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睡不了觉的,因为那些东西不肯。
一旦他闭上眼睛,它们就会像野兽一样来啃噬他的身体,扰乱他的神思,纵然他再困倦,也无法入睡,它们就是他活生生的噩梦。
虽然他不睡觉也不会死,但这种终日不能眠的日子,也是一种杀人不见血的折磨吧。
应该是两百年前吧,他在太白山时,与那个整天笑呵呵的道士当邻居,道士没事就来他的住处翻书看,反正他是个书痴,走到哪里就把书带到哪里,旧的不扔,新的又在源源不断地加入。
道士说,幸好你是妖,把这么多书带在身边也不费力。
他说,你是道士我是妖,你不对付我?
道士大笑,我可对付不了你,你又不是不知你的底细。
他笑笑不说话。
多看书是对的,它们会让你心绪平和,眼界开阔,即便走不了万里路,也能长五千里的见识,道士常常这样跟他说,并且每次下山,道士都会把自己搜罗来的各种有意思的书籍送给他。
他跟道士,不止是邻居,还算是书友?!
道士挺好的,他只是不太喜欢道士收在身旁的侍童,那个姓成的年轻人,好几年前随道士上了山,平日里为他斟茶递水打理起居,道士也教授他一些道法剑术,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他就不喜欢他,觉得他眉眼之间有邪气。他也旁敲侧击提醒过道士,平日里要多注意,道士却让他放宽心,说生死有天定,该有的劫数,该有的福分,都跑不掉。
曾有一回,他看见年轻人跪在地上,使劲磕头,额头都破了,可道士只管闭目打坐,丝毫不为所动。
事后,他问过道士,道士轻描淡写地说,年轻人只是求他教授点金之术。
他听说过这种术法,听说只要动动手指,铜块甚至石头都能变成黄金。
“你教他了?”他问道士。
“黄金越纯越贵重,人心亦如是。”道士如是道,“他学不了。”
不久之后,年轻人收到家书,说家中有丧事,他要回去尽自己身为人子的责任,不能再留在道士身边侍奉了。道士也没有挽留,临别前送了他十粒金丹,说此丹可点铜成金,一粒丹点十斤铜,看在他侍奉十年的份上,他赠他百斤黄金,也算两不相欠了。
年轻人惊呆了,因为他试了,是真的。他欢天喜地地拜别了道士,回家去了。
此后,他们的生活就更清静了,道士除了来看书,也来跟他下棋喝茶。
直到那年的中秋之前,道士若无其事地同他说,大概要缘尽了。
他不太明白道士所指何意,道士笑而不答,只说随缘随缘。
之后,道士再也没来过他这里。
那天清晨,他见道士悠悠闲闲地往山下走,只当他又去山下打酒喝,谁知一连数日,道士也没有回来。
他下了山,一直走到市集上,才听到了一个消息。
四天前,有樵夫在山路上发现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头颅与四肢断落一旁,樵夫吓个半死,慌忙报了官,最后根据尸体腰上的一块玉牌才算是弄明了大概的身份,是个道士,只是也不知哪间道观的,更不知姓甚名谁。
他趁夜入了官府的殓房,在这具残躯的后脖子上看见了一块云状的胎记。
那个晚上,从不喝酒的他破例在街头的小摊上要了一壶酒,一杯一杯喝起来,以后又没有邻居了,难得碰见一个喜欢读书又不兴风作浪的,心里真是不好受。
也许这就是道士说过的劫数了?躲不掉,他甚至就没想过去躲?以他的本事,怎么可能让人糟践成这个样子?他实在找不到答案,也许,应了这一劫,道士就飞升成仙了?
就这么想吧,这个道士应该成仙的。
可是,他不想放过“帮”道士成仙的那个人。已经好多年没有生过气了,但这次真是忍不住。
他以他的法子,寻到了年轻人的家。
如他所料,年轻人此刻终于如愿以偿,手里攥着整整一袋金丹,他甚至兴奋到连装金丹的袋子都还来不及换掉,那上头还沾染着斑斑血迹。
那个夜晚,他站在酣睡的年轻人的床边,轻轻地,坚定地,说:“犯此恶行,来日你必感同身受,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他什么也没有做,飘然离开。
后来,年轻人的生活一帆风顺,他身怀点金之术的传闻连当朝皇帝都知道了。皇帝不信,命他入宫当场证明是否有此异术,他去了,也证实了。皇帝大喜,赐他五品官位,要他专门负责为帝国冶炼黄金,他也从此平步青云,享尽富贵。
可问题终于还是来了,金丹用完了。
他再没有法子替皇帝制造黄金,他战战兢兢地辞官,皇帝说,辞官可以,但要他留下制造金丹的方法,他说实在不知。皇帝大怒,命人斩其双手,再问,他仍说不知,皇帝又砍了他的双脚,他痛苦难当,将当年胁迫并杀害了道士取得一袋金丹的往事和盘托出,半信半疑的皇帝更生气了,干脆砍了他的头,更宣称此人品性恶劣,欺君罔上,只可弃尸荒野,家人不得收殓。
他的诅咒,从无失手。
因为他就是一只咒,千万年前,从无数人无法宣泄的愤怒与咒骂中生出的妖怪。
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世界时,是在一处辉煌的大殿里,镶嵌着宝石的王座上坐着英武的男人与娇媚的女子,而殿堂之下,立着一根被炭火烧得通红的铜柱,有人被绑在上头,他涨红了眼睛,对着宝座上的人大喊大叫:“昏君妖姬,你们必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这些人看不见他,因为他是一只刚刚才诞生的妖,虚无得像一缕烟尘,他也不认识这些人,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知道,以后自己就要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上了。
随着他的成长与强大,他才明白,世上有太多不能疏解的愤怒,那些试图反抗又无能为力的人,除了抱着快要气绝而亡的憋屈大声诅咒之外,也做不了别的事情了。
