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微风,月光洒满海面,一艘小船驶过,水面荡起了好看的涟漪,船轻轻地靠在岸边,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下了船,那小船折返驶离。
这个身影慢慢地向上走,前行不远,在路边的一辆车旁停了下来,确认之后,她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靠着椅背休息的男子关切地问了句:“没事吧?”
“没事,我在海上待了两天,后面没尾巴。”那女人道。
她缓缓摘下了帽子,正是“李芳”,处心积虑换上这副面孔也没有逃过,实在让她懊丧不已,她轻声解释着:“不知道什么地方露了馅,那个人难缠得很,从五原我们一个代理商那里直接打的电话,我没反应过来。”
“不重要了,瞒得了别人,瞒不过他。”那男子发动车子,车灯亮时,隐约可辨的面容已经大变,蓄起了胡子,眉毛也浓了,人稍稍发福,如果不是特别亲近的人,可能已经找不出曾经那个粟丰盛的影子。
“生意怎么样了?”李芳问,或者叫……钟仙妹。
“一夜之间全被冻结了,两年多没出事,我们大意了,这是等猪养肥了宰啊,扣掉中间费用,剩不了多少。”粟丰盛幽幽道,似乎沉稳了许多。
“我们怎么走?”钟仙妹问,直接跳到了下一环节,但凡失利,肯定远遁。
“分开走……对了,和尚回来了。”粟丰盛道。
那儿埋伏了一个一年多的棋子,钟仙妹希冀地问:“得手了?”
“两个都折了,这人是个怪胎,两个刀手都没有做了他,反而把自己折进去了。”粟丰盛有点恨恨地道。
“老板,我们好好求财就好,为什么您非要招惹他去呀,‘老缅’都死在他手上,毒船都毁在他手里,他比我们可狠多了。”钟仙妹心有余悸道。
粟丰盛对于那个人的确是记忆犹新,他清楚地记得那个人的眼睛,用刀划过那人脸庞时,对方眼中是那种亡命徒才有的不甘、绝望、狠戾,他喜欢那样的人,从未想过这一切真切无比的表象,居然全是伪装,他辛辛苦苦搭建起的大厦,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让他对这个人有了梦魇一般。
粟丰盛觉得胸口一阵隐隐作痛,幽幽道:“你真放得下?你爸说起来可都是折在他手上,你真不做点什么,你心里会有阴影的,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就像你说他为什么老和咱们作对一样,不是非要作对,而是他,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个坎。”
把一对警察都带上了毒船,那可能是史上最蠢的毒枭了,这个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原谅自己,钟仙妹不说话了,幽幽一叹,这一去,又是前路茫茫了。
“身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抵岸后经F国可以先到开曼,然后……开始享受你的美好人生吧。”粟丰盛轻声道,他感觉钟仙妹似乎情绪不对,好奇地又问,“还在纠结你爸的事?”
“嗯,我一直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去见见他。”钟仙妹道。
“即便你去,他也不会见你的,你爸手里……攒了不少余财,应该都在虚拟资产上,这件事……”粟丰盛道。
“有个冷钱包,在我妈手里,但她没有密钥,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出事时他根本没来得及交代。”钟仙妹道,想想又补充了句,“这两年我一直通过谢萍的关系想和警界的人搭上线,可我失望了,好死不死的,那个马一鸣一直就在南堡看守所,根本递不进去话,倒是认识了些人,但他们一听这个名字,根本不敢接。”
“那是树起来的旗帜,他拉下马的警察可不少,谁敢触那霉头?”粟丰盛酸酸地道。
“老板,我有点不明白,我们明明可以有很多选择,为什么您要选择最危险的那条路?”钟仙妹问。
“呵呵,穷人不折腾,一辈子都是穷人,在任何一个阶层固化的国度,想翻身你有选择吗?”粟丰盛道。
钟仙妹纠正道:“我不是指生意,而是指,您为什么要一直待在国内?”
