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强吻】
像素是模糊的,距离是遥远的,声音是嘈杂的。
季洵不知道反反复复地看了多少遍那段不长的视频,第一遍听的是周以说的话,他想结婚,提到了恩情、照顾、工资。
工资能有多少钱?跟时嘉一样的三千块么?
几年过去,时嘉还是就吃这一套,廉价的游乐场、公园、工资卡、生日,廉价的求婚诺言,廉价的婚姻、家庭,以什么身份申请去美国,新婚妻子么?
她跟他们在一起是落地生活,跟他季洵在一起是什么?讨好、攀附、演戏、借势?
季洵面上冷静淡漠,看似没什么情绪地垂着眼,再看第二遍时,耳朵莫名轰鸣,什么都听不见。
他盯着画面里时嘉的表情,其实根本就看不清楚,他却仿佛看到了她侧脸微微扬起的唇角,拍摄角度也根本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但那双眼睛一定是亮如星的。
因为这是一枚错过的戒指,时嘉当年就喜欢周以,她也喜欢周以的爸爸,她就是想跟周以结婚。
心被锤子重重砸下,空洞,有冷风呼啸。
分手前他为什么生气,就是因为他察觉到时嘉的动摇,知道时嘉想跟他分手了,不管她有什么样的理由,她还在他生日放了他鸽子,选择了周以。
一个她身边所有人都觉得般配的、她也想过结婚的男的。
她对他只有无尽的谎言、算计、玩弄和违背的承诺,而对周以呢?
季洵不想让自己陷入难堪,他也有自己的骄傲,季显荣对他说过那么多训斥的话,他都没放在心上。
只有那次,季显荣还是开玩笑的语气,因为他觉得很可笑,但季洵却有种强烈的惶惑,脑海有什么崩裂,终身难忘。
季显荣:「你看看这个时嘉,多会撒谎,人家拿你当傻子,你还配合她,她有未婚夫,要不是对方不同意,她早嫁人生子了,低俗,她心里有人,你有点自尊,就赶紧分手!」
「她未婚夫跟你还有点像,一个地方留学,他家里也做零售的,你也在做零售,她跟你在一起,估计还会想到对方,这几年两人也没少联系,这点跟我倒是有点像,念旧情啊。」
「咳,你还让她进公司管理层,她这样的打工妹,在这座城市能找出一百万个,她不一样,是因为你给了她机会。」
「你不难受吗,你反抗父母的手段这么幼稚?找个连你自己都看不上眼,毫无道德的人,现在还不分手?丢人现眼!你就不怕她连她的感情都是骗你的么?」
季洵能说什么?
早被这些荒唐的话砸得血肉模糊,他只觉自己愚蠢,相信她说的只爱他,相信她说她不会再对他撒谎,不会背叛他。
「她的感情?我不在乎这个。」他眼球胀痛,面色却冷峻,不想现出可怜的样子,他爸让他跟他妈一起滚出去,他妈也不要他,他都没低头。
季洵洗脑一样告诉自己,时嘉并不特殊,他也不相信感情。
但怒火风暴依然大起。
他不想朝她发泄,回到家后,在车子里静坐了许久,想了很多很多。
但她出现在他的车窗旁,离玻璃很近很近,她双手做出拿望远镜的姿势,声音因为玻璃而遥远:「是小鸡枞吗?怎么下班了不回来,还坐在车里,想当变心的坏男人!」
浇筑得坚硬的心墙瞬间倒塌了,她拉开车门,眼底的灯火照亮他心底的阴霾,却又将他拖往更深的黑暗漩涡。
她低头,抓住他的领子,他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被她吻住,湿润,柔软,她故意的,冰冷的手指钻进了他的衣服里,细小的疙瘩浮现,真实又痛苦。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时嘉现在是他的女朋友。
「你以后别去见季显荣,别信他说的话。」
但那之后呢?
时嘉想分手,背着他,跟周以越走越近,她去见过季显荣后,他们频繁地吵架,她不想跟他一起工作,也不想听他的任何安排,更不需要他的帮助了。
就像是几年前她精心策划,一点点进入他生活那样,她也要慢慢离开他。
一直到最后一次争吵,她埋在心底深处的话终于涌了出来。
不爱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只有利用,欺骗,她要分手,他对她来说,一点都不特殊。
她的未来,不会有他。
她只是借他,度过难关。
一切美好都是幻象,她连利用、帮助、金钱都不稀罕了,全还给他。
分开之后,她就把和他的那一段感情彻底埋藏,不再提起,不会再联系任何和他有关的人。
就算在同一个城市,他不出现,她早就忘记了他,并身体力行地证明,没有他,她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进入大贸易公司、短短三个月就出师拿下大订单、全国各地跑、报班进修……
季洵关掉邮箱,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倏地如汹涌的潮水般涌来。
他找出肖瑶的号码,解除封锁,拨打出去,但不知道他要问什么。
时嘉昨天都说不要再联系了,她就是想离开他,原来是今天有人不远万里回来求婚。
肖瑶不接电话,季洵也不想问了,上次那个看奇门遁甲的道观大师怎么说的?
