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24.
裤链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姜知杳骗他的。
他站在后排一直望着那道笔直的背影,试图用眼神唤醒她丧失的良心。
下课铃声刚响。
迟盛拿着书就往座位上走。
对方却像只狡猾的兔子,迅速溜到讲台位置,拿着书本问老师题目。
总是要回来的,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他倒要看看她要给他什么解释。
事实就是,姜知杳没给他任何解释。
被他注视着也一副无辜的样子,问他:“怎么了?”
迟盛没打算跟她绕弯子,直白道:“你骗我。”
姜知杳仿佛失忆,表情茫然:“我骗你什么了?”
“不是你说我裤——”
话说到一半,迟盛发现自己着了她的道。
这话要怎么说出口,在公众场合指责她污蔑他没拉裤链?
这跟说别人上厕所没洗手有什么区别,难道要把手让对方闻一遍自证清白吗?
陷阱,赤裸裸的陷阱。
他睿智收声,淡淡警告:“别让我发现有下次。”
姜知杳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天台的事情还是裤链的事情。
她低眸看看他裤腿,又逐渐往上,看见了对方誓死捍卫清白般用外套挡住了大腿。
桌面被人啪嗒啪嗒地轻敲。
迟盛眯着眼问她:“还看?”
姜知杳故技重施:“我看什么了?”
“你今天是打定主意要在我底线上蹦极了是吧?”
这次威胁得更明显了些。
浑身上下都写了‘我不好惹’四个字。
只可惜虚张声势过于明显,压低音量咬牙切齿说出的一句话,但距离仍然保持得很远。
甚至后背都靠在椅子上,垂在腿侧的手攥紧自己外套袖口。
紧绷的下颌线和低垂的眉眼配合得很好,只可惜脸上泛起的红晕不给面子。
狠话说尽都没有实际行动。
于是姜知杳非常诡异地在他这种反应下自我谅解了。
她有点懂了为什么王志强他们那么喜欢开他玩笑。
也明白了什么叫做人善被人欺。
“我怎么了?”
她压根不需要思考,稍微变换一下句式就能欣赏到堪称一绝的变脸。
迟盛能怎么办。
他头一次感觉到学好语文竟然是件这么紧迫的事情。
他沉着张脸从抽屉里拿出朋友们留给他的高考满分作文翻阅了起来。
姜知杳轻松到完全忘了天台上的插曲,在温琦的邀请下陪她去了趟厕所。
出了教室到走廊,温琦才感觉自己能呼吸,“你不觉得迟盛刚才超可怕吗?”
“啊?”姜知杳完全没觉得,“可怕吗?”
“我一声都不敢吭,生怕他动手揍你。”
“不会的。”同桌这些天已经了解对方秉性的姜知杳拍拍她的胳膊,宽慰道:“迟盛不是那种破坏班级团结的人。”
他不会破坏班级团结。
但他会凭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
王志强找他,他爱搭不理。
林秉良问他放学去哪儿,他埋头睡觉。
只有大课间去小卖部的时候,他才终于出声,问跳起来投篮的关楚迎:“我很平易近人吗?”
关楚迎以为自己听见鬼故事:“你吗?”
匪夷所思的语气听上来跟骂人没区别,迟盛直接给了他一脚。
关楚迎委屈地捂着屁股:“你干嘛?!我就确认一下你踹我干什么?”
迟盛在关楚迎狼哭鬼嚎的声音中顿悟。
不是他平易近人,也不是脾气变好,而是姜知杳跟关楚迎不一样。
她跟他面前这帮咋咋唬唬、有点儿什么事就说得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朋友全不一样。
如果关楚迎平和地问他:“你怎么了?”
他也只会陈述事实而不是诉诸暴力。
破案了,不是他对她忍耐度高,而是她语气太温和了。
迟盛勾勾唇,愉快地对面前这群一脸惊悚看着他的朋友们说:“走吧,想吃什么我买单。”
姜知杳完全不知道迟盛复杂的心路历程。
她在想一件事,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跟汤景贻和樊乐琪一起回家了。
只是理由不好找,汤景贻是一个逻辑控,凡事都要追根究底,她左思右想,最后决定拿迟盛当借口。
她还没开口,就有人帮她解决了。
樊乐琪心虚到不行,她觉得姜知杳绝对看到她了,此刻拉着迟盛的袖子怎么都不肯放:“你得帮我,我是你在学校唯一的妹妹!”
迟盛看她胡搅蛮缠,冷笑一声:“我还是你在学校里唯一的哥哥呢,你就帮我了?”
“我怎么没帮你!”
“你要是觉得你在帮我,你现在就把手给我撒开!”
“我不!除非你答应我放学一起走。”
“你小学生?放学要成群结队?”
“我不管,今天在天台她都看到你了绝对也看到我了,我头一次做这种事被发现,我不要面子的吗,放学我怎么面对她啊?”
“平时怎么面对今天就怎么面对,撒开!”
“我不——”樊乐琪就差没抱着他的大腿撒泼耍赖:“你帮我你又不吃亏你为什么不帮我?”
虽说美术教室里没人,但迟盛还是对她此刻的无赖行为持见死不救的冷漠态度:“死心吧,你就算哭死在这儿,我也不会帮你的。”
“哪怕姑姑找你,你也不会帮我吗?”樊乐琪揉着眼睛问。
迟盛吃威胁这一套?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帮你,你给我死了这条心,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拉着我嚎!”