“国际刑警在抓我,待在哪儿都没区别,国外警察不是更黑吗,拿了钱都照样坑你。你爸不就栽在这上面?危险都是相对的,这两年我们多安全,你心里不清楚?”粟丰盛道。
“好吧,可那个小警察……”钟仙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似乎不想触动老板的心事。
粟丰盛轻蔑一笑,道:“我还没被仇恨冲昏头脑,找上门报仇去……不过,他有可能会找我,一个男人可能不会死于危难,但肯定会死于软肋。”
“软肋?他有什么软肋?”钟仙妹没明白。
“呵呵,男人能有什么软肋,无非是财富和女人,要么两样都是,要么非此即彼,毫无例外。”粟丰盛笑着解释了句。车颠簸着驶进了一条幽暗的小道,尾灯渐渐被夜色淹没……
滨海市看守所里,老态龙钟的祝沛同正看着留守营镇的照片发呆,饶是见多识广,似乎也被现场吓到了,随着审讯人员的跟进,侯铭权之死的细节被一点一点挤出来了……
昭南市看守所,异地关押的葛亚杰,也在审讯室里回忆交代着此事的始末。
过程并不繁复,被全球追捕的红通人员落网被押解回国的消息是公开的,这些曾经帮他们偷渡出境、转移财产的人预感到危机之后,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操持该业务的侯铭权。毛大龙的交代可以和葛亚杰的口供相对照,祝沛同出钱,毛大龙出人,由“船夫”领路,“老缅”出手,在安排侯铭权偷渡出境时,直接灭口。
那个窝点是“船夫”仇林为方便聚集偷渡人员买的一个村建房,很便宜,而且很安全。据现场警员排查后汇报,左近两幢楼基本都是存放骨灰盒的地方,根本没人住,在这里买房比在市区买阴宅还便宜。
但另一具尸体就麻烦了,因为现在询问的嫌疑人已经入狱两年多,根本不可能知情,身份确认的最终结果还没有出来。南堡看守所那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预感到这类预谋杀人案的棘手,而且很可能与海上贩毒案相关联,做这种大案的亡命徒,不是漂在海上,就是躲在国境线之外,想抓到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比登天还难。
潘渊明和肖伟平是下午五点才到看守所的,这里昨晚到场的专案组人员都被圈起来了,外围的信息不断地往这里反馈,干脆他们就把这里当成办公场所了。
徐丑虎带领着两位领导进到监管办的时候,那里正观摩着两处的异地审讯进展。潘渊明示意大家继续,然后和肖伟平一起坐下来。大致案情已经梳理清楚,眼看没什么新东西出来了,潘渊明这才向专案组成员介绍了肖伟平,是省厅指定的办案组组长,人员就以现在的人员为基准,就地建组。
介绍完毕,肖伟平开门见山问:“你们对毛大龙为什么没有采取审讯?”
众成员相视,领头的一位回答道:“出于这几个点考虑:第一,他是等待死刑复核的人员,这种人要么马上拿下,要么永远没机会拿下,一旦进入僵持就麻烦了;第二,此案与他关系不大,形不成威胁,或者说,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威胁的了;第三,与这种人建立信任基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本所有人办到了,所以我们想,解铃还须系铃人。”
说到系铃人,大家直咬牙,那家伙比嫌疑人可恶多了,怼了大伙一趟,自己倒没影了。
肖伟平听罢直接道:“嗯,考虑得非常周到,那他提供的这个……你们怎么看?”
“可能是个私钥,属于某个冷钱包或者加密地址,但即便我们知道这是把什么私钥,也没什么作用,因为不知道锁在哪儿。”那位专案组成员道。
虚拟货币自出现之日起,就以其去中心化的特征成为非法资金藏匿和流通的首选。不管相比大批量难以携带的现金,还是容易被监管和追踪的转账,都具备了无可比拟的优势。
“对,我们专案的目的,可能正在于此……下面我给大家介绍一个人,一个你们所办案件中没有出现的人。”肖伟平道,把自己电脑投影到墙上,闪出一幅快艇上的照片,一张正面照,一张年轻、帅气、扭曲的脸。
“这是803案发之前,我方营救时拍下的照片,毛大龙其时是老板,具体操纵这艘毒船的就是他。当时出于长远考虑,没有把他列到我们的通缉名单里,或者说根本不用我们列,他已经在国际刑警的通缉名单上待了很久了……名字很多,粟丰盛、尤努斯、杨才秀等,现在叫什么名字我们不知道,此人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化学、艺术双学士学位,曾因商业欺诈、洗钱等罪名入监,纽约州立监狱服刑,疑与当地的帮派组织有关联……职业犯罪,相当专业,不管是贩毒还是洗钱。”肖伟平道。
