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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上)西溟幽海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金匠(4)

    王守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随便拿了一本书,随便翻了两页,各挑最后一个字合成了这个。

    身为一只住在人界的妖怪,首先需要的就是个像人类的名字。

    旧朝覆灭,新朝初立,世道像从废墟里刚刚发出的芽,人们怀着莫名的希望,又生活得小心翼翼。

    剪刀街在京城西边,并不太大也不长,也没人说得出谁给它起了这么随便的名字,只不过整条街的铺子也算是合了剪刀街的名头,不是铁匠铺就是打金铺,还有专做铜器生意的,热闹程度虽比不上那些主卖胭脂水粉美食衣裳的街巷,但每天来往的人也不少。

    王守的小书馆是剪刀街的异类,他既不打铁也不卖铜,一个人守着一间装满书籍的小店,以卖书租书为生。生意清淡,大多数时候都只见他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竹椅上,沏上一杯茶,抱着一本旧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模样也跟整条剪刀街的居民不匹配,斯斯文文,嘴里听不到半分市井粗言,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有人猜他可能是个落第的秀才,空有满腹才华却得不到施展,只能屈居于市井,售书为生,也是满可怜的。还曾有三姑六婆上门打听,说要给他寻个媳妇,毕竟他孤家寡人一个,最要紧的是长得还好看,虽然年纪稍微大了点,应该过了三十吧,但剪刀街上铁匠的女儿跟铜匠的女儿都曾暗地里表达过对他的好感。可他呢,总是客客气气地给热心大妈们沏上一杯热茶,也和善大方地跟她们谈天说地,但任由她们使出什么套路打听他的底细,他永远都有办法不让她们得逞,所以结果通常都是大妈们笑呵呵地跟他聊了好久然后开开心心离开他的小书馆接着却发现自己想打听的事儿一件都没打听出来。

    日子久了,便再也没有人来关注他的个人生活了,去年铁匠的女儿嫁人了,今年铜匠的女儿嫁人了,他还是一个人,一杯茶,一本书,风雨不动,日子安静如水。

    小书馆正对的铺子在闲置了几年之后终于租出去了,之前那家小店是卖茶叶的,可惜生意太差,没到半年就关店走人了。新来的租客是个金匠,挺年轻,二十多不到三十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丑不俊的一个人,扔到人堆里一定找不到的那种,大家都喊他吉师傅。

    吉师傅身边还带了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一开始王守还以为那是个小子,因为她瘦得像块板子不说,还穿男装,头发潦草地盘在头顶,拎着一堆行李,小跟班一样站在吉师傅身后。

    丫头叫鳅鳅,长得也确实跟个小泥鳅一样黑瘦,剪刀街的规矩是,但凡有新人来这里开了店铺,都要带着薄礼象征性地给每个邻居打声招呼。所以当吉师傅带着鳅鳅站在小书馆门口时,他笑着对鳅鳅说:“原来你是个姑娘啊。”

    鳅鳅似乎很不好意思,低着头把自家做的糕点递给他。

    “谢谢了,祝你们生意兴隆。”他接过来,正伸手想摸摸这小姑娘的头,鳅鳅却像受了什么惊吓似的赶紧退开了一步,从头到尾她都不敢拿正眼看他。

    吉师傅见状,赶忙道:“您别见怪啊,我们刚从小地方来京城,这孩子见识少胆子小,上不得台面。”

    “没事没事,小姑娘怕生也是寻常事。”他笑着摆摆手,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吉师傅背后时,他微微眯了眯眼,但旋即就恢复了常态,又转头对鳅鳅道,“可识字?”

    鳅鳅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紧又低下脑袋,点了点头。

    “那以后闲来无事时,就到我这里来看书吧。”他笑道,“我这里别的没有,书多。”

    她小心翼翼抬起头,问:“你这里看书是要给钱的吧?”

    他大笑:“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想得到挺多,行了,你来,我不收你钱,看在咱们是对门邻居的份上。”

    “真的?”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勇气才让自己的视线停在他的脸上。

    “自然是真的。”他笑,心想小丫头挺有意思的。

    “那怎么好意思。”吉师傅赶紧拽了鳅鳅一下,“人家王公子也是要赚钱生活的,你怎好白看人家的书。”

    “不打紧,我这生意跟别行不同。她这年岁正该是多读书的时候,没事就让她过来吧。”他拍拍吉师傅的肩膀,“若以后我发了财,想打个金器什么的,吉师傅也要给我个好价钱才是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吉师傅赶紧点头。

    离开时,鳅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见他也在看自己,赶紧又转过头去,飞快地跑回了自家店里。

