地看了眼,不再赘言,带着刁乃春上了警车,呼啸而去……
…………
马一鸣一夜好眠,美美地补了一个觉,早上他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接起来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马一鸣,你在哪儿?”
是景小婵,那心理医生,马一鸣知道没好事,直接说道:“我在外面,怎么了?”
“胡说,你在医院好不好,怎么就没句真话呀?”景小婵一句就揭破了。
马一鸣道:“这是警务机密,你怎么知道?欧阳副局长告诉你了?”
“啊,她说你犯病了,让我给你做心理咨询。”景小婵道。
“你才有病呢。欧阳局长也有病,别烦啊,老子睡觉呢。”马一鸣一听这缘由,莫名有点火大,直接挂了。
不料电话刚挂,门开始敲响了。马一鸣烦躁地喊了声:“没关,自己进来……你俩闲得没事,晚上吃啥,赶紧准备去。”
“哟,谱大了?”景小婵出现在门口。
马一鸣一骨碌爬起来了,敢情她已经来了,是故意打的电话。那两位警察挤弄下眼,把没有威胁的景小婵放进屋了。懵然的马一鸣憋了好一会儿,看着景小婵自然地倒水,不过是给她自己倒,然后拉着椅子,端庄地坐好,看着他,还真像是要开始心理咨询了。
“我可告诉你啊。”马一鸣想到了一层,凛然说道,“欧阳副局长虽然是警察,但也是女人,这女人八婆得很,不会把我当对象介绍给你吧?你说说,她怎么夸我的?千万别当真啊。”
一句话把景小婵逗得花枝乱颤,笑了一会儿才告诉他:“她说你间歇性狂躁症,脾气大、毛病多、说不得,这算是夸吗?”
“哦,那我就放心了,她诽谤我正常。”马一鸣道。
“我怎么觉得你是试探啊?你不会对我有想法吧?”景小婵严肃地问,好奇地看着马一鸣,眼波盈盈的,这说的和表情居然不同步,明显是勾引人往歪处想。
“有啊,我正空虚寂寞冷呢,要不,上床来谈,我的心理、生理都需要抚慰一下。”马一鸣掀开被子,拍拍被窝里的位置,故作色眯眯的表情。
如此贱损的调戏,脸皮再厚的也挂不住。景小婵面红耳赤,咬牙切齿道:“你确定要激将?小心我让你下不来台啊。”
“有本事让我下不了床啊,把你拽的。”马一鸣刺激道。
景小婵起身了,她飞了个媚眼,解开了一颗衬衫的扣子,眼看着马一鸣眼睛睁大一圈紧张了,她突然一揉头发,惊声尖叫着:“呀,干什么,放开,把我头发弄乱了。”
哎,我去!马一鸣气得跳起来了。门一下子开了,那两位民警紧张地伸进脑袋看,马一鸣尴尬地站在床上,景小婵却像受惊的小鹿,惊恐地两手护在胸前。两个民警冲进来,蒙头蒙脑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赶紧把她带走,我要犯病了。”马一鸣怒道。
景小婵却是抚抚头发,劝着两位民警道:“没事,他是间歇性的,发作一回就能顶很长时间,我是医生,没事,你们出去吧。”
不管发生得有多不合理,解释得却合情合理,两位民警狐疑地出去了。景小婵抚着头发,重新端庄地坐到了椅子上。马一鸣气得横眉瞪眼看着她道:“你是跟我杠上了是不是?”
“人家想你好不好。前天就打电话问欧阳局长了,然后今天她给我回话让我来,说你受伤了。我看看,伤在哪儿?”景小婵好奇道。
好像确实是关心,马一鸣一捂被子道:“别逼我脱裤子,你真看?”
