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小红点,一直到晚上十时才开始移动,高清的地图显示得很清楚,自市公安局乘公交、换轻轨,然后再换公交,驶到南堡站。那个站点距离看守所两公里,此时若打开实时地图,甚至可以看清路上的行人。
这段路程需要两个小时,屏幕后的粟丰盛就这样枯坐着看了两个小时,直到屏幕成了黑的。对,那地方手机信号是屏蔽的,包括民用的电子地图,那也属于禁区,不可能显示出来。
这时候他欠欠身,活动了一下腰身,揉揉脸,又顺便打开手机自拍,看了看手机里的自己,脸型变了,胡子蓄了,鼻子也垫了垫。他看着时有点佩服H国的技术了,不得不说,H国那两位医生的审美确实在线,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了。
他拿着手机,信步走到了露台上,已经快初夏了,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气息,微凉,站在这里看山、看湖、看星星点点的农家灯火,莫名地惬意。他有时候会奇怪地想,父辈、父辈的父辈,其实都是聪明人,一辈子待在山清水秀的地方,远比现代城市的颠沛流离要幸福得多。
他在露台上坐下来,刚抽了几口雪茄,便听到了车声,当车泊停到小院门口时,他看清了车上下来的两个女人,正是钟仙妹接回来的罗奕婷。两人向楼上的他打了个招呼,片刻后上楼,把外卖、水果,还有瓶红酒放到了露台桌上。处得久了也不甚拘束,三人就着小桌,浅斟慢尝,粟丰盛不时看看两位女士,莫名又笑笑。
“老板,您在笑我?”罗奕婷摸摸自己的脸。
“没有没有,我是以前在电视里看过这种故事,可没想到有一天也会发生在我身上,变了一个人的感觉,总是有点怪怪的。”粟丰盛笑着道。
其实老板不发怒的时候相当绅士,而且不像大多数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他还有最大的一个优点是很豪爽,对待下面人从不吝啬。两人已经熟知老板脾性,此时轻松多了,罗奕婷笑着恭维了一句:“是有点怪,老板本来帅,现在更帅了,多了份英武之气。”
“不用拍马屁,说正事。小仙,知道了?”粟丰盛问。
钟仙妹点点头,拿出了手机,她放大看着那张照片,犹豫道:“我和我爸交流不多,他文化不高,写自己名字都歪歪扭扭的,这个‘E’,您看,他是画个半圈再反过来划一横,还有‘9’和‘g’,如果不细看都辨认不出来,应该是真的。”
“那就麻烦了,密钥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拿到,唯独在他手里,会很麻烦。”粟丰盛道。
罗奕婷却是有点失望地问:“老板,本来不就是要对付他吗?”
“是啊,但要一个人的命,比要他知道的秘密要难多了,特别是这种人。”粟丰盛道。
这倒是,罗奕婷皱眉了,钟仙妹悻然道:“我在滨海待了两年,攀了很多关系,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门路。那地方守得像铁桶一样,我能得到最有价值的消息就是,他最长每个月都会被换关押的仓号,宣判前两个月,他是被单独关押的,宣判的时候我在路上远远看了眼囚车,不过……即便面对面,他恐怕也认不出我来了。”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钟仙妹伤感地流了几滴泪,继续道:“我私生女的身份并不怎么光彩,可这么多年,他并没有亏待我们母女,移民、供房、上学都是他出的钱,直到他把我送到老板您身边,也是出于一种保护,他可能担心有一天,他做的事会殃及我们母女。”
“惭愧啊。来,敬龙叔。”粟丰盛举着酒杯。三人轻抿,心事重重地放下酒杯。这时候,钟仙妹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她摘下项链放到了桌子上,那是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就在两人蒙然时,她拧着十字架下方,一分为二,赫然露出了一个TUB-C的接口。
粟丰盛一下子释然地笑了,罗奕婷惊讶道:“啊?你一直戴在身上?怪不得T国那几个团伙一直追杀我们。”
“对不起老板,这两年东躲西藏让您费心了。”钟仙妹歉意道。
“没有密钥,这就是个工艺品。”粟丰盛淡淡道。
“我想把这个工艺品送给老板您。”钟仙妹把项链往粟丰盛的面前推了推。粟丰盛却是不为所动,钟仙妹轻声道:“在我手里,它永远是个工艺品,可在老板您手里,那就不一定了。不管它值多少钱,都换不回我父亲的命,不过我乐意看到,换几条人命为他陪葬。”
粟丰盛眯着眼看了良久,伸手拿起,掂在手里,淡定地告诉她:“你会如愿的。”
“我快走了,什么时候开始?”钟仙妹问。
“现在。”粟丰盛掏出电话,拨通了,里面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喂,谁呀?”
