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大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
进门便是个地上铺满青砖的小院落,零零散散的青苔从砖缝中冒出来,院子里种了玉兰树,云城冬天不冷,此刻正值花期,枝头间白花朵朵,灯火之下尤见清丽。
一座二层小楼,静立于我们对面,二楼的窗口,不但有灯光透出,还隐隐有歌声轻旋而出。
我驻足细听,是学友哥的一首老歌——
夕阳醉了,落霞醉了,任谁都掩饰不了。
因我的心,因我的心,早醉了。
我笑笑,孤山,小楼,一院清静,一曲老歌,可见我要找的人,还在这里。
一楼的大门也没有锁,半开着,推门而入,几盏台灯站在古旧但一尘不染的黒木书桌上,几排书报架整整齐齐立在后头,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墨香。
真是一个很小的图书馆呢,阅读室这么小,顶多容纳十个人吧。
一楼没有人。
沿着阅读室旁边的木质旋梯走上去,推开楼梯末端那扇红木房门,伴着涌出的上了年岁的书本才有的气味,一排排高大的木头书架在我们眼前排列开去,各色书本在上头码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到让人心生敬畏。
真正爱书的人,才能把它们照顾得如此之好啊。
“是来还书的远客么?”
书架之后,有人说话,斯文轻和,完全没有把我们吓一跳。
循声走到第三排书架后,我笑了,指着放在地上的一个现在已经很少被使用的录音机:“你平时就用这个听歌?”
一身白色中式对襟衣裳的男人,三十出头的年岁,黑发在脑后扎成长长的一束,背靠着书架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抬头对我一笑:“挺好用的,没坏,也舍不得丢掉。”
敖炽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个男人不是糟老头子,而且长得也很好看,眉眼之间的清俊不是他最吸引人的地方,浓浓的书卷气才是他挥之不去的魅力,这样的人浑身都找不到任何锐利的棱角,温润素朴毫不轻浮,哪怕只是对你笑一笑,也是如沐春风,让你忍不住也要以最好看的微笑做回应。
王守一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哦不,这样的一只妖。
可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他心口上那块精美之极的……黄金坠子上!
正圆形的一块,用最简单朴实的褐色棉绳系着,坠子边缘雕着一圈符文似的镂空花纹,正中则是个颇似十字金刚杵的图案,中心与四角上还镶嵌了类似珊瑚与绿松石的玩意儿,大气端庄,好看得让我想满地打滚,关键是份量也足啊!毕竟这么大一块啊啊!
实不相瞒,我惦记他这块坠子好多年了,从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惦记上了……
“你的口水又要下来了。”他合上书,从地上站起来,笑,“这么些年了,你偷走的书也该还来了吧?”
我眼珠一转,望天:“什么书?我怎么不知道?”
“妖灵长生方。”他一点也不生气,仿佛看一个顽皮捣蛋的孩子,“别的妖怪顶多想方设法抄一份走,你倒好,整个给我端走了。”
“抄书很累的呀。”我耸耸肩,“别这么小气嘛,放在你这儿跟放在我那儿没区别的。”
“这么些年了,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他无奈地笑笑,目光落在敖炽身上,“这位……是传说中树妖的夫君?”
“什么叫传说中的!”敖炽不满道,“我就是她夫君!你谁呀!会不会好好说话呀!”
他笑:“东海孽龙,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敖炽一挑眉,问我:“你跟他说起过我?”
“不用她说。”他微笑,“虽然我足不出户,但这么些年往我这里来过的妖怪,多少会带来外头的趣事,比如树妖开店了,嫁了东海的龙了,生了孩子当娘了,我想不知道都很难哪。”他又看着我:“所以你这次来,又想偷我哪本书?”
“我若是知道要偷那本书就好了,可惜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的东西在哪本书上。”我走到他面前,附耳说了几句。
听罢,他思索片刻,道:“绡狐眼……印象中这可不是个常见的玩意儿,从古至今的记载也非常稀少。”
“要是随便就能找到的东西,我至于千里迢迢来找你吗。”我叹气,“你这儿一没好吃的,二没好玩的,除了书,什么都没有,最不爱来的就是你这里了。”
“书是好东西,总有一天你会爱上它们的。”他根本不介意我对他的图书馆的嫌弃,又道,“我依稀记得书上说过,有一种蛮丑的狐狸死后,它们的眼睛会化作晶石,好像这就是你说的绡狐眼?”
我用力点头:“就是它!”
“那就奇怪了。”他不解道,“不过是石头罢了,并不值钱,你何故如此大费周章来找我帮忙?”
“这跟钱没关系好吗!”我急了,“我对它的渴望跟对你那一坨大金坠子的渴望是完全不同的!”
他一笑,点点头:“我明白了。不过你也可以找虫人帮忙的呀,我想那应该更快更有效。”
“虫人?!”我忍不住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那群小畜生,如今越发的像强盗了,不,比强盗还强盗,收钱不吐骨头!”
“哈哈哈,说到底还是舍不得银子。”他笑出声,“你呀,无事不登三宝殿就算了,好不容易来我这儿一趟,还是冲着不花钱才来,还真没亏待你老板娘的名号。”
我嘿嘿一笑:“生意不好做呢,能省一笔是一笔。”
他摇摇头,看了看时间,自言自语道:“啊,都九点半了呢。”说罢,他将我们领到窗前的书桌旁,又道:“你也知我这里没有多余的客房,今夜只好委屈你们夫妇在这儿将就一夜了,明天我替你找找看哪本书上记了你要的东西。”
我看了看身旁简朴的桌椅与一盏台灯,点点头:“好的呀,你去休息吧。”
他朝我笑笑,又跟敖炽也道了晚安,便自顾自离开了。
“啥意思?”敖炽盯着我,“他干嘛去?”
“当然是睡觉去了。”我拍了怕椅子上的棉垫,“没办法,咱俩就在这儿坐一夜吧,还好有个垫子,屁股没那么遭罪。”
“他去睡觉?”敖炽声音高了八度,“就这么把我们扔这儿了?”
“坐下吧。”我朝他招招手。
“你吃坏肚子了?”敖炽瞪眼,“不就是来找书么?他三两下翻出来给我们就是了,咱们拿了就走,干嘛在这儿傻坐一晚上?这什么人哪!”他越说越愤怒,拔腿就要去找那家伙谈人生。
我赶紧起身拖住他,死也不敢让他往前走一步。
敖炽对我的态度万分不解,站定了问我:“你脸上那种‘千万不要得罪他’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我松开手,确定那家伙已经离开之后,才吁了口气道:“我谁都敢得罪,就是不敢得罪他。对他来说,睡觉是头等要紧的,近乎一种仪式的大事,到点就必须要睡觉,这是他给自己定的铁一般的规矩,断断容不得外人打扰。”
敖炽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居然能容忍一个家伙如此怠慢我们?”
“从情感上来说不能,我也希望早点拿到绡狐眼的线索。但从理智上来讲,我惹不起他,完全不敢惹他生气,你也一样,千万千万别乱来。”我把他拽回桌前,“就等一夜吧。”
敖炽见我一脸认真,只得不甘心地坐下,问:“这厮究竟什么来头?连咱们都要给他这么大的面子?!”
我看着从旧台灯里散出来的柔柔的光,说:“王守是一只‘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