专案组成员接收着肖伟平传送的资料,国际刑警的、刑侦总局的,都是一些陈年旧案,化名不同人员的粟丰盛,都是在案发很久之后才隐约发现和他关联的线索。每个身份关联的案情都不尽相同,最终无人机拍的那个画面,把几个身份才关联到一起。
“那就奇怪了,为什么毛大龙对此人……根本没有提及?”一名办案人员道。
这个容易想通,肖伟平笑而不语,答案很明显,这么大宗的贩毒案,主、从犯恐怕都是死刑没意外,哪怕有,也别指望毒枭有立功赎罪的觉悟。
“有可能粟丰盛是毛大龙毒资流向的知情人,或者说,就是替毛大龙洗钱的……昨晚马一鸣和毛大龙的对话,似乎,毛大龙的女儿和粟丰盛在一起……咦?奇怪,马一鸣怎么可能知道这种秘密,这是很私人的东西。”专案组办案人员纳闷了。
“因为到目前为止,他是唯一一个面对面见过粟丰盛,而且还和他打过交道的人,不仅粟丰盛,还有其他几位,可能会挑战一下大家的认知。”肖伟平道。他换着画面,将钟仙妹和李芳的照片放在一起,肉眼看完全是两个人,再播放录音,突如其来的口音,这话里话外,一听就是当事人,再加上外围信息的验证,把专案组人员听蒙了,这似乎是……正在侦办的外汇平台非法集资案。
“还有一件事,大家注意到马一鸣身上的伤了吧?我可以告诉大家,在回家探亲途中,他遭遇了袭击。”潘渊明道。他示意放着视频,交通监控里撞车、偷袭伤人、两人追逐,看得在座人员那叫一个眼花缭乱。关键是,这家伙不是一般的生猛,直接把一个持刀的打了个半死,看得这些穿警服的都心惊肉跳,啧啧有声,那招招可都是要命的打法,根本不像警察有克制的自卫和反击。
看的时候,潘渊明侧头瞄了徐丑虎一眼,老徐不好意思地不敢直视潘渊明的目光,他分不清是嘉许还是诘难,毕竟马一鸣是在他手下蜕变出来的,要说原来还是个花架子、三板斧,那现在,可是实打实的杀人技了。
“凶手撞车逃逸,根据生物特征检测,是这个人……何尚峰,在逃人员。你们看他的照片比对,还有事发前一直潜伏在五原,可以初步判断,这就是为马一鸣准备的。还可以向大家透露,两年前毒品案侦办时,程序上要对参与人员保密,但我们当初留了一个后手,经马一鸣同志本人同意,公开了他的身份,为的就是引出报复。这两年来毫无动静,我们都以为对方已经偃旗息鼓,谁都没想到,对方不但埋下了报复的棋子,还在我们眼皮底下做了起大案。”肖伟平道。
GNAE平台已经进入司法程序,十余市窝点被清缴,现在各地警方正点名传唤各地平台的骨干人员,所有断卡的资金尚在清理中,最早回来的消息是混乱的,肖伟平能提供的只有实时的抓捕信息,这些人没有什么战斗力。但在座的警察心里明白,抓再多也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主使,恐怕早溜了。
“说说,什么感觉?”肖伟平问。
“在所有的集资诈骗案例中,能抓到幕后操纵实控人的概率几乎为零,而且几乎都不在境内。”一名专案组成员道。
另一名补充道:“能追回的资金也非常有限……我们是不是跑题了?侯铭权的命案,还有一具无名尸体,怎么跑到集资诈骗上了?”
“验尸报告出来了没有?”潘渊明得到否定的消息后,理理思路道,“我猜测应该是吴麻子——吴祥瑞,这个名字你们应该有所耳闻,起因是803一案中,我们的化装侦查人员是通过吴麻子上船的,如果报复,他会首当其冲。”
一言既出,下面议论纷纷,吴祥瑞的大名比市局局长还响,他不是在作案,就是在监狱,他被杀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居然会选择帮警察。潘渊明用指节叩叩桌子示意安静,悠悠解释道:“他是嫌疑人不假,但我更愿意把他定义为恩怨分明的江湖人物,我们的人,就是马一鸣,曾经救过他,关键时候,他拉了马一鸣一把,当然,并不一定是出于好意,登上毒船不管在谁看来,都是十死无生……但不管结果如何,他的立场在涉毒人员看来,是背叛!”
看几位参案的警员还处在懵然中,老潘点上支烟,悠悠地开始讲这个团伙的前世今生,这对于整体案情肯定有帮助,各人都竖起耳朵来听这个传奇的故事。
介绍的工夫,肖伟平起身了,他向徐丑虎示意了一下,两人轻轻退出了会议室。肖伟平看样子很心急,直截了当就是一句:“一鸣呢?”