“你真恶心……啊,手也受伤了?”景小婵伸手一拉马一鸣的手。虽然裹着绷带,依然有触电的感觉,马一鸣蓦地抽回去了。
景小婵表情坏坏地笑问:“哟,你不会还是处男吧?紧张到颤抖啊,没想到在你面前我能获得如此大的自信。”
“你看过我资料,我其实某个部位真有病。”马一鸣道。
“什么?”景小婵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眼瞎。”马一鸣道。
景小婵被刺激得抿嘴翻白眼,还是在马缺德嘴里输了一筹。这回她不装了,把刚晾好的水递到了马一鸣手里。这女人变化太快,马一鸣都不敢接,警惕道:“别人不知道,可你明知道我没毛病,干吗纠缠我?就为找点自信?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别影响我休息,可以走了。”
“好吧,我其实就想来说声谢谢。”景小婵噘着嘴,像有难言之隐。
马一鸣这回安生地喝了口水,没说话,笑了。可景小婵却笑不出来。马一鸣问着:“怎么了?应该出事了吧?你知道了?”
景小婵点点头,看来是劫后余生了。她道:“前天开始出金就没到账,今天APP彻底无法登录了,群里都吵翻天了,现在连人都找不到,看来是跑路了。”
“迟早的事,还好,没掉进去。”马一鸣道。
这一说,景小婵面色苦了,噘着嘴几乎要哭的表情。马一鸣惊问着:“怎么了?你不会后来又进了吧?”
“可不咋地,人家客户经理找了我好几趟,又是送礼,又是安排出国旅游……我不好意思啊。”景小婵苦着脸道。
“又进了多少?”马一鸣问。
“一百万。”景小婵说出口时,心疼的样子又可爱又滑稽。
马一鸣慢慢笑了,吃吃地笑,坏坏地笑,眼睛瞟瞟她心疼的样子,忍不住全身颤着在笑。这财迷终究还是没逃过那一劫,马一鸣笑得眉眼都挤一块了,气得景小婵狠狠地在他背后擂了好几拳。
“行了行了,也算庆幸,好歹还是赚的。”马一鸣劝道。
本来能赚更多的嘛,这最后的一闪念可是赔了上百万呀。景小婵坐着嘟囔道:“一百万哪,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啊,我好多年的工资啊,我的心理诊所一年都赚不了这么多啊。”
“哎,对了。”马一鸣想起来了。
“不许提。”景小婵机灵地伸手要捂嘴。
马一鸣一躲说道:“你少来,打赌输了吧,钱都归我。”
“哎呀,你不说能耍赖吗,不要逼我耍赖好不好……你要人可以,不能要我的钱啊。”景小婵跺着脚羞答答地回避这个打赌的事了。
马一鸣脸色一正经,抓着话头说道:“好,不要钱了,换个条件,不许不答应。”
他突然这么正经,吓了景小婵一跳,她一脸惊愕,怔了几秒钟,看着马一鸣,显得有点紧张,道:“你不会真……那个吧?我还没准备好。”
“说说什么是那个,没准备好哪个?”马一鸣笑了。景小婵一下子接不住了,愕然道:“你不会真要人吧?好歹给我点时间啊。”
马一鸣脸色一变,嘿嘿嗤笑道:“你思想真不健康,换什么条件也不可能要人呀?美得你。”
这下子可把景小婵给气着了,她伸着脖子好奇地问:“什么条件?我听听,比我还重要?”
“条件是,你跟欧阳副局沟通一下,带我出去溜达溜达吃顿饭,这事就算揭过了,别让门外那俩货跟着。”马一鸣指指外面。
这似乎不难,景小婵想想没有坑之后,这才打通了欧阳惠敏的电话。这女人撒谎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先是寒暄问好,再说马一鸣精神很稳定,而且想约她出去吃饭,要请示欧阳局长。那头一听这理由,很爽快地答应了,不过有个条件,必须随时告诉她马一鸣的行踪,必须住在医院。
挂了电话,景小婵给了个OK的手势。马一鸣这下来劲了,趿拉上鞋,进了卫生间匆匆洗漱,出来时精神面貌好多了。景小婵在手机上查看着附近的饭店,马一鸣一伸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个最贵的,觍着笑脸说给她个表现机会,否则心里歉意难消。
这小人得志的嘴脸其实早把景小婵心里的歉意消没了,两人互怼中,相跟着出了医院,径直往饭店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