    吉师傅跟大家说,鳅鳅是他妹子,他们来京城一是为了谋生,二是为了寻找三年前离家来京城的父亲。

    可鳅鳅跟他长得一点都不像呢,虽然瘦,但眉眼是秀气的,吃好穿好,再过几年长成大姑娘,鳅鳅起码能比铁匠跟铜匠的女儿好看,王守心想。

    没多久,“吉运金铺”就开张了。

    刚开始生意并不是太好,因为街头还有一间老金铺,那里的老杨头干这行好几十年,好些客人要打金器啥的还是习惯性地去找他,对于这间新铺跟它年轻的主人并不太放心。所以开始的半年,吉师傅除了接几单耳坠戒指打一打,基本没有别的生意,生意不多收入就少,于是大家经常看见无事可做的吉师傅愁眉苦脸地拎着一壶酒往家里走。

    店里有没有生意对鳅鳅的影响不大,平日里她就在店里洒水扫地洗衣服,并不沾染生意上的事,尤其在吉师傅开炉打金的时候,她都站得远远的,有时候就坐在门口发呆。

    王守招呼了她好几次,她才磨磨蹭蹭地往他这边过来。

    她第一次走进小书馆的时候,就被这里的书惊呆了。

    “你怎么有这么多书呀!”她站在一排排红木书架下,嗅着淡淡的书香,脸上终于泛出了属于她这个年纪正该有的少女的天真烂漫。

    “因为我没有别的爱好,除了读书。”他笑着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给她,“这是绘本,不但有字,还有有趣的图画,故事也好玩。”

    “真的?”她如获至宝地接过来,赶紧跑到门口光线敞亮的地方,蹲在地上就读了起来。

    “坐下吧,蹲着多累。”他搬了个小凳子给她,把她摁上去坐好,又拿了些零食放在桌上,“吃吧。”

    她摇头:“拿了食物又去翻书,你的书会脏的。”

    “你倒挺讲究。”他笑道。

    “不是我讲究。”她认真道,“我爹说过,每个行当的人都有各自的‘道’。”

    “道?”他笑问,“什么意思呀?”

    “我也说不太明白。”她挠挠头,“反正我爹说,当剑客的不能糟践他的剑,教书识字的先生不能糟践他的学生,咱们打金的金匠自然不能糟践金子,王大叔你是卖书的,自然不能糟践你的书,别人也不行。”

    他微微一怔,旋即笑道:“王大叔喊得好顺口呀,我有那么老了吗?”

    她认真地把他端详了一番,说:“你也就比我爹年轻一点点,叫你王大叔不对?”

    “好吧,你高兴就好。”他佯作失望的样子,“我还以为自己很年轻呢,你这孩子说话真是扎心。”

    “那……我叫你王大哥?”她眨眨眼。

    “还是叫我王大叔吧。”他哈哈一笑,“不过你记住呀,叫我大叔没问题,以后要是哪个女客人上你家打金器,你可千万别随便喊人家大婶大妈,一律叫姐姐。不然人家可能会不高兴呢。”

    “是这样么?”她挠头,“原来京城有这样的规矩。”

    “好啦,看你的书吧。”他被她逗乐了,没见过这么老实巴交的孩子。

    因为书,他们的关系渐渐熟络起来,鳅鳅往小书馆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候作为她力所能及的回报,她会主动把小书馆里的书架全部擦一遍,有人来租书还书时,如果恰好王守忙不过来,她也会帮忙做登记。

    她虽然识字,但还是会经常遇到不认识的,每到这时,王守就会跟个最负责甚至最唠叨的教书先生一样,把这个字怎么读,有什么含义,用在什么地方,不厌其烦地讲给她听,有时候还会顺带给她讲一些他的见闻,比如会吃蚊虫的花草与会飞的鱼等等,总是听得她眉飞色舞,恨不得飞到他的记忆里亲眼看一看。

    日子一长,鳅鳅越发喜欢呆在小书馆里,连吉师傅喊她回去做事她也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好像小书馆才是她家一样。在她心里,王大叔真是个不错的人,虽然有时候啰嗦了一点,但他脸上总是挂着笑,从来没见他跟谁吵架生气,就算遇到那些不爱惜书本胡乱损毁的家伙,他也只是和气地提醒他们以后不要这样,然后自己想办法把破损的地方修补起来。吉师傅就不是这样,生意不好时他不高兴,有生意了但价钱不合适时他也不高兴,经常一边骂着谁谁那个死抠门的留着钱买棺材吧一边举着小锤敲敲打打,有时候还会跟客人为手钏上的一道花纹的问题吵架,也有客人拿着打好的金饰很不满意地指责他眼光太差款式老土等等,而他当然也会毫不犹豫地怼回去,说想要好款式你们去皇宫找御用金匠呀,就怕你们给不起这个工钱,总之就是吵吵吵。

    鳅鳅也觉得奇怪,她心目中的哥哥平时还是挺稳重的一个人,可为什么一碰到打金这件事就变得特别毛躁,爹以前一直教导他们打金的时候一定要心如止水,心稳手才稳,万万急不得。哥哥是忘记了?!

