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对不起】
时嘉想说,现在就有点痛苦了。
季洵抱她抱得太紧了,要在她身上留下烙印般,紧得她不知道呼吸不畅,体温攀升,是因为浴缸里看不清彼此的水汽,还是他的手劲,他略显凶狠的吻。
仿佛要把这几年错过的拥抱、亲吻和肢体的接触,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补完。
时嘉还有话要说,但又觉得就这样吧。
在分开的第三年,重新开始新的尝试。
她已经碰触到了新的世界,季洵带她看过他的世界,她现在也把他拽进她的世界。
“什么世界?”季洵低声问她。
他把吻落在她下巴、脖子上、耳后,酥麻在胸口,野兽啃噬,理智的墙纸斑驳坍塌。
“美好的世界。”
时嘉不会再贬低自己了,不管别人再怎么说,她就是一个努力的、聪明的、上进的、真诚的、又懂得预支未来的优秀人类。
她在香港酒店说的那些,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但季洵听生气了。
“因为你说痛苦,你想跟我划清界限,时嘉,我和你在一起的本意,不是想让你痛苦的。”
“那你的本意是什么?”
当然是想让她开心快乐幸福。
她那么可怜巴巴地奋斗,糟糕的小毛病又那么多,还一直说喜欢他,爱他,如果他不帮她,谁又会帮她呢?
时嘉没听到季洵的下一句,她说:“可我那天的重心是新的感情关系,是坦诚平等……”
季洵静了静,好笑:“故意报复我的人是你,那不坦诚的是你对吧,时嘉女士?”
“你先侮辱我……”
“哪一句?”
“你现在开始装记忆力不好了,比如,认知差异。”时嘉提醒他。
季洵回视着她的眼睛:“这句话有错么?”
时嘉心中默念,求同存异,他有他的看法,她也有她的看法。
但她要告诉他:“按照你的认知,我会被举报,但你知道我赚了多少钱吗?”
“多少?”季洵配合她。
“十几万!厉害吧,一年就是几百万,以后就是几千万。”再以后数字多得她都不敢想。
时嘉起身穿上睡衣,觉得她现在应该只跟天花板对视,季洵只配看到她鼻孔。
季洵好笑地看着她得意猖狂的模样,先给她鼓掌,然后也问她:“知道这个房子多少钱吗?或者你猜猜这个房子,从去年八月我买下到现在,每个月涨多少?”
时嘉不想猜,因为不想看到他鼻孔朝天。
她走到浴室的落地窗外,看着鹭城的夜色,
月光下的海面跟她身上揉皱又拖曳的丝绸一样,环岛路上车流灯带涌动,沙滩上人头攒动、流光溢彩,白天路过时,还看到有人提着桶在挖牡蛎。
她湿漉漉的头发都没擦,一直往睡衣里滴水,鼻尖微红,睫毛雾气浓重。
脑海中还是闪过了一瞬,这个房子需要多少个13万?应该不需要100个吧?
季洵见她吸了吸鼻子,头发还那么湿,就去拿了吹风机过来。
“你要帮我吹头发吗?”时嘉眼睛黑亮。
“我帮你吹头发,你要拿什么来交换?”
“……”
“因为你说要平等,可我根本感受不到平等,你收了周以的戒指,我没有。”
他继续反驳:“你不接听我的电话,一直在拉黑我的号码,害得我要使用六个手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日理万机,但我从来没不接你电话过吧?”
“从去年到今年,都是我去找你,去你的出租屋,村里,公司,复试的城市,鹭城,香港,你有来找过我一次吗?”
“你为了报复我,阴险地拿其他人气我,我说什么了吗?”
“分手前,你见过我家人、朋友,连同事你都见过,你朋友家人,我都不认识,连你的村门朝哪都不知道,你觉得这是平等坦诚吗?”
时嘉觉得他在搬弄是非,强词夺理,她想结束感情,才这么对他的。
她有理有据:“我在你家你超市工作,你同事就是我同事,打扫卫生阿姨养的小狗都是我同事,他们也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呀,他们都没见过你。”
季洵笑,把吹风机的插头插上,示意时嘉坐在软凳上,他手指穿过她的湿发。
“那我们现在是在进入一段平等坦诚的关系吧?”