放学后。
姜知杳困惑看着面前的男生。
不明白怎么心想事成来得就这么快。
她问他:“你真的跟我顺路?”
迟盛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
“顺路。”
为了表达自己的友善,他抬手拿起——没拿起来。
一双眼睛平静望向姜知杳:“能跟你提个建议吗?”
“好的,你请说。”
“下次能少带点书回家吗?”
他这次用了力道,将她书包跨在肩上,感觉自己像是在工地扛起了十斤木材。
“我真怀疑桌子要是能塞进书包你也会一起打包带走。”
姜知杳看见自己薄荷绿书包上的小猫挂件在他腰上晃来晃去。
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他回头看她:“笑什么?”
姜知杳抬头,恢复了让他最无话可说的困惑表情:“我笑了吗?”
“……”
迟盛发誓,他要在佛前磕一万个头发誓。
他要是再问姜知杳这种问题。
他就高考一辈子,永远毕不了业!
回家路上,迟盛一句话都懒得说,步伐很快地走在最前面。
碍于他背着自己的书包,姜知杳也不得不三步并两步走在他旁边,一边喘着气一边问他:“你们周末都会在林秉良家吗?”
“他家店里。”迟盛纠正她,说完察觉不对。
这话题之前不是都翻篇了吗。
不是说不来吗,现在又问什么?
改变主意了?
他低头扫了她一眼,将她游弋的视线和心虚的表情一览无余,随即了然。
伟大的哲学家游淮曾经在他耳边叨叨过:当一件事被提起两次的时候,那就说明第一次你的回答让她不满意。
他当时嗤之以鼻,如今却觉得游淮真有毛病,这种无用的知识干嘛总是往他脑子里灌输。
于是他刻意等了一下,果然听见姜知杳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哦完就没有后续,低着头,走路走得慢吞吞,还时不时跑两步跟上他。
迟盛慢下脚步,手指不自然地摸摸鼻梁。
“那你要是——”
他还组织了一下措辞,顾及她的自尊心,委婉道:“周末突然有空,我也不是不能在路口等你。”
“路口等我?”
“嗯哼,毕竟那边对你来说不是危险地带吗?”
姜知杳听见这个答案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起来:“不用麻烦,周末我妈妈忙不过来,我得在店里帮忙。”
男生突然停下来,弯腰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片刻后直起身。
“行吧。”
他慢下来的脚步刚好能让她从容跟上,用漫不经心的口吻对她说:“我只是去汤景贻那儿刚好要经过这条路。”
“我明白。”
“你书包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一路上晃来晃去的。”
“是小猫哦。”
“换种语气。”
“是猫。”
周末,王志强他们在群里三催四请,迟少爷才慢吞吞出了门。
吃饭的时间约在了中午,晚上烧烤摊很忙没空招待这么多人。
林秉良的爸爸不在,关楚迎站在烧烤炉前有模有样地招呼张闯加孜然跟辣椒。
烟雾直接往张闯脸上飘,他闭着眼乱加一通问站在一旁看的林秉良:“是这样不?”
林秉良已经懒得纠正了,只盯着肉熟没熟。
王志强兴奋地接过一把串放在桌上,就等着下一把串。
班里其他人把六张木桌拼在一起,挤在红板凳上边吃边闲聊。
迟盛没找到自己能坐的空隙,站在林秉良旁边听王志强扯淡。
王志强扯着扯着突然说起姜知杳,声音低了下来对掌勺这边的人说:“知道天娇跟班长闹别扭了不?”
关楚迎闭着眼睛边咳边问:“什么透明胶?”
“……你好好当你的助理吧,这把别撒辣椒,照顾一下不能吃辣的同学。”王志强把听众缩小到迟盛和林秉良两个人,低声神秘兮兮地说:“这几天王天娇都没跟班长一块儿,我跟她不同组吗,我就关心了一下,结果怎么着你们知道吗?”
两位听众兴趣不大,一个甚至打开手机玩起了跳一跳。
王志强丝毫没气馁,自顾自道:“结果王天娇跟我说,‘她现在有人陪,又不需要我’,这不很明显的吃醋?我猜班长今天不来,多半也是尴尬,夹在天娇跟温琦里面不好做人。”
林秉良这才看他一眼:“为什么?”
“你傻?班长有人陪里面这个人说的不是温琦?”
林秉良完全不理解其中的关联,但迟盛已经听见了关键词。
——姜知杳今天不来,是因为尴尬。
迟盛手里操控的方块儿小人掉进空隙之中,屏幕飘起gameover。
而他回头,看见坐在一起的同学热热闹闹。
又往前看,烧烤炉这儿也是有说有笑。
她问了两遍,又反复用家里确实很忙做借口,原来是因为夹在朋友之间尴尬,所以才不来。
迟盛也有过这种感受。
小时候跟游淮和沈域一起踢球,结果一个不小心,砸破别人家玻璃,游淮跟沈域两个人扭头就跑,剩他一个哭着去敲门边道歉边问阿姨那你能把球还给我吗?
那时候他就明白,什么叫做三个人的友谊太拥挤。
他问关楚迎:“你手上这些还要多久?”
关楚迎原封不动地问林秉良:“我手上这些还要多久?”
林秉良说:“可以了。”
迟盛于是伸手:“给我吧。”
关楚迎以为他要帮忙,还让王志强找托盘,放在上面才交给了今天为食材买单的迟金主,恭敬道:“爸爸请拿好。”
“不用这个。”
迟盛弯腰扯了两个塑料袋,递给王志强。
“放这里面,我要打包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