“王一舰,王先生吧?”粟丰盛道。
“是啊,你谁啊?”
“有位姓杨名天的朋友托我问候你。”粟丰盛道。
“光头杨还没死啊,问候老子干什么?老子刚从里头出来,还没找他算账呢。”
“呵呵,随时可以,我可以安排你们见见。”粟丰盛道。
“扯吧,老子可不想再进去了,你到底谁啊?”
“朋友的朋友,自然也是朋友,他托我来拉你一把。”粟丰盛笑道。
“不坑老子就不错了,还拉一把?”
“是吗?在会展中心当保安不过三千多块,而且现在,你好像连这份工作也失去了啊。”粟丰盛以调侃的口吻道。
这一下对方重视了,半晌才警惕地问:“你……到底是谁?”
“都说了,来拉你一把的人。”粟丰盛道。
“少扯淡,装神弄鬼的。”
“五十万怎么样?”粟丰盛直接道。
“嘴上说谁不会?有本事你砸我身上……等等……你们怎么知道我的银行卡,还真来了五十万……喂喂……这真的假的……”
罗奕婷已经打着OK的手势,亮着手机转账到账的页面。粟丰盛笑吟吟地拿着手机说道:“你看,我没骗你吧?”
“是是是……先生,您怎么称呼?这……这钱……”对方激动到结巴了。
“当然要办值五十万的事了,我保证,是你非常愿意去做的事,同时也保证,百分百安全,你一定不会拒绝吧?”粟丰盛问。
“这……这么大事,我我……我可是刚出来了啊。”王一舰看样子真被巨款砸蒙了。
“面谈怎么样?如果你认为危险的话,完全可以拒绝,钱不用退,只当这是给你两年坐牢的补偿,记得你前老板周泓吗?她现在也在港岛,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到她那儿给你谋个营生……怎么样,有兴趣吗?有兴趣的话,今晚可以安排个会面。”粟丰盛道。
“有,有,有……老板您安排,听您的。”王一舰的口气已经恭敬到无以复加了。
“好的,我的美女助理会去联络你,听她安排就OK。”粟丰盛安排道。
他结束通话,示意了罗奕婷一眼,罗奕婷笑笑做了个OK的手势,直接起身离开了。这时候钟仙妹却有点云里雾里,好奇地问着:“老板,就那个王……我想起来了,外号叫王大牙,你专门让谢萍给他安排的保安。”
“嗯,原新丰镇的协警,王朋的小舅子,王朋判了十几年,他判了一年零八个月。”粟丰盛道。
“以我理解,这就是个烂仔啊,有必要吗?”钟仙妹愣了下,这种货色又蠢又胆小,搁哪个组织都是废材。
“马一鸣躲在南堡这个乌龟壳子里,你一直觉得没办法对吧?那我们把他撵出来怎么样?”粟丰盛笑着道。
钟仙妹皱着眉头无法理解:“就凭王一舰?”
