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15.
迟盛每周来医院,看望王志强时,他会问他最近发生了什么,试图从他的生活去幻想自己的大学生活,然后满脸憧憬地说,他如果继续读大学,肯定会追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同学,会买一辆酷炫的山地车大声跟每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最后拍拍他的肩膀,用故作成熟的口吻对他说,要多想想开心的事情,不要变成一个无趣的大人。
王志强不止一次说他变得沉闷无趣。
他拿过去举例:“你以前敢在黑猫面前打人,还说通报批评是对你的夸赞,你不知道那会儿我觉得你有多酷!”
迟盛说那不是酷,那是幼稚。
王志强摆摆手说幼稚不是贬义词,成熟没什么好的,保持幼稚也没什么不好的,最起码成熟的人没办法相信自己能拯救世界,但是幼稚的人行。
迟盛一听这话就懒得再跟他多说了。
他很长一段时间确实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
结果既没有让世界和平,也没有做出什么突出贡献,就连提升学习成绩都无比困难。
那时候他又想,世界这个范围也可以缩小一点,缩小到对自己重要的人身上。
然后发现这一点也没能做到,董霖从派出所把他带出来的时候,樊洁问了他很多话,问他是怎么想的,又问他为什么这么不成熟,问他知不知道他未来的路也并不是那么平稳,他不是迟磊唯一的儿子。
董霖安慰他,温声对他说不是这样,说他会把他当作儿子一样看待。
迟盛最混乱的就是这个阶段。
他被带回家,董霖安慰他,又让他接受他身份上的变化。
他让他喊他叔叔,但是樊洁让他喊他爸爸。
董霖会在樊洁指责他之后,蹲在他面前让他接受樊洁的苦衷,他说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樊洁为他付出和忍受的一切,当初送他出国是因为跟迟磊的关系降至冰点,而他尚且年幼,樊洁不希望他在父母的争吵中变成一个阴郁的小孩儿,所以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没有妈妈会不爱自己的小孩儿,你妈妈就是因为太爱你,所以才选择忍受。”
董霖只字不提自己,只说樊洁,然后让迟盛认清楚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就是在樊洁心上插刀,他得去道歉。
“阿盛,虽然我和你妈妈希望你能一直快乐,但你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你十八岁了,应该更成熟稳重一些,你说是不是?”
董霖带着他去看迟磊的新家庭,看迟磊跟一个陌生的女人同进同出,活泼可爱的小男孩儿背着书包喊迟磊爸爸,迟磊弯腰把小男孩儿抱起来,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一起走进别墅。
董霖说那个小孩儿跟他小时候很像,他小时候也这么活泼,也伸手索要拥抱。
可是迟盛记得,迟磊很少抱他,他只会说只有小朋友才会一直撒娇,他已经是大孩子了。
六岁的时候是大孩子。
十岁的时候也是大孩子。
他在迟磊心里好像从未有过小孩儿的阶段。
董霖对他付出的时间,让他去认清从前不愿意细想的东西。
那些年在国外,他整天跟朋友待在一起,戴着耳机,听着音乐,看很多场电影,扎在人堆里用新鲜话题阻止自己去思考,思考为什么别人的圣诞夜跟亲人一起度过,他的圣诞夜是一个人看旧电影。
他回避孤独,回避痛苦。
然后在十八岁这年,被董霖全部挖了出来。
他让他面对,告诉他,他和樊洁爱他,但他不能一直这么幼稚下去,他要成为一个大人。
直面爱的时候。
迟盛发现背面就写着痛苦。
他接受董霖所说,他跟樊洁是爱他的,与此同时也接受,爱是有附加要求的。
他们爱他,所以希望他成熟稳重,希望他不要做让他们为难的事情,希望他三思而后行,希望他不要一直是让人操心的迟盛。
他希望姜知杳爱他。
但不知道她要爱哪一部分的他,才不会离开他。
他疲倦,没有走过去追问,只是低头回握住姜知杳的手。
在她问他怎么了的时候,对她说走吧,去买吃的。
王志强病房来了很多人。
姜知杳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林秉良,他比高中时更沉默寡言,头发剪得很短,气质比从前更为凌厉,像是把彻底开了刃的刀,在喋喋不休的人群里一个字没说,只是一直看着王志强,确认他确实脱离危险,才转身往病房外走。
姜知杳在楼下接到温琦,电梯口全是人,两人从安全通道边走边聊天。
温琦问她王天娇什么时候到。
姜知杳看了眼手机,告诉她不晚点的话一小时后。
温琦说:“毕业后好像大家还没有一起见过。”
话说完,两人就看见台阶上的迟盛和林秉良。
关楚迎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被安静的气氛吓了一跳,迟疑地问他们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温琦翻了个白眼,问关楚迎:“你是不是有病?”
