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50.
余欣然她们回来的时候,看见座位上只有王天娇。
“班长呢?”余欣然问。
王天娇指了下车厢连接处:“接热水泡泡面去了。”
姜知杳刚等上一个人接完热水,揭开泡面纸盖,准备接水时火车进了隧道,
车厢内顿时漆黑,轰隆隆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剧烈,脚下起伏不平让人站不稳当。
姜知杳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不远处有人拿出手机故意放了个恐怖音乐。
尖叫声远远飘过来,又被连接处咯吱咯吱的声响变得更为诡异。
这隧道莫名其妙很长,让姜知杳想起小说《摆渡人》。
女主角迪伦在火车事故后,从残骸中爬出来,遇见了灵魂摆渡人崔斯坦。
她对故事中的爱情情节记忆不深,唯独对一句话印象深刻。
——诞生于想象之中,流传于口舌之上,欲望,永远存在,生生不息。
她在黑暗中听见靠近的脚步声。
像是逐渐与她贴近,又停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仿佛谁也没发现彼此,空间成了一种被切割开来的产物,两人一人一边,绝不共享。
诡异的音乐陡然中断,有人抱怨地问:“这隧道怎么就这么长啊?没人偷偷看我牌吧?”
另一人没好气地回:“这么黑连人都看不见,谁能看见牌啊?”
姜知杳听见有人一二三四五地开始计时,看隧道什么时候能通过。
她忍不住侧眸,刚朝那边看过去,就感觉到有人靠了过来。
站在她身侧的墙边,似乎同她一样静静地靠着保持平衡。
她的动作停住,一时间视线没有落点,虚无地顿在黑暗中,许久后才低下眸,呼吸里全是他身上揉杂着莓果味道的冷调薄荷香。
她在这时候竟然想,如果姜胜有事就好了,那她完全不用费心去寻找一个跟他说话的理由,利用可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词,它能够合理地让人忽视所有难以寻找的动机。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听见迟盛突然开口,问她:“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姜知杳沉默两秒,才笑着说:“在想,你跟你说的不太一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烦恼很久的事情终于能得到解决。
声音很轻地指责他:“迟盛,你可一点都不好哄。”
迟盛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她为什么毫无表示,为什么一点都不在意,为什么一眼都没有看他。
想问她所有行为背后涵盖的真义,也想问她对他的喜欢究竟是不是他所理解的那个喜欢。
但她好像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想法,轻飘飘的一声类似撒娇的控诉让他有些哑口无言。
“你哄过吗?”他问。
姜知杳丝毫没有退让,轻声反问:“你给过我机会吗?”
迟盛语气不太好:“怎么没有?”
姜知杳提醒他:“是你说让别人不要多管闲事的,你用那种语气说话,为什么还认为我有勇气去找你呢。”
两人说话的姿势实在奇怪。
没有一个主动侧身看向对方。
仿佛交谈对象是第三人。
这种被包裹在黑匣子里看不见脸的交流方式又让人少了些思考空间。
不等迟盛说话。
姜知杳又一次叹气,疲倦地对他说:“为什么总是让我主动呢?”
迟盛一愣,下意识皱眉。
周围的倒计时声还在继续:
“六十五,都一分多钟了,我们是进了时空缝隙——”
“终于出来了!”
跟惊叹同时出现的,是几乎刺眼的光明。
迟盛被陡然而至的光,刺激得闭了闭眼。
再睁开,看见瞭望窗外一片连绵不绝的美丽异木棉,热烈到刺眼的红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刚才还抱怨着隧道太长的人全都没了声音。
一片拍照的咔嚓声中,他侧眸,对上姜知杳看向他的视线。
他下意识站直,正想说些什么。
就看见她轻轻皱眉,用从未有过的失望语气,对他说:“就算是我喜欢你,但也不是没有尊严的喜欢。”
“迟盛,我也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她说完,便拿着泡面去了另一头。
窗外红色的花树都像是从她身边路过,然后飞快流经到他这里。
迟盛张张唇,最后又挫败地低下头。
全然没有耍帅时被包围着的自如。
之后形势陡然转变。
连王天娇都看出来迟盛有话想对姜知杳说。
但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每一次迟盛往这边走时,姜知杳总能巧妙避开,要么是抱着外套趴在桌上睡觉,要么就去别处参与游戏。
直到火车到达粟南,两人都没再说过话。
学校安排的宾馆位于市中心。
两人一间自由分配,姜知杳拿着行李跟王天娇住进了一间房。
东西放好后,大家在大厅集合,随林说了一下纪律和每晚集体签到时间,就带着大家去了学校安排的饭店。
王志强手里拆着薯片上了车。
在前排找到空位立马留出旁边的空位,刚准备喊迟盛的名字。
却见迟盛站在了王天娇面前。
里侧是低头在包里找着耳机的姜知杳。
王天娇心里还带着怨气,硬着头皮装作没看见,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迟盛。
还冲前面喊温琦:“你有‘风油精’吗?我这儿太闷了我好晕啊。”
温琦眨眨眼,很配合地从包里拿了瓶风油精递过去:“还有‘晕车药’,你要吗?”