季洵给老陈打电话,让他去问梅姨有没有联系方式。
老陈很快就回拨号码,支支吾吾。
季洵:“直接说。”
老陈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那我真说了啊?”
“嗯。”
“师父让梅姨跟你讲,不用看了,真正的缘分不需要问这些,等下说你不爱听的,你又生气,你算了六爻、又看奇门,如果只想要一个借口去找对方,那他可以给你。”
老陈顿了顿,学大师的语气:“‘小狐汔济,濡其尾’,如同小狐渡河湿尾,这段感情本就存在未完成的遗憾,其实,时小姐还是舍不得你,她这个日柱的女生就这样,分手后表现得比较冷漠,感情都在心里呢。”
季洵知道是老陈编的,他也明白,比起拜神明,他真正该去的是精神病院。
叶启光也该办理住院。
叶启光在听筒里哭嚎:“今天她没理我,我世界里的房子哗啦一下,承重墙倒塌了,砸得我喘不过气了呜呜呜。”
季洵看到了肖瑶发来的新短信。
他问叶启光:“你把砸掉的土往我头上撒了吗?”
他也有点喘不过气了。
……
肖瑶洗完澡出来,就看到季洵给她打电话了。
之前怎么都打不通的号码,现在又跳跃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她慢慢地擦着湿润的头发,把响动的手机扔回床上。
自己跟自己较劲。
她不想接听,任由着铃声响起,她也要季洵感受这种无人接通的痛苦。
可是,卧室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胸口一阵阵发堵,不知道是不是毛巾的飞絮,进了鼻腔,干燥得她难受。
他打电话,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时嘉,那个她一开始根本就没放在眼里的人。
肖瑶从初中就注意到了季洵,初中同校,高中同班,一起出国留学,一起回国,除了她以外,她没在季洵身边见过其他女人。
她很难说清楚,她对季洵是什么感情。
从嫉妒开始。
明明她也在这个学校,她妈妈就是从来不接她,不管她,却会来学校接季洵,帮他处理学校的事,跟在他屁股后面。
看到她也像是看见陌生人一般,很冷淡地移开视线,然后,对季洵露出了温柔的笑,叫他小洵。
季洵脾气一直都不太好,没理她妈妈。
肖瑶知道,她妈妈是季洵爸爸的秘书,是情人,是老婆,是季雨辰的妈妈,就不会是她肖瑶无私的母亲。
她晚上一个人做饭、洗衣服、做作业,躺在学校附近出租屋的床上,心里对妈妈是有恨的。
但她知道,这个房间一个月要600元房租,在老家,念过大学、当科长的叔叔一个月才赚不到100元。
妈妈也经常对她说:「没有我,你现在去当洗头妹,一个月300元,手洗烂了,也付不起房租。」
「在外面别叫我妈妈,他不知道我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你不要让我后悔把你从老家接出来。」
可一到深夜,她还是想妈妈,恨妈妈,阴暗的想法死死地缠绕着她,她开始频繁地偷看季洵,嫉妒他得到她妈妈的关爱,嫉妒他那么幸福。
妈妈越不想她出现在生活里,她就越要出现。
季洵就是那个突破口。
她就抱着这样怪异别扭的念头,不停地跟着季洵,但季洵一直没注意到她,他上学不爱说话,下课就有司机接走,他不爱交朋友,但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因为有钱,成绩好,有共同的爱好。
就这样,等到她妈妈都跟季叔叔离婚了,季洵还是不认识她。
后来,她故意让班上的男同学起哄,说她暗恋季洵。
肖瑶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她原本是想表白的,但别扭、敏感、自尊心强,她对季洵说,她恨他,因为他得到了她妈妈的爱。
她不想流泪,但这么多年的委屈根本抑制不住。
阴差阳错,季洵反倒记住她了:「你是季雨辰的姐姐?我爸都换老婆了,你妈妈没管你么?」
「嗯。」
「你一直在兼职?缺钱?」
「……嗯。」
「缺钱你可以跟季显荣说,这个地址。」那是季家的别墅,「保安会放你进来的。」
肖瑶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季家、季洵的身边,因为她是季雨辰的姐姐,季叔叔有钱,也大方,只要愿意顺着他,就能得到好处。