“对,不能小看小人物,有时候小人物才能搞大破坏,而且是意想不到的那种,呵呵,我就是栽在这个上面的。”
粟丰盛轻举着酒杯摇晃着,若有所思地盯着摇晃的红酒。
酒色殷红,如血。
灯光白得晃眼,照在钢筋笼子里的水泥地上泛出一层青幽的光,更增添了甬道的深邃和神秘。
换上了制服开始巡逻的马一鸣踱步其间,机械地一一看过,重复着枯燥的作业。饭后的时间,在押人员可以看两个小时电视,一直到晚上十时之前,这是一天里最轻松的时刻。不想看电视可以就着水龙头洗澡,或者蹲在水泥砌的床边写写家信,抑或钻到角落里,偷偷抽两口提审时捡回来的烟屁股。更有心灵手巧的,可能会玩自制的扑克,每个仓里欢声笑语不断,有时候会让你忘了他们是被羁押的嫌疑人。
这一段时间也是管教最紧张的时刻,每天的打架斗殴多数都出现在这个时候,而且有个奇怪的定律,越是刑期短的越闹腾,恰恰那些刑期很长的,惹事反而很少。
这可以理解,十几年、二十几年甚至无期、死缓的漫长刑期,对谁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能有玩的心情才见鬼,这种人往往还得管教时不时开导一下,尽管也没有什么作用。
他踱步着,偶尔会在哪个窗口停留观察一下,不过明显有点走神,有一个嫌疑人甚至凑上来问管教有什么指示,他才惊醒,啪地关上了窗。一般情况下只是看一眼,真在一个窗口看久了,被羁押的人员会紧张,以为仓里出什么事了。
走神了,走神了,其实今晚他一直在毛大龙的仓号前后转悠,他甚至有点期待,还像前次那样将人提审出去好好聊一聊。因为未知的东西太多,很多事他无法做出判断,可他又一次一次否决自己的想法,他总觉得拿到那串密码有点太容易了,可又找不出更多的毛病。
一个毒枭,一个在监狱里待了若干年,又混迹海外十数年,他的经历、他的眼光、他的心思……无论哪一点都是自己拍马难追的,难道真的会因为几杯酒,把自己深藏在心里面的秘密交出来?交给一个警察?
如果自己那套说辞打动了对方,好像也合理。
可如果自己那套说辞有漏洞,假设对方发现了,几十位的密码串,其实只要改动一两个字符,那就好玩了。
“下一步该怎么办啊?”他自问着,轻轻地踱过了毛大龙的仓号。
窗户里毛大龙正和几个狱友玩着牌,马一鸣面无表情地走过时,他侧眼笑了笑,若无其事地继续玩着,马一鸣也恍若未见地走过。
那一笑而过,让马一鸣开始疑神疑鬼了,是心照不宣地笑,还是奸计得逞地笑?是相互默契地笑,还是引人入彀的笑?
他停下了脚步,返身,回到了管教办公室,像发神经一样,调出了监控,开始一帧一帧看这个仓号的监控回放。很快看完了前一天的,又倒回去看上一天,再倒回去看上上一天……不知不觉间,几个小时过去了。
当响起敲门声时,马一鸣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到了师父徐丑虎拿着一个饭盒站在门口。他赶紧起身,徐丑虎把饭盒放到了办公桌上,提醒着:“从没发现你这么敬业啊,都十二点了,查号都没去,在这儿看什么?”
他凑上去看,马一鸣掀着饭盒,往嘴里塞着吃的,一看都是号内监控,徐丑虎笑道:“楼上那几位比你看得多,分析了两天了,呵呵。”
“有结果吗?”马一鸣问。
“案情暂属保密,我不知道。”徐丑虎道。
“师父为什么不让我加入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毛大龙和粟丰盛了。”马一鸣不解地问。
“你既没有正式办过案,也没学会服从指挥,谁敢用你啊?”徐丑虎坐着点了支烟,吸了口逗他。
马一鸣悻悻放下饭盒道:“指挥是谁,潘书记?我找他说去。”
“不是,是你怼过的一个人。”徐丑虎道。
“那我怎么知道?我怼过的人多了。”马一鸣道。
“肖伟平,你自己去说吧。”徐丑虎报出个名字。
马一鸣想了想,还是安生地拿起饭盒来心不在焉地吃着。
徐丑虎笑着问:“哟,怎么了?这就哑火了?”