迟盛看了眼王志强。
王志强立马站了起来,死皮赖脸地拉着王天娇的衣服就往自己旁边的位置走。
“好久没聊天了啊娇姐,我俩唠唠。”
王天娇不敢对病号大力挣扎,被拉着换了位置,气得骂他。
王志强非常无辜:“我怎么得罪你了?总不能是因为我开迟盛跟方清宇的玩笑吧。”
那他还挺敏锐。
真就这个原因。
王志强轻声询问:“方清宇怎么得罪你了?”
“她没得罪我。”王天娇说:“我只是更喜欢姜知杳,所以你没得罪我、方清宇没得罪我,但我就是觉得你们很烦,懂了?”
王志强懂了。
感情这还是个三角问题。
他揉着太阳xue,觉得自己也需要风油精精神一下的时候,看见迟盛坐在姜知杳身边,两人却一言不发,各自戴着耳机,仿佛只是在拼座。
迟盛完全不擅长打破冷战。
也不擅长哄人。
他的词汇量非常有限:算我错、还想怎样、能不能有点肚量。
每当他这么跟游淮和沈域或是陈茵说话的时候,对方表情总是无语。
陈茵曾放话,说他要一直是这种语言水平,宇宙毁灭了他都还会是单身。
他那时冷笑,一脸不以为然地反问:
——这重要吗?随便哄哄得了,给梯子就下,难不成让我下跪求饶啊?
回旋镖转了这么些年。
完美正中眉心。
他发现,确实还挺重要。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频繁换着歌曲,余光往姜知杳的方向看。
对方垂着眼,袖口挡住半个手掌,露出来的手指握着手机,指尖贴着屏幕。
没有在玩手机,但也没有想跟他说话的意思。
他有点想从关楚迎那儿借一下扑克,给她展示一下大家都很喜欢的花切。
又想让车随便找个乐器行停下,他给她打一段架子鼓。
此刻两手空空如也,只有不甚麻溜的嘴皮。
想不出能哄人的话术,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只能懊恼地看着她慢慢闭上眼,头侧向窗户的方向,就这么睡着了。
姜知杳跟王天娇一起下车。
王天娇拉着她的胳膊,凑在她耳边说:“你真的不打算理一下迟盛吗?他一直跟在你后面。”
姜知杳啊了一声:“因为顺路吧,大家不都要去这个餐厅吗?”
王天娇无话可说,有些崇拜地多看了姜知杳几眼。
形势到底是怎么变化的?之前不还是迟盛拽得要命谁也不搭理么,怎么现在就跟被套上狗绳一样,姜知杳走哪儿他走哪儿了?
理科实验班到的最早。
姜知杳进去的时候,汤景贻给她留了位置、帮她打了饭。
他冲她招手的时候,端着饭的樊乐琪瞪了她一眼,报复式的走过来冲她身后的迟盛说:“我有事要跟你讲!”
姜知杳看着碗里的狮子头,有些困惑地问汤景贻:“我是你的挡箭牌吗?”
汤景贻挑着碗里的葱花,看了她一眼:“这么低估自己吗?你怎么说也是个核弹吧。”
姜知杳无话可说,闷头吃饭。
汤景贻注意到迟盛看他们的眼神。
他问姜知杳:“还没和好?”
“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姜知杳说:
“你之所以相信一个人说的话,是因为他说了你想听的话。”
汤景贻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你不想让他相信你?”
姜知杳摇头:“我只是还没想好,要不要让他‘相信’我。”
二者之间的差距,汤景贻听懂了。
他耸耸肩表示尊重她的一切选择。
但这也不妨碍他悄悄给迟盛使绊子。
比如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抽了张纸巾塞到姜知杳手里。
或是故意暧昧地低头跟她交谈。
他发现迟盛简直不要更好玩弄。
他单纯到像是一张任谁都可以写一句话的白纸。
在上面写难过,他就受影响难过。
一切指令只需要稍让姜知杳配合,他就很快咬钩。
吃完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随林撑着伞去找司机,让班里人在餐厅等等。
王天娇她们站在门口伸手接从屋檐落下的雨,兴奋地发现里面有着细碎的白色花瓣。
围着围裙的老板娘指着饭店后面几棵很大的花树说,是它的缘故。
风吹散了花瓣,全堆积在屋檐上,下着雨,花瓣和雨水就一起往下落。
姜知杳被浪漫的描述吸引得伸出手。
刚接下一滴雨水,袖口就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湿透的花瓣啪嗒落在她的掌心。
她没空细看,因为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头发上沾了水,黑色外套也是湿的。
手里拿着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塞进她手里。
“别生我气。”
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来。
比手里的花瓣更软和,垂着眉眼对她说:“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