季洵打比赛,她带着季雨辰,给他送水,季洵出国,她去求季叔叔,季叔叔给她提供资助,只要她能申请到学校,顺便帮他看着季洵。
也正是因为这样。
她和季洵永远都无法亲近,患得患失。
肖瑶以前跟时嘉说:「不要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的,他不会喜欢你这样的,找你,就只是为了跟他妈妈赌气。他为你做的事也并不特殊,因为我都得到过,上学、留学、为保护我而动手打架,我在他身边那么多年。」
这些话都是真的。
她在学校图书馆学到深夜,回去路上差点被抢,是季洵救的她,他甚至为此受伤,她陪着他等待急诊。
肖瑶从没想过,回国之后,季洵会这么快恋爱,一个比他们小了好几岁的女生,季雨雾的家庭老师。
更可笑的是,那个女生全身上下都是假的,学历、家庭、工作,而季洵居然早就知道这些事,还愿意陪她演戏。
肖瑶觉得季洵都面目可憎了起来,什么眼光,什么审美,男人都一样低俗。
她转头就找了个男朋友。
前段时间,肖瑶没忍住,跟季洵表白了,虽然她也谈过一次、两次、三次恋爱,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季洵,虽然季洵身上已经有了低学历的气息。
但季洵说什么来着?
肖瑶要杀了他。
「你喜欢乱伦?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记得你,是因为你弟弟叫季雨辰,半夜救你,是因为你被抢的时候喊的是中文,一起去医院,是因为我真的需要急救。」
「你刚刚说,你答应我爸监督我?我不喜欢被背叛?所以才有隔阂、跟你保持距离?」
他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怀疑、冷漠、厌烦,瞳孔里倒映着她羞愤难当的脸,他就差直接说,有妄想症、精神病,赶紧去就医,别耽误时间了。
「别浪费才华,转行去写小说吧,这两年短信小说很流行,季雨雾会喜欢这个剧情的。」
肖瑶越想越气,拿起手机给季洵发短信:「别给我打电话,你想问你的前女友答应求婚了吗?我给你答案,她收戒指了,她答应了,她很开心,她马上结婚,很喜欢!」
她现在就好好利用她的才华编短信故事。
……
时嘉回到只剩她一个人的出租屋。
其实过去大多数时间也是这样,诺诺不想跟她合租也很正常,是她占大便宜了,诺诺不常住,还要跟她分摊房租、水电费。
诺诺是不是在她刚来深城的时候,就觉得她是累赘了?因为她一直麻烦诺诺,要住在诺诺宿舍、吃诺诺的食堂、用诺诺的学生证。
时嘉明天要接待客户,洗了把脸,不去胡思乱想,打开电脑,为明天的接待做准备,她对着镜子模拟演示,介绍产品的优势。
反反复复三遍后,才停下来。
脑子混乱,一会想到她今天挑拨离间大老板和戴利的关系,戴利信了么?不管怎么样,他知道大老板对他的防备,一会又想到,她要怎么拿下明天的单,价格能降多少?
桌面上是周以强行塞给她的那枚戒指。
银色的,镶嵌了两颗小小的碎钻,昏黄的灯光也阻挡不了漂亮的光泽。
心生嫉妒。
上大学还能买得起这个。
她现在打工几年都买不起。
明天复试的成绩也要出来了,有好多事要做,时嘉在床上翻来覆去摊煎饼,心脏不知道为什么,跳得她有点受不了,怎么也睡不着。
她强行闭着眼,一下又一下地数着心跳声,这时敲门声和心跳重叠,吓得她只觉心脏要跳出嗓子眼了。
门外的人是季洵。
他面无表情,眼底晦暗不明,在她开门的那一瞬间,没等她开口,无声把她拽进了客厅。
“砰”一声,门被他用力甩上。
时嘉的手上没有任何戒指,但掉漆的饭桌上,躺着一个丝绒戒指盒。
时嘉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几乎要裂开,她甩不开。
两人异口同声。
“你干什么!”
“只有他有以前的戒指吗,我也有。”他眼眸沉沉,神色是冷的,眼角微红,凝视着她,不想听她讲话。
恨死她了,为什么不回头,为什么要分手,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要去喜欢别人。
时嘉腰上微紧,下一秒,唇就被他堵住了,急切,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