“肖伟平是标准的学院派,水平不如潘处,我们这些野路子他看不入眼,还是别讨没趣了。”马一鸣道。
徐丑虎一听好奇了,出声问着:“你说‘我们’,把我也包含进去了?”
“你要拿不出学历来,就包括你。”马一鸣嗤笑道。
老徐嘿嘿一笑道:“还好,把师父和你归到一路上了……我可以透露给你一点,他们现在也在纠结,毛大龙肯定隐瞒有余罪,但问题是,他在这儿已经关两年了,不可能知道粟丰盛的下落;如果粟丰盛铁了心对付你的话,理论上行得通,但实践上,我还真想不出他会怎么操作?带人攻打这守备严密的看守所?还是趁你外出时候,来个半路截杀?似乎都不可能啊。”
在现在的治安条件下,恶性犯罪恐怕你走不出两条街就得被摁住了,而且体貌但凡一落到监控拍摄里,恐怕在全国范围内都举步维艰。要报复一个警察,不比贩卖大宗毒品的难度小,更何况,是在警方已经有所警觉的条件下。
“可您想过没有,头上悬一把刀,比被人砍一刀还难受啊。”马一鸣道。
“所以得解决啊,解决不了,你就待在看守所,他要真敢闯进来,那我还真佩服他……闲着也闲着,跟师父说说,如果是你的野路子,你准备怎么干?”徐丑虎问。
马一鸣眉头一皱反问:“我怎么觉得他们无计可施了,让你来挖情报了?”
“嘁,你别尾巴翘上天了,现在一个经侦专案组,一个留守营镇命案专案组,能调动的警力数以千计,你就算长了天眼,也算不过大数据吧。”徐丑虎鄙夷道。
“大数据只会给你方向,给不了你答案。给方向的前提是,你得设定正确的筛选条件,我作为局中人都一头雾水,他们能知道个屁啊。”马一鸣不屑地喷着,又嚼了几口米饭。
“好,说说你比屁强的想法。”徐丑虎道。
马一鸣边吃边道:“第一层,毛大龙之所以被捕,是慑于我们大国的外交压力,这点不需要多说。但从小处着眼,这么一个呼风唤雨的毒枭落网,肯定要引起地方上黑恶势力的重新洗牌,那毒船不是毛大龙一个人的生意,船上还有很多当地人,肯定涉及多方利益,他一个人绝对吃不下。他被抓,接下来肯定是生意和财产甚至包括手下都要被瓜分,没意见吧?”
“嗯,继续。”徐丑虎听着,对马一鸣的眼光要格外高看一眼了,这和肖伟平的分析似乎有共通之处。
“第二层,粟丰盛依附于毛大龙,毛大龙失利,他肯定就是被清除的对象,出事前他刚吞了葛亚杰的财产,即便那船毒品被缴,肯定余财也够肥,如果真就为了躲避国内警方追捕的话,其实他换个国家待就对了,是不是这个理?只要销声匿迹,只要找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完全就可以了。”
“对,但事实好像又不是这样。”徐丑虎道。
“再往深里想,警察的追捕,好歹需要证据。黑帮的追杀,知道个样貌可就够了。而粟丰盛这张脸,他不但得应对警方的追捕,而且得应对黑帮的追杀,你说这种情况下,换个脸回国,岂不就成了最好的方式?”马一鸣道。
“你这是知道结果说过程了,知道钟仙妹扮李芳和看到何尚峰了才反推回去的。”徐丑虎道。
“既然能推回过去,那就还能推向未来啊,我说了没人信啊。”马一鸣道。
“你说什么了没人信?GANE平台那事?还用你说,部里都针对那几家部署侦查了。现在你查查,爆雷的平台多呢,有十几家,各省几乎都有,大的跨省十几、二十几个市,小的甚至在一个城市都能骗大把的钱。”徐丑虎道。
“我想说的是,粟丰盛这号职业犯罪玩家,他和普通的作案不一样,比如我们在集训队时查到的新型毒品案,他的出货方式是使用了祝沛同的渠道,让所有的嫌疑都指向对这一切懵然无知的祝沛同。当第一次失利后,所有人认为不可能再采取这种运毒方式,可他恰恰相反,手法一变换,仍然在同样的路上搞着大宗贩运,能端了毒船,对我来说是运气,对于他,那是实力啊。”马一鸣感慨道,对于这个对手,他一直有力有未逮的感觉。
“你说了个锤子,从GANE平台又跳到了贩毒上。”徐丑虎跟不上马一鸣的思路了。
马一鸣笑道:“强者不会抱怨环境,更不会拘泥于手法,祝沛同干走私的,不照样跨行洗钱、偷渡?葛亚杰船王出身,不照样玩电诈、开园区?粟丰盛这种能人,从贩毒跳到非法集资上有什么难度?本来他就是经济犯罪高手,毒资都是通过他洗的,葛飞、葛郎郎、葛海这几个不如他的,都是玩虚拟货币的高手,他能差了?”