他在世间游走,发现自己跟别的妖怪不一样,他好像没有同类,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
他在漫长的时间里学习着世间的一切,慢慢地,他有了实体,跟人类的男子一样,会变成人类而不是其他东西,大概是他一直就希望当一个人吧,毕竟人类是世上数量最多的生物,这样,就算他仍是一个,心头也不至于太虚空。
他也结交了不少“朋友”,虽然现在看来倒也未必是朋友。他们之中有平民百姓,有帝王贵胄,也有道士术师,他们又怕他又舍不得他,对他小心翼翼的唯一目的,不过是要借他的“天赋”,不留痕迹地除掉不想看到的人。
那些被帝王们厌弃但又不能公然处决的家伙们,那些被身边人妒忌之极或者求之不得或者恨之入骨却又碍着种种原因不能亲自让他们消失的家伙们,那些被记载在史书上的,以及没有写进史书的亡魂,最终都变成了跟随他的噩梦。
他的咒,取了他们的性命,然而所有因他而死的人却又以另一种方式聚集在他的身边,它们是旁人看不见的报复,是上天恩赐给他自己的“咒”,他数不清有多少家伙跟在他身旁,只知道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无法再入眠了,因为每当闭上眼睛,这些死在他手上的玩意儿就会疯狂地啃噬他的身体,用各种怪异的姿态敲击他的脑袋,令他头痛欲裂,而这些伤害,会真实地留在他的身体上,各种咬痕与伤口,虽然会在他醒来后很快痊愈,但为此承受的痛苦,只能让他放弃睡眠。并且他还发现,每多一个因他而死的人,他的外貌就会老一点点。
为此他很是痛苦了一段时间,脾气也变得越发暴躁,甚至害几个无辜者丢了性命,也让自己的状况变得更加糟糕。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他胡乱走进了一座深山,雷雨之中,他故意找死地站在一棵树下,心想上天若真有雷神之流,不如来个痛快,劈死他得了。
可是,雷电始终劈不中他,反而惹来一只路过的妖怪的嘲笑。
那是个女妖怪,穿着绿色的裙衫,黑发里也泛着奇怪的绿光,举着一把油纸伞。
“你找死呀?”她好奇地问。
“关你何事!”他皱眉。
“这又不是天雷,只能劈人类劈不了妖怪。”她哈哈一笑,“要不我介绍你去别的地方死一死?”
他居然被这个女妖怪逗笑了,完了,自己真是疯了。
“我不想死,我只是不能睡觉,觉得很烦。”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哦,失眠啊?”她认真想了想,“要不你找个工地帮人搬砖如何?每天累个半死一定睡得着。”
他没好气道:“不是睡不着,是不能睡!”
女妖怪一翻白眼:“你逗我玩儿呢!你这妖怪真无聊,我走了。”
“我是一只咒。”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念头,大概是心里的东西憋闷得太久了,一定要找一个人说出来。
她停下脚步,回头:“咒?”
反正她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妖,而且看起来也不是那么讨厌,于是他发泄般将自己所有的往事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她举着伞,认真听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哭丧个脸道:“大爷,我没惹你生气吧?你可千万别咒我!我还有未来的!”
他哭笑不得:“要是我身边再多一个如此聒噪的你,我这辈子真的是不能睡觉了。”
她松了口气,又道:“其实妖怪不睡觉也不会死的,你就是不习惯而已。”她想了想,又说:“我觉着你的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你太闲了,去培养一个爱好吧,种花种草养牛养猪,看书写字盲人按摩,反正什么都行啦!在彻底解决掉你身边那些东西之前,把睡觉的时间花在你能找到的最有意义的事情上,你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关键是读书能让你心绪平和不容易生气,你不生气就不会诅咒别人,别人就不会死,你身边的家伙也就不会增加。我是这么想的啊,说错了您别怪罪啊!”
“爱好?”他愣了愣,想了半天才说,“我觉得看书还可以。”
“那就去看书啊!咱们的国家历史悠长,古籍经典多不胜数,而且书中自有黄金屋还有颜如玉,要什么有什么!”她边说边朝前走,最后站在远远的地方朝他挥手,“您赶紧看书去吧,别太惦记我啊!不不,千万别想起我!”
然后她就跑没影了。
还没问她是个什么妖怪呢,他苦笑着摇摇头。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雨,把他带到了另一条路上。
他觉得自己终于不是孑然一身了,他有书,一大堆书,他什么都看,从一开始的静不下心,到最后彻底喜欢上了这个爱好,一盏油灯,一本书,看四季交替,听檐下雨声,果然没有那么难受了,只是偶尔打个盹时还是会受伤,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
太白山上的道士,是这些年来,除了那个女妖怪,他最感谢的人。他们一个替他引了路,另一个陪他走了好长一段。
他曾发誓,再不动用自己的“本事”,从此只做一个读书人。
可还是破戒了。
看来,不能生气才是最要紧的。
可是,一旦跟形形色色的人在一起,想完全不生气也好难,毕竟人性实在难以琢磨。所以,还是不与人深交为好吧,只跟书在一起。
抱着这个念头,他又走过了无数春秋,也许书读得多真有调理性情的作用,起码现在他真的很难生气了,如果不是鳅鳅看见了他身边的东西,他几乎就要忘记自己是一只妖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