    反正,金铺的生意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着。

    可一年之后,金铺的生意突然好起来了。来找吉师傅打金器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多,最多的时候把店门都塞住了。连同行老杨头都吃了一大惊,他在剪刀街当了这么多年的金匠,生意最好时也没到过这种地步。

    原因是,吉师傅新近打造的金饰,式样太别致太漂亮,普通金匠的手艺跟他的简直没法比,但他打造的那支名为“莲华秀色”的手镯,一位夫人戴出去,便惹来无数位夫人小姐的青睐,纷纷找来要打一款一模一样的,她们都说从未见过这般式样的镯子,像根花枝似的绕过来,又秀气又灵动,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的,默默无名差点连饭钱都要赚不起的吉师傅渐渐在京城打开了名号。

    王守的小书馆还是老样子,但看见鳅鳅家的生意蒸蒸日上,他居然也还挺高兴的,吉师傅赚了钱,鳅鳅的日子也会好起来的。不过看样子他们兄妹俩都忙起来了,吉师傅忙着打他的金子,鳅鳅应该也在替他打下手吧,即便是两对门,他也很少看见鳅鳅了。

    今年除夕前,好些时日没来小书馆看书的鳅鳅终于出现在门口。

    “今日终于得闲了?”王守放下手里的书,上下打量着她,笑问,“怎的都没换件新衣裳?”

    她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男儿家的粗布衣衫,她反问:“为啥要换新衣裳?这件不好么?”

    “你哥哥应该赚不少钱了呀,眼看要过年了,都没给你买件新衣裳?”他笑,“好歹是个姑娘家,总打扮得像个假小子,以后谁敢来向你提亲呀。”

    “我来京城不是为嫁人的,我来找我爹。”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托着腮,眼里有些失望,“可是这么久了,一丁点爹的消息都没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你爹为何要离家?”他问道。

    她踌躇了片刻,说:“你保证不说给别人听?!”

    “自然不会。”他奇怪地问,“莫非其中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

    她沉默片刻,说:“我爹是来京城寻医问药的。”

    “这不是见不得光的事啊。”他坐直了身子,“你爹病了?”

    “不,是我病了。”鳅鳅尴尬地笑笑,“老家的郎中都看遍了,没一个能断得了症,开得出药,所以我爹在那年中秋后的第二天就往京城来了。他说京城奇人异士多,高人也多,或许能治得了。”

    他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这丫头除了瘦弱了些,能跑能跳,倒也看不出什么毛病。

    “是个怪病。”她说,“我不能靠近火源,即便是蜡烛也不行,至少得在三尺之外。不然身上就会冒出大大小小的红斑,很疼。小时候我爹娘都不知我有这毛病,听他们说,我出生数日之后,我娘在油灯前缝衣裳,摇篮就摆在身旁,那半日下来,我浑身红斑,呼吸微弱,要看就要没命了,我爹抱着我往最近的道观跑,那里有个张道人,据说对药理很有些研究,经常赠医施药的,我爹以前的眼疾都是他给治好的。张道人见了,替我把了脉,又问了生辰八字,可也没说个所以然,只说我‘八字如纸,忌火,命薄难过双十。’,还说娘胎里带来的怪症,多是前世孽今生偿,这样的因缘,他也是没法子解的,只叮嘱我爹万不可让我靠近火源,此生宜多行善事,以后若有缘得遇高人,或可解我怪病。”说罢,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老家那些知晓我有这毛病的人,背地里都说我是妖怪,是来跟我爹娘讨债的。你……不会也讨厌我吧?”

    他笑笑:“这些人都没见过妖怪,又哪来的自信说你是妖怪。”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就算是妖怪,我也不讨厌你。”

    她松了口气:“王大叔,幸好你是我的邻居。”

    他看着如释重负的她,又问:“你爹也是金匠吧?既然你有这样的病症,岂不是无法继承家业了?”