她风风火火地走上去,推着关楚迎的后背往病房走。
姜知杳慢一步,走到迟盛身边时看见林秉良垂下的眼。
王志强出不了医院,要求他们开着视频带他出去兜风。
王天娇刚到医院坐下没有十分钟,就被推着往外走。
关楚迎在便利店买了酒,对屏幕那头的王志强说他们今晚会不醉不归。
或许是因为消瘦,王志强眼睛看着比以前大,他眨眨眼,看着屏幕里的朋友们坐在他外婆家的院子里,偏过头,父母坐在他床前一直笑着看着他。
他觉得这是最好的一幕。
小时候老师让写自己的梦想,他写梦想有个健康的身体。
长大后发现很难实现,于是梦想变了变,他想要有很多朋友,想要跟朋友们度过很多个春天,想要有朝一日自己要办葬礼,希望葬礼上能来很多人,朋友们不要哭,他不会留下煽情的遗言,像高三喊楼时那样的氛围就很好。
他不会留下煽情的遗言,会放早就准备好的视频。
视频里朋友们在唱歌,镜头里不必有他,他是掌管镜头的那一个,偶尔跟着和声,然后歌声乱掉,王天娇指责他:“王志强你能不能稍微记一下歌词啊!”
王志强觉得,这样简直酷毙了。
时间是什么?
时间是画面一个个变换,从王志强外婆家到诺大的荧幕前。
王志强在屏幕里冲他们笑容灿烂:“能到这里的,都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所以恭喜你们,成为我最重要的那个,来,为自己鼓鼓掌。”
他侧耳,像是已经听见掌声。
随即抬手,做手势让大家都安静。
“接下来由我自己主持,我妈应该跟你们说了,我想听什么歌了吧?希望你们真的有在好好彩排,不好听的话别怪我晚上去找你们,好,接下来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节目,由绥北中学高三文七班越说乐队带来的《你曾是少年》!”
他们没有拿过奖。
是当初需要大家互相安慰的遗憾。
当时姜知杳没有想过,大家未来再站在舞台,会是王志强的葬礼。
王志强父亲穿着西装为他们送来王志强找人定制的奖杯。
“恭喜文七班越说乐队获得第一名!”王志强在荧幕上笑,让他们为自己鼓掌。
他给每个人都写了信。
姜知杳拆开,看见第一句话就是真是非常抱歉。
王志强抱歉高三时候没有更多问几句,更坚定一下立场,当一个更讨人厌的墙头草,他说姜知杳是最好的班长。然后悄悄告诉她:
——迟盛好喜欢你,想不到吧,他做梦都喊过你的名字,我靠我都以为我自己听错,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好想跟你在一起。肉麻,简直不能更肉麻,好在我以后不用听这样的话,我真的很难接受好兄弟说情话你能理解吗?以后这苦就让关楚迎他们吃吧,我老王不奉陪了,不过也不是不能接受以后有一天你们一起来看我,会不会到时候你们孩子比我还大?我操,想想就好恐怖,还好我先溜了。
——信的结尾是不是一般要有个祝福?我想想,我想想。
——(ps:不会这么多人,我每个人都要送不一样的祝福吧,不然我偷偷懒?给大家都送一样的?好,接下来是祝福时间。)
——祝我的朋友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偶尔想我,时常相见。
——最后,有缘再会。
这个夜晚没有风,也没有云。
天空很黑,绥北中学依旧挂着励志的横幅,学校门口张贴着各种注意安全和防骗知识,文七班换了新的桌椅,黑板上的值日表写着陌生的名字。
王天娇对姜知杳说,镜头里只出现一个人的视频,她只为王志强拍过。
学校门口的小吃摊有着几个穿着校服的走读生,他们愁眉苦脸地讨论着枯燥乏味的考试,烦恼着下周到来的小测,困惑高中怎么就那么累。
姜知杳已经翻过了高三这一页,站在大学的新篇章,却在这个夜晚,开始怀念自己无数次在夜晚崩溃的高三。
她想起很多个阳光灿烂的课间操。
王志强站在班级门口,用试卷当手绢,让他们赶紧回来别让他当留守儿童。
关楚迎捂着耳朵嘴里说不听不听。
迟盛走在她身后,很欠地比划着两人的身高差,问她为什么不能多喝点牛奶长高些。
王天娇替她不满,问迟盛能比珠穆朗玛峰高吗?
温琦低头走在林秉良身边,突然仰头,指着围栏外飞过的鸟群。
教室门口的王志强一起被吸引视线。
大家抬头,看见成群的鸟雀拍打着翅膀从树梢飞走。
那是她们的高三。
总是成群结队,偶尔争吵,总是欢笑的高三。
姜知杳不知道那些鸟都飞到了哪里。
却相信,总有一只,会路过王志强的墓碑,带着他去往更温暖的地方。
没有病痛,没有消毒水,没有手术。
只有温暖的阳光和敞开的教室。
运动员进行曲反复循环,他们站在教室门口,刚回头,王志强就追上来,声音比音乐更大声。
“走吧走吧,我们去做课间操。”
走廊下面,会是永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