“你是说,GANE平台的幕后人,是粟丰盛?”徐丑虎真吃了一惊。
“何尚峰藏在我的老家,等着敲我闷棍;钟仙妹化名李芳,藏身滨海。两人都在GANE平台麾下,如果不是,这么多巧合,您能给出合理解释吗?”马一鸣反问。
徐丑虎一撇嘴道:“再合理也得有证据啊,你瞎搅和一通,李芳跑了,何尚峰也跑了,滨海这头的负责人谢萍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查个屁啊。”
马一鸣笑了:“那看来师父您知道点案情啊,都知道谢萍说不出什么来。”
“我道听途说的嘛。”徐丑虎嘿嘿一笑道,“现在乱成一锅粥了,断卡和冻结资金引起社会反响很大,这帮孙子真缺德,涉案资金处理的花样千变,我们一查到一断卡,绝大多数伤的都是不知情的群众。”
“对呀,这就是他的惯用伎俩,浑水摸鱼,乱中取利,用绝大多数群众隐藏那一撮坏群众。您想想,我们当时对全市娱乐场所围剿的时候,他就在新丰镇大大方方地出货,倾销的比我们查到的估计多得多。我们查办葛飞一案时,他却趁机吞掉了葛亚杰在海外的园区。我们海上禁毒随后抓获毛大龙,他依然在乱中取利,我估计毛大龙的班底,大多数落到了他的手里。”马一鸣道。
“这里面有个疑点,正常情况下,他赚得足够多了,即便毒船损失了,落在他手里的依然很多,这种情况下,还有必要再回来搞个集资诈骗?”徐丑虎问。
“潘处还是潘处的时候,就一直强调803是自己最后一站了,你看他现在提拔了纪检书记,不是干得更来劲了?人的欲望怎么可能会有止境,您原来所求的不过是查明真相给您一个说法,现在都官复原职了,不也觉得退休前还能上一级享受个待遇?呵呵,之于一个职业犯罪玩家,不会嫌钱多,更不会嫌事小,就像我,即便心平如镜了,也按捺不住想超越曾经的自己啊。”马一鸣笑道。
这直指内心的话让徐丑虎微微脸红,他笑了笑道:“好吧,假设你的假设成立又如何?一个拥有海量资金,拥有杀手甚至地下武装,而且还把脸都换了的对手,如何破?”
