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16.
王志强给迟盛的信要比别人的更长一点。
他坦白了自己做过的一些缺德事情,比如弄丢了他的漫画书、在他家住的时候不小心把番茄酱弄到桌布上,但他没让迟盛原谅他,非常理直气壮地告诉迟盛不能跟他计较。
天大地大,逝者最大。
——虽然你这人不太好意思说肉麻的话,但我很确定,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因为你每周都飞回来看我,我爸妈问我,我是不是欠你钱,我说不是,因为我对你来说很重要。
——写到这儿的时候我都感觉有些肉麻了,你千万别让关楚迎看见,他一直觉得他分别是我俩最好的朋友,就让他这么以为吧,脑子已经不好使了,心还要被伤害就显得不太厚道了。
——我想想看到这儿你会说啥,来分一下时间段,高中的你会说太好了,心思千万别放在学习上,这样下次考试你就能轻松超过我。大学的你会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好像哈利波特在看伏地魔,随我怎么说,你有点懒得反驳。
——我独处的时间太多,闲着无聊就会想很多事情,也会想骂很多人。好,我要开骂了,迟盛你个傻逼,你竟然会真的去反思自己,竟然会真的因此怀疑自己不值得被人喜欢,竟然会真的觉得自己是个不懂事的人。
——王尼古拉斯志强常说一句话,希望你以后也能记在心上:我是全世界最有眼光的人,我选择跟你做朋友,就足以说明你勇敢、善良、热血,你很好,你不要因为任何人质疑自己。
——不过有一点,王大师需要点拨你一下,王大师很确定自己就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但是王大师觉得班长并不能确定她就是你喜欢的人,你每周都会来看我,所以你不需要告诉我,我对你的重要性,我也能明白,但你跟班长好像不常见,那她要怎么确定自己就是你喜欢的人?
——哦,但你也可以放心,王大师日后还是会保佑你的,就冲着你请我吃的饭、借我打的游戏,还有给我用的零花钱,我都会一直保佑你的。你也知道我这人很难做到公平公正,你放心我绝对没有在别人的信里这么说,但你也千万别去看我给别人写的信就是了。所以,我会保佑你心想事成,会保佑你比你想的更幸福一点。
——不要为我难过,迟盛,死亡不是终点,我王志强肉身虽死,灵魂永存,人间这副本我就先通关了,希望你能成为以前的你,我比较自私,就不说不用常来看我这种鬼话了,要记得我,常来看我。
落款是,永远十八岁的王志强。
王志强的离开,像是一场不知何时会停下的雨。
迟盛想起跟王志强一起看的寻梦环游记,王志强学着主人公说,永远不要忘记他。
不会的,没人会忘记他,他活在大家最美好的十八岁,从此承载了关于过去所有美好的记忆。
迟盛如他所说不要为他难过。
飞回B市的航班上,姜知杳在他身边睡着,空姐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饮料,他摇头说不用,伸手替她将毛毯往上拉时,她握紧他的手,皱着眉醒来,问他怎么了,说完看见他的动作,随即松了手。
“外面有星星。”她没了睡意,跟他一起看向窗外。
“我妈生病的时候,我想过很多关于死亡的事情。”
延误许久的航班,周围不少人已经熟睡。
姜知杳看着窗外近在咫尺的星星,对迟盛说:“人死后会去哪里,变成星星吗?这好像是比较浪漫的说辞,但星星太遥远了,如果是我的话,我更希望变成戒指,变成项链,变成能让我在乎的人随身携带的一样东西,最好的话,是能变成他的眼睛,分享他所能看见的东西,留在离他最近的距离。”
“然后我发现,代入自己,能平静地去设想,可是代入对我很重要的人,就不行。我对我妈说,我希望能够将我一半的生命分给她,就像当初她用生命为代价生下我那样。我妈告诉我,她并不畏惧死亡,她不害怕生命的终点会不会就在明天,但她害怕我跟我爸会不知道怎么活。”
迟盛看着她。
突然说对不起。
姜知杳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迟盛说:“我没有走到你身边。”
姜知杳以为他说的是大学后两人的重逢,于是笑笑:“没关系,我走到你身边也一样。”
王志强说他什么都不说出口。
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自我怀疑。
说他不够明确,喜欢表达的不够清晰。
所以他告诉姜知杳:“高三下学期,你晚上去医院,我在比你晚一班的公交车,你在病房里,我在病房外,你在病房外,我就在楼梯口,你从医院回家,我就走在你身后。”
高三下学期。
毫无交集的一段时光。
“每一天吗?”姜知杳问。
迟盛说:“我爸妈吵架的那几天我找了黄涟艳。”
难怪。
难怪那天突然在公交车站看见黄涟艳。
难怪她跟她同一辆公交车。
难怪她陪她到医院。
她问迟盛:“姜胜让林秉良转告我,说你打他赔了钱,也是在那之后吗?”