“休息啊。”徐丑虎道。
“这么大事,怎么可能没有他,休息什么?”肖伟平不悦道。
“肖……不对,我不知道怎么称呼您,他就是个普通监管民警,值一休二很正常啊,又受伤了,没请长假就不错了。”徐丑虎认真道,这位空降的上级一贯以来都不是友好的态度。
“这怎么越来越不识大体了,是不是又是故意甩脸子?”肖伟平自言自语道。
“领导,您没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一下啊,这两年所有参案的、指挥的全部上台阶了,就他还在监管支队当普通民警,守着这钢筋水泥牢笼,他没有向任何人伸过手,我都不知道他心里究竟走出来了没有,去营救的803死了,现在送他上船的吴麻子可能也被杀了,您不怕他情绪激动之下胡来?所以潘渊明书记专门安排他去医院养伤,有人看着。我是眼看着这么个爱笑爱闹的娃娃变得沉默严肃,好容易才缓过这口气来,真怕他又失控啊。他失控是什么样子您看到了。”徐丑虎道。对于马一鸣的表现一点都没掉他师父的脸面,现在他隐隐有点后悔,这么个杀器真要用到不当地方,会有什么结果,他不敢想象。
肖伟平怔了好久,叹了几声,不再提要求了……
悠扬的钢琴声自餐厅角落传来,是一个白衣女士,弹得很专注,曲名是《致爱丽丝》,音符仿佛是自她修长的手指间流淌而出,她闭着眼睛,仿佛沉浸在这优美的旋律中。
景小婵瞥眼时,恰看到了马一鸣痴痴地看着那名钢琴师,他发愣的表情恰如那钢琴师陶醉的样子,相互一比,相映成趣。她笑了笑提醒道:“其实可以上去大胆地要联系方式的。”
话音落了很久,马一鸣才反应过来,他尴尬地笑笑,向远处的侍应生招招手,又按了下呼叫。那名侍应生礼貌地上前,他吩咐了句,侍应生恭身而去。
原来是点曲子,景小婵提醒着:“吃还不行,还要点曲?”
“嗯,这不显得高雅嘛。”马一鸣道,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景小婵好奇地看他时,他提醒了句:“不用观察,这几颗是假牙,被人打掉的,不过假的植上后比真的还美观。”
这货总是在关键时刻破坏情调,景小婵不以为然地剜他一眼,道:“能不能别净说扫兴话?我好容易觉得你勉强还算顺眼,你只要补充一句,立马能恶心到我。”
“我真不是故意的。”马一鸣歉意道,不过表情一变道,“我是成心的。”
不对,两人异口同声说的。景小婵笑了,早预判了马一鸣的成心。她道:“女生撒娇耍赖是可爱,男人这样,可恶啊你懂吗?”
“你赖走好几百万,好意思说可爱。嘁。”马一鸣嗤鼻不屑。
景小婵闻言嗔怒了,一叉牛肉狠狠说道:“吃都吃了,这事揭过了,有本事原封不动吐出来。”
马一鸣张嘴作势要喷,孰料景小婵直接把牛肉叉进他嘴里,喂了一块后,严肃地告诉他:“这事不提了啊,两不相欠了。”
说罢,她自顾自地叉着牛肉优雅地往嘴里放,似乎一点也不介意给马一鸣喂过了。马一鸣注意到这个细节后笑了笑,又摇摇头,啜着红酒,像在等着什么。景小婵随口问道:“你点的什么曲子?”
“你懂音乐?”
“略懂,我学习小提琴,你呢?”
“我不懂。”
“不懂你点什么?”
“为了迎合你呀。如果你真懂,那我有个话题请教你,关于音乐的。”
“好,这次算你欠下了啊。”
“听……”
钢琴、和声,曲子一下子响起来时,整个气氛大变,铿锵、悲伤、无奈、不甘,仿佛杂糅了无数负面情绪,让人后背发麻的《波希米亚狂想曲》,马一鸣似乎听懂了的表情和音乐契合在一起,这倒把景小婵看愣了。
Mama,justkilledaman[妈妈,刚刚(我)杀了人]
Putagunagainsthishead(用枪抵着他的头)
Pulledmytrigger,nowhe'sdead(扣动了扳机,现在他已经死了)
Mama,woo(妈妈,呜呜)
一曲终了,马一鸣好久才慢慢从臆想中回过神来。看痴了的景小婵小心翼翼问道:“这首歌是不是对你有特殊的意义?”