时嘉表示认可:“当然。”
“平等很重要吗?”
“当然。”
“那平等的时女士应该知道,去年八月,我出现在火车站,买下这个房子,今天又带你来,是想得到什么吧?”
季洵托住时嘉的下巴,让她擡起头看他,拇指的指腹摩挲着她下巴和脖子的柔软交接处,等待着她给出那个答案。
时嘉感受到他指间的灼热。
那个答案其实就在她嗓子眼了,呼之欲出,但她避而不谈,顾左右而言他:“得到钱,投资不动产,去年到今年鹭城房价暴涨,你认知真的挺高的,在最好的时机入手了。”
季洵气笑了,手上的温度和脸上的温度不成正比,尤其听完她的回答后,拉起一张驴脸。
方才表面上的温柔、关心和浅浅的笑意,都消失了。
坏心情从此分此秒开始。
他把吹风机开到最大,决心把时嘉头发吹得像被轰炸过的鸟窝。
时嘉觉得自己是在十级大风中采访的记者,紧紧地抱着电线杆,头发纷飞如旗,一会是大背头,一会是披头士,一张嘴要说话,就被他歹毒地灌进一肚子热风。
给时嘉吹头发这种事,对季洵来说,并不陌生。
很久以前,自认穷困、可怜、地位低下的时嘉就会对着季洵提出这样的蛮横无理的请求,下课下班后,累得在沙发上摊大饼,大声使唤他——
「季洵,我想喝咖啡,好困。」
「季洵,你会按摩吗,头好疼。」
「季洵,我头发太厚了,帮我吹一下,我可以躺着休息一会。」
季洵起初很不能理解,这些事有人在负责,她为什么叫他做?而且,他凭什么做这些?
她是不是搞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地位差距?
她是主动追求他的人,应该她来讨好他。
但话又说回来,她一个人在外地,又穷又上学又打工的,他一个优秀的社会精英,答应她又能怎么样?
于是,季洵就这样听她使唤了好几年。
时嘉觉得男人过了某个年纪,估计会越来越小心眼,季洵应该是满三十就减二十岁。
她在透亮干净的落地窗里,看到了自己被他吹得像泡发的方便面成精的卷发。
她无声叹气,转过身,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眼前变得模糊,逐渐幻化出多年前在同乡会露台上的时嘉和季洵,一个假冒名牌大学生的打工妹,一个野心勃勃的青年企业家。
相同的是,他们都想在极端不确定中创造确定性——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和更高的地位。
不同的是,他们被命运的玻璃分隔在截然不同的经纬度上,两种生命经验,两套世界逻辑。
两个空间的折叠起于她对资源和规划的一刹那渴望,她想成为他。
也正是因为最初带有目的的接近,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季洵爸爸对她说的那些话。
时嘉的声音淹没在吹风机的嘈杂声中,但季洵听到了,他关掉吹风机。
她说:“你想我爱你,想我和你在一起,想我不要离开你。”
再让彼此感受和体验一次更广阔的、更璀璨、更真诚的爱。
不去考虑是否短暂、局限。
反正她还年轻,还可以继续体验好几年,要是再分手了,伤心的也该是年龄上去的季老板。
反正她就这么贪心,爱和钱她都要。
爱情的失败,对现在的她来说,应该不会是灭顶之灾了。
或许以前也不是,错的是依附,而不是爱和借力。
“嗯。”
季洵觉得浴室的灯光太过刺眼炫目,朦朦胧胧的光晕,让他此刻的表情无所遁形,他不想让第二个人看见。
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可以做很多很多事,但时嘉只要爱他就行了。
被抛弃过却又主动的人常常被定义成输家,但他在那么多领域里,都是赢家,感情里输给时嘉又能怎么样。
时嘉没有问季洵的爱。
这个问题他不会回答,或许他自己都没有答案,也或许答案早就在这七年,他做的那些事里了。