    “所以我才有了哥哥啊。”她看着对面的吉运金铺,“三岁时,爹娘收养了哥哥,那会儿他已经十五岁了,比我大了整整一轮。爹说他爹娘都没了,被开铁铺的亲戚收养了,整天打打骂骂的,但做事情却又认真又麻利,很得我爹的喜欢,我爹跟那铁匠也有些熟,索性将他认作义子,带回家来当自家孩子养着了。铁匠得了一笔银子,又甩了个包袱,自然高兴得很。从此他就成了我哥哥啦,跟着我爹学手艺,我爹还常夸他悟性好,以后我们家的家业也算后继有人了。原本什么都很好,可几年前我娘病逝了,如今爹又下落不明,老家也没了亲戚,所以哥哥便带着我来了京城,边做事边找人。”

    我就说你们俩一点都不像嘛,他把这句话咽下去,说:“那你不该来这里啊,你哥哥生意繁忙,店铺内必然时时刻刻都要开炉打金,你的身子……”

    “三尺之外不会有事的。”她认真道,“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我能做多少是多少啦。”

    “可是……”他盯着她略显乌黑的下眼皮,“你也挺累的吧?连觉都没睡好?”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脱口而出:“真的有黑眼圈了?我昨晚不过多画了两张图而已……”

    “你画什么图?”他问。

    她捂住嘴,尴尬不已。

    “到底什么图?”他追问,“你了解我的性子,不会说给旁人听的。”

    她犹豫片刻,说:“替哥哥画的金饰的新样子,耳环跟发钗。”

    他微微一怔:“你家那些受人追捧的金饰,都是你画的图样?”

    她点点头:“我瞧哥哥整天愁眉不展,他自己弄的那些样式始终没人欣赏,我就胡乱地画了一些,让他照着样子打了些金饰,谁知就成这样了。”

    他看着她略憔悴的脸,说:“那你也要休息啊。”

    “我知道的。只是这次的货要得比较急,我不赶出来会耽搁工期的。”她不以为然道,“我们也得赚够了钱,才能继续找我爹啊。”她顿了顿,望着他的眼睛说:“你光说我,你自己不也是没有好好休息么?”

    “我?”他笑,“我怎么没有好好休息了?”

    “好几次我都看到小书馆里的灯火亮到很晚很晚,我都睡了,你的窗口还亮着光。”她好奇道,“是你不睡觉,还是你的小书馆里从来不熄灯?”

    心里好像被什么刺中了,但他依然镇定自若地掩饰过去,说:“我当然要睡觉啊,只是你也知道,老年人嘛,瞌睡并不太多的,所以我看书看到很晚。”

    “这个时候又说自己老了。”她撇撇嘴,起身跳进屋子里翻书去了。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他坐在他的竹椅上,她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各看各的书,遇到看不明白的她就问他,他也乐于解释,时间就这样缓缓地过去了。

    今天她挑了一本画满了纹饰图案的古书,里头讲的大概是盘古开天以来,出现在世上的各种图案代表着什么意义,或许她自己也在做画图的事情,所以看得十分专注。

    不多时,她捧着书挪到他身边,指着其中一页道:“王大叔,这个是什么?”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发黄的书页上画了一个正圆形的图案,外圈镂空刻着符文般的花纹,正中间是两把交叠在一起呈十字形的金刚杵形状的东西,金刚杵的中央与四个点上还镶了宝石,图案旁边有人用隶书写了两个字——封魔。

    “大概是古人拿来封印恶魔的图案吧。”他指着那两个字说,“这两个字是‘封魔’。”

    “好厉害呀!”她眼睛突然发亮,“要是用黄金打一个一模一样的‘封魔’,肯定能降伏妖魔鬼怪!”

    他笑了:“你这丫头倒是挺能胡思乱想呢,不过是一本连作者名字都没有的闲书,上头的图案说不定也是随便画画的。”

    “我觉得不是随便的一个图案,也许真的有用。”她执拗道,“不过一定要用黄金来打,每打一次就说一次封魔,一定会有用的。”

    看她煞有介事的样子,他忍俊不禁:“为什么一定要用黄金?”

    “我爹说黄金出自天地山水之间,摔不烂烧不死,千锤百炼仍不改本色,如日中天,光明正大,黄金打造的器物本身就有祛除邪祟震慑鬼魅的效用,再加上这个图案,一定能封住那些不好的东西。”她每个字都说得特别认真,好像下一刻就要挽起袖子去干这件事一样。

    可是,你永远做不成这件事啊,他有些心疼地看着她。

    “王大叔,以后我一定要送你这个。”她的目光简直要粘在那个图案上了。

    “好啊,等你病好了,你亲自打造这个送我。”他笑着摸摸她的头,“不过,你为什么执意要送我这个?我本身对金器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呢。”

    她没说话,只起身把这本书放回了原处。再出来时,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说:“我看见有很多不好的东西,它们一直跟在你身旁。”

    啪,他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有男人,有女人,有些没有头颅,有些不止没有头颅,连四肢都没有。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看见了,我有点害怕,所以不敢看你。可后来我觉得它们是它们,你是你,你一点都不可怕。”她坦白道,“其实我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到的怪东西,他们说八字轻的人会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这时,对面的金铺传来吉师傅喊她的声音。

    她赶紧应了一声,跑了过去。

    他默默拾起落在地上的书,掸去灰尘,苦笑,原来她能看见呀。还以为这件事这一生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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