“你知道它吗?”马一鸣问。
“皇后乐队的经典,牙叔的巅峰,怎么可能不知道?”景小婵道。
“我不懂什么音乐,但奇怪的是,我第一次听到之后,就莫名地喜欢。你说,什么样的人才会喜欢这种音乐?坦白地讲,无论词曲,都不符合主流的价值观,但为什么就是喜欢呢?”马一鸣问。
“因为每一个人都有一颗叛逆的心,不甘被家庭、被制度、被命运束缚的心。它是自由和个性的表达。Isthisthereallife?Isthisjustfantasy?是鼓励人们追求自由和个性,同时还有内在的挣扎和冲突,用音乐表现出来……仿佛,仿佛展现了人性中那种复杂多面的情感状态,再往深层次想,还有对生命和死亡的思考……每个人可能听到都会有不同的感觉,恰恰是这种激发内在感动的音乐力量,让它成为一首跨越时间和空间的经典。”景小婵努力解释着,她不太喜欢这类曲子,旋律过于狂躁奔放,和面前的男人一样。
马一鸣似乎听进去了,景小婵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触动了你有些不好的回忆?”
“再桀骜的人,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都是无助、不甘,甚至乞怜。自由、个性只是我们赋予生命的一种色彩,其实没有什么意义,生命就是生命,无论你赋予它什么,都避免不了走向死亡。”马一鸣道。
景小婵放下了刀叉,失落地道:“我就知道,你会煞风景的。”
“你既然喜欢自由和个性,为什么不要煞风景?聊风花雪月,说儿女情长,这儿不稀罕,像我们聊生命与死亡的另类,在这种环境,可是独一无二啊。”马一鸣挑着眉毛,象是挑逗。
这挑逗似乎对胃口,景小婵点点头道:“有道理,往下说,还真看不出来,你没我大,对生命和死亡的感悟居然如此之深!”
这是嘲弄的口吻。不过马一鸣却摇摇头,小声告诉她:“其实不是我,是另一个人,我先隐瞒他是谁,告诉你他的经历,你猜一下……十岁之前,父亲是一市首富,锦衣玉食,约莫在十二三岁的时候,父亲犯事进了监狱,家道中落,他在出事前被父亲送到了美丽国,我不知道经历具体是怎样,但可以想象,从巨富到赤贫,肯定不会好受,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肯定废了,富二代只要一穷,立马被打回原形。”景小婵道。
马一鸣摇摇头道:“错,他考上了宾夕法尼亚大学,获得了化学、艺术双学士,品学兼优。”
错了,景小婵不服气了。逆境是双刃剑,可能成就一个人,当然,毁掉的更多。
马一鸣继续说着:“再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样的人混个中产应该没什么问题。”景小婵道。
“又错了。”马一鸣摇摇头道,“他就业不久就因洗钱罪名被捕入狱,据说和当地的华人帮派关系密切,出狱后就销声匿迹了,没过多久就上了国际刑警的通缉名单,罪名是贩毒。”
“啊?!”景小婵咧着嘴,惊讶了。
“被国际刑警盯上我可以告诉你是个什么情况,凡是签约的国家都不能待,因为都有他的犯罪前科资料和体貌特征。他是在美丽国犯的罪,通常情况下被逮捕后都会引渡回美丽国,就世界现在的格局,能躲藏的地方并不多,能安全躲着的地方那就更少了,你猜接下来他会怎么做?”马一鸣问。
“找个小国家,又穷又乱那种,躲着呗。”景小婵道。
“又错了。他回到了中国,招纳他父亲当年的旧部,变本加厉地开始搞事、搞钱。谁都知道我国是禁毒最严的国家,没有之一,他偏偏反其道而行,开始制毒,并向包括我国在内的几个国家贩卖。”马一鸣道。
景小婵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睁大了。
“好吧,满足一下你的好奇,这个人就是我的对手,他设在T国的制毒船被烧了,我方有一名警员牺牲在那里,我是侥幸逃出来了,他也侥幸逃走了,这就是两年前轰动一时的海上禁毒案。”马一鸣道。
寥寥几句说了件大事,听得景小婵神往无比,那期间的经历该有多精彩啊。马一鸣一倾身问道:“再猜一次,这个侥幸逃脱的人,你觉得他会怎么样?前提上,他应该已经挣到了巨额的非法财富,甚至很多他父亲旧部的家财也落到了他的手里。”