“破个屁,再对上他,我十死无生。幸亏我们枪支管制严,在老家如果他们手里有武器,我早交待了。幸好那天我是心血来潮去的,他们没有准备时间。”马一鸣庆幸道,不过话却很丧气。
“说了半天都是废话,我还以为你有办法了,那没办法你在这儿看毛大龙干什么?他能飞了?”徐丑虎瞬间泄气了。
“我在想那串密码,那有可能是把钥匙。”马一鸣道。
“不用可能,专案组推测这应该是虚拟货币的密钥,但没有地址码,密钥没用。”徐丑虎道。
“我不是指密钥,我是指可能是打破目前僵局的钥匙……师父,您觉得有没有可能,粟丰盛布局这么久,其实是为了毛大龙隐藏的浮财,而集资诈骗、包括我,只是个捎带啊?”马一鸣突来一问。
“啊,可能吗?”徐丑虎张大嘴。觊觎一个死刑犯的隐匿财产,还是关在看守严密的监狱里,这有点跳脱出他的认知了。
却不料这时候,马一鸣眼睛一亮,拊掌乐道:“那应该就是了,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推测就是真相,每次都如此。”
“那你的意思是,用这个密钥把人钓出来?问题是,你知道去哪儿钓吗?”徐丑虎给气笑了,这马一鸣越看越像魔怔了。
“我安心做我的饵就好,只要饵够香,没必要非得知道鱼在哪儿呀。”马一鸣道。
“好吧,我看你神经质又上来了。”徐丑虎兴味索然,这孩子越说越不靠谱了。
“师父,您不用怀疑我有心理问题,我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知道楼上的专案组正和我一样陷在犹豫中不可自拔;我知道留守营镇一定发生了大事;我知道你们还瞒着我什么;我也知道,潘书记可能正在听着我们的谈话,想找出点灵感来;我猜测,GANE集资诈骗案现在也僵着,和大多数案例一样,找不到真正的幕后……我甚至有种感觉,那未知的危险就在我身边。”马一鸣靠着椅背颓然道,心力和智力在这种极限挑战下,已经明显不足了。
这种种猜测像击中了徐丑虎的心事一样,让他张口结舌,几乎大多数猜得都准确。他看着马一鸣的样子,安慰道:“一鸣,别想太多,安心待在看守所,这儿总不至于有危险。”
“不,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在职业罪犯眼里,不需要合理,只需要可能……可能,可能……他可能用什么方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呢?”马一鸣喃喃自语着,若有所思地又坐下来,一帧一帧地看毛大龙的视频,日期一天天往前推,他入神的样子连徐丑虎都不忍打扰了,轻轻地退出了办公室。
他替马一鸣巡逻了一圈,再一次走进专案组滞留的办公室时,那里的景象正如马一鸣猜测的,枯坐着一干警员仍然在犹豫,方案一次一次推翻、重来,再推翻。正在犹豫中,潘渊明示意他一眼,和徐丑虎又退出来了,肖伟平也跟着退出来,他轻轻掩上门时,随口道:“他的思路其实和我们是重合的,他在寻找一个切入点。”
“现在不需要侦破,而是追捕,信息量不足,我们无从下手啊。不得不说,这小子没闲着啊,几乎猜得都对。”潘渊明赞了句,但是对于把马一鸣引入专案组还是尚存顾虑,大致的想象方案,肖伟平确实提议以马一鸣和发现的密钥为“饵”,但这个饵该怎么投喂,根本计无所出。
徐丑虎知道两位领导的想法,他为难道:“您二位这事又要瞒着一鸣,又想一鸣干活,这咋整啊?我看他心力交瘁,恐怕扛不起来啊。信心也备受打击,不在状态啊。”
“没什么受打击的地方啊?”潘渊明纳闷道。
“危险……怎么他老说危险,会有什么危险?”肖伟平道,刚刚他确实在听他们的谈话,不得不说,对于唯一一个接触过粟丰盛的人,怎么办案也绕不过去。
“他说未知的危险,还说不敢相信的推测就是真相……我就不相信,粟丰盛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手伸到这儿?”徐丑虎不信地说着。
“天才和疯子确实是一体的,现在都不知道他在哪一面。”肖伟平评价道。
三人在门外嘀咕良久,仍然是计无所出。约莫凌晨四时的样子,已经告辞回宿舍准备休息的徐丑虎又突然推门而入,把专案组的人吓了一跳。他紧张地招手叫着潘渊明和肖伟平,两人匆匆出来,徐丑虎二话不说,急切地把手机递到了潘渊明的手里,潘渊明播放着这段已经全网疯传的视频,一瞬间眼睛瞪圆了。
危险,真的来了,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了,毫无阻挡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