“一定要说吗?”迟盛问。
姜知杳点头:“我想听你说。”
“有两次。”
迟盛低下眸,没继续看她眼睛。
声音闷闷的。
“黄涟艳说她陪你去医院,你表哥缠着你,我去找了他一次,在工厂门口,他说话太难听,我打了他。董霖收的尾。”
姜知杳片刻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是这次进的派出所吗?”
迟盛摇头。
不是这次。
是第二次。
高考结束,他从散伙宴出来,兜兜转转走到姜知杳家楼下,坐在姜知杳给他分饺子的地方,灯没开,王志强他们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他准备回去时碰见姜胜从姜知杳家下来。
“他偷我家东西了吗?”
虽然这么说。
但那时候,幸福小区的房子已经挂在中介那儿去了。
东西早就搬完,里面空空如也,那天姜胜给她打了很多电话,她一通都没接。
“没有。”
那个夜晚过于混乱。
姜胜问他是不是喜欢姜知杳。
他让迟盛给他钱,他可以把姜知杳卖给他,多少晚都行。
报警的是带着小孩儿的妈妈。
姜胜满头是血,说什么他听不清。
他当时已经不记得什么法律,也不记得什么约束。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跟姜胜一起死在那儿。
“不要这样。”
姜知杳伸手抚摸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迟盛,你要记得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不可以。”
他轻笑,问她:“为什么。”
姜知杳说:“可能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想要给迟盛一个拥抱,也想给他一个亲吻。
可是都没法儿实施,只能用力握住他的手。
又一次告诉他:“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迟盛喉结滚动,睫毛突然变得很重。
他别开脸,又仰头,最后垂眸,声音有些哑:“完了,王志强要笑死我。”
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他的眼睛。
手的主人轻声对他说:“现在王志强看不见了,他笑话不了你。”
迟盛没有哭过。
樊洁和迟磊离婚的时候没有。
迟磊有了新家庭的时候没有。
樊洁和董霖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
但眼泪在这时候落在了姜知杳手里。
他睫毛都是湿润的,眼泪和眼睛一样热。
嘴里哦了一声,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喜欢她。
姜知杳拇指擦过他的眼睛,有些苦恼的语气:“你是不是有点小看我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过有一件事,迟盛可能不知道。
她回到他在B市的住所,陪他一起坐在地板上,拆那些星星。
这件事枯燥乏味。
姜知杳连接他家里的蓝牙音响放着音乐。
“就拆100个。”姜知杳说:“没拆出来,你以后就慢慢拆,总能找到。”
迟盛有点儿困惑:“难道不应该每一张都写着字吗?”
姜知杳说:“但最想说的话只有一句。”
“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是确实很有道理。”姜知杳纠正他。
不过迟盛有点儿好奇。
“这玩意哪儿买的。”
“学校门口,绥北小学那边,路过的时候看见就买了。”
“你一个个折的?”
“”
姜知杳舔舔下唇。
“对、对啊,我折了很久。”
迟盛笑了一声。
“买的现成的,然后拆了一个写了字吧?”
姜知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一点都不可爱。”
控诉完又好奇:“你怎么拆那么快?”
“快吗?”
迟盛抬手拍拍她的头。
“你拆到凌晨五点,你也会很快的,放心吧。”
熟悉的欠揍语气。hγ
姜知杳忍不住分神,一直看他。
直到迟盛抬眸,跟她对视。
她没法儿阻挡诱惑,慢慢起身、靠近,将他腿上的星星罐放在旁边,自己坐了上去。
然后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他的唇。
迟盛故作困惑,轻啧一声。
像被调戏的清纯男高,问她:“亲我不需要问我的意见?”
姜知杳摇头。
笑着又亲了,随即慢慢上移,吻住他的眼睛。
“迟盛。”
“嗯?”
姜知杳说:“你会一直陪着我。”
迟盛捏了下她的手腕:“你这话是不是说反了?”
“没有,就是你要一直陪着我。”
她会做他的恋人、朋友、亲人。
用他自己能把握的前提条件。
许诺一个彼此都能相信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