“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除了逃还能怎么样?又有钱又有本事,在哪儿也会生活得很好啊。”景小婵道。
“又错了。”马一鸣笑了,揭底道,“我也以为他会远遁,可不料我错了。其实我们都忽略了一点,制毒是他的副业,洗钱才是他的专业。好巧不巧的是,从知道你加入GANE平台炒汇,我发现了一些线索,这里面有人是他的手下。我回五原探亲,也顺着这线索找到了五原当地的代理,却不想就在家门口遭遇了暗杀,也是一个旧人……要不是这两年被徐老虎逼着天天对练,说不定前天就交待了。”
“啊?!这么凶残,追着警察砍?”景小婵被吓到了,紧张地捂着小胸脯,警惕地四下看看,似乎生怕报复此刻就在身边一般。
“对,不是所有人对法律和警察都有敬畏。接下来,还想猜吗?”马一鸣问。
景小婵点点头。
马一鸣捋着思路道:“GANE平台已经进入司法程序,大凡这种非法集资的案件,要处理完毕,少则数月,多则数年,钱多数是找不回来的,主要嫌疑人多数是抓不到的,能把大部分案情捋清,处理一批骨干分子就已经不错了……我假设啊,假设这个事也是这个人的手笔,在GANE炒汇平台又卷走了一笔钱,你说接下来,他会干什么?”
这次景小婵不敢想当然地回答了,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除了携款出逃,改头换面,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方式啊。”
马一鸣笑了,很开心地笑了。景小婵被刺激了,白了他一眼道:“怎么了?又错了?”
“还没验证,不知道。恭喜你,大多数人,包括警察都会这么想,甚至包括专案组也会做出同样的判断。”马一鸣想想又补充道,“我的想法是,既然能被大家想到,那就肯定不是这一种。”
“你的想法是什么?”景小婵好奇了。
“我在想,他会以某种方式通知我,或者在什么地方设个陷阱等着我。一个高傲而自信的人,平生被狠狠挫了一把。事事都有道,执法有,违法同样有,像他这样职业犯罪的,道心要是被坏了,那这辈子都除不去自己的心理阴影。”马一鸣道。
“你不也一样,他也是你的心理阴影?”景小婵突然道。
“对,一样,抓不到他,我也过不了心里这道坎。”马一鸣长叹一声,仰头靠着椅背,眼神空洞,像已经殚精竭虑,却毫无所获。那种颓废、那种不甘、那种无助……让看在眼里的景小婵莫名地心动,她举起了酒杯,眼波盈盈地邀请:“看来这就是你赋予自己生命的意义。”
“可笑吗?我日思夜想的,是抓人、是杀人、是雪耻、是报复。我都快把案情当成自己的私仇了。”马一鸣难堪地道。
“很爷们儿啊,与其窝囊颓废,不如快意恩仇,这是真君子、大丈夫。干杯,我觉得你一定能抓到他。”景小婵碰着杯,自己先抿一口道。
“安慰还是鼓励?”马一鸣支起身。
“不。这是概率学。哪怕是不懂的领域,全错概率都不会为零,总能蒙对一次。之前所有的都错,那这次肯定是对的。”景小婵笑道。
马一鸣举起了杯,她又道:“如果还要加上一个理由,想听吗?”
“当然。”马一鸣情绪被撩起来了,他喜欢和这个古灵精怪的女人谈话。
“女人的直觉很准,我直觉我们之间会发生很多故事,既然还有故事,那我生命里的主人公怎么可能出了事故,你说呢?”景小婵委婉地道出一句。
马一鸣难得地丑脸一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红酒喝得没有丝毫风度,他放下杯子,看到景小婵直勾勾的眼神时,有点羞赧地想躲避那灼热的目光,不过这是徒劳,自己像被灼化一样,粘连着无法脱离那双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眼睛。
两人都没有说话,像融化在轻柔而美妙的乐曲中,不,根本听不到什么声音,似乎只有心跳,那是心动的声音,由眼及眼,再由眼及心,久久不离。
楼下,在车里盯着马一鸣的两位警员窝在车里开始电话汇报了:“欧阳副局,那个,那个……有个事得跟您汇报一下,那个马一鸣和那个女医生……那个,那个,怎么说呢……他们俩在西餐厅亲上嘴了……”
临窗的餐桌,恰能看到两人相吻的影子,紧张的警员听到了领导的回复:多管闲事,你俩撤远点,别打扰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