比如今晚汹涌起伏的浪潮,灵活的唇舌和手指,毫无节制地舔舐进入她的身体,取悦她,留住她失控破碎的声音,直到某个瞬间,也要抵着她,沉溺在她那双能洞悉他的眼睛里。
比如过去朝夕相处的照顾,带她到身边生活,和她共享的一切,持续的百公里赞助和助学慈善,以为她要回鹭城工作、就打算两城奔波的计划,反复被他珍藏的音频、项链,被留在许愿池许愿的婚戒……
比如他从小被灌输利益至上、名利晋升的功利主义,但他根本就没想在时嘉身上图求什么利益。
……
第二天早晨,邓婉喊两人来悦华吃早餐。
是时嘉开的车,因为她今天要回村看爸爸。
季洵要留在鹭城工作,让她把车开回去,不用再大巴转大巴,再去挤印度三蹦子拖拉机了。
而邓婉他们今天要回深。
邓婉切开欧姆蛋,说:“昨天开心乐园的几个玩具还在我那,什么叔叔,大鸟姐姐,奶昔大哥,大头狗,季洵,你要吗,不要我扔了。”
她语气不自然,但显然做了功课,去查了这几个玩具的名字。
季洵今天脾气很好,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明显的笑意:“送给我吧,正好留在我和时嘉在鹭城的家里。”
时嘉差点被橙汁呛进鼻腔。
邓婉眉头微微皱起,想说什么,但顾及到时嘉在场,就没说了。
吃完早餐,时嘉就要启程回村了。
邓婉临时去买了一些礼品,硬是塞到了后备箱,说:“路上注意安全,等你爸爸下次复查,一起吃个饭。”
宗明远说:“到时候让你爸爸尝尝我的厨艺。”
“好。”时嘉笑眯眯的。
季洵还站在驾驶座旁边,听时嘉跟他说:“回深见。”
“没别的了?”
时嘉摇摇头,示意他快让开,直到他脸色要沉下,才扯着他的衣领,在他唇上很浅地亲了一口。
“季老板,后天见。”
短暂地碰触,呼吸交缠,两人身上是同样的沐浴露味道,没有香水,衣服也来自同一个品牌。
等时嘉的车子远去后,邓婉问季洵:“你们和好了?”
“嗯。”季洵点了点头,他觉得他现在宽容温柔、心态平和,邓婉也显得亲切了,平直的唇线也止不住地翘起,又被压回去。
“你爸那边不会同意的吧。”邓婉受不了地移开目光。
“我不需要他同意。”季洵现在只想去把他和时嘉的合照洗出来,摆在他办公室。
“但时嘉需要,你得考虑她的想法,你不是说你爸给她说了不好听的话么,估计也是实话吧,算了,你爸这人嘴贱、人品差,他肯定看不上时嘉。”
“没人在意他的看法。”季洵轻嗤,问她,“当时你跟时嘉说什么了?”
邓婉不想再重复那些话了,真诚地胡扯:“能说什么,就说你脾气不好,动不动生气,不适合当男朋友,除了会赚钱外,毫无竞争力,让时嘉好好考虑,她有大好前途,有更多的选择。”
季洵也很真诚地嘲讽:“妈,你也是。”
邓婉听到这声妈,其实季洵挺经常叫她妈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
昨天的季洵和在游乐场门口等不到她的儿子反复出现,宗明远说她儿子是爱她的。
莫名轰然,似有所失,心跳停了一瞬,泄气又坍塌。
她下意识厌烦这种情绪。
大概是她年纪大了,害怕没人给她养老,上赶着讨好唯一的儿子了吧,人老了就是脆弱、无耻、怕孤独,还很没用。
对,就是这样。
邓婉说服了自己,舒坦了。
临走前,她递给季洵两个手袋。
“生日礼物。”声音冷冰冰且有点大声,“不要就扔了。”
她说完,一秒不停,转身就走,步履匆匆。
以至于那句突兀的、僵硬的、微弱的“还有,对不起。”像是季洵的幻听。
季洵眉心沉沉地跳着,被迫攥着手袋的手顿住,静静地站立了一会,再擡眼,邓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
8月底,时嘉参加了深研院的开学典礼。
这几个月,她和季洵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因为两人都在忙工作,她在忙着新外贸公司的创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