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元宵节了。
今天晚上,鳅鳅端了一盘她亲手做的元宵过来,生的,还没煮。
她不好意思道:“你自己煮来吃吧。”
他接过元宵道了谢,又看了看门外,对面金铺已经熄了灯。
“你哥哥这么早就睡了?”他问。
她摇头:“他说有个朋友那里也许能打探到我爹的下落,他去找他谈谈。”
“京城都快被你们找遍了吧?”他看着她眼里有压抑的失望,“有没有想过,万一永远找不到你爹,你们要做什么打算?”
她揉了揉鼻子,笑笑:“在老家时就报了官,官府找了些日子说没有踪迹,也就没了下文。可我不能不找啊,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我爹性子急脾气倔,他喜欢一鼓作气去完成一件事,就像打金器,如果没有完成,他可以整天整天不出房门。一直以来他总觉得对不住我,觉得我有这怪病是他跟娘的责任,所以我猜想他一定还在京城某个角落为我找药,因为没找到,所以他不肯回来。”
他点点头:“也好,如今你们既已能在京城立足,继续找下去也没有问题。”说罢,他端起元宵往厨房那边走:“留下来一起吃吧,反正你家也没人。”
门外传来炮竹与烟花的声响,几个顽皮孩子笑闹着跑过去,今天剪刀街的商铺都早早地关了门,大家各回各家,欢天喜地地为元宵节做准备。
他是没地方可回的,这几年,小书馆就是他的家,所有的节日他都不热衷,但也会入乡随俗,春节自己给自己贴个春联,中秋自己跟自己吃个月饼,从无分享的对象。
今晚,十二个元宵,他跟鳅鳅一人一半,红糖枣泥馅儿的,甜得很。
油灯被他拿到很远的地方,投过来的光线刚刚够他们看清碗里的元宵。
“王大叔,”她咽下一个元宵,“你跟普通人不一样吧?”
他微微一怔,把已经送到嘴边的元宵又放回了碗里,笑:“如果我根本不是人呢?你还敢坐在这里跟我一道吃元宵么?”
她又吃一个,说:“有什么不敢的。我自小就能瞧见旁人瞧不见的东西,自然知道世上除了我们寻常人,还有别的存在。”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掩在昏暗光线中的脸,说:“可我不喜欢那些跟着你的东西,我觉得它们有恶意。”
他把元宵送进嘴里,嚼了好久才咽下去:“你不用担心,它们不会伤害别人,只会跟我过不去。”
她盯着他,眼中露出巨大的疑惑。
就不瞒了吧,他这样想着。在外头的烟火与爆竹终于在午夜达到热闹的顶峰时,他平静地讲完了他的故事。
在这个过程中,鳅鳅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吃完了元宵,默默连碗里的汤水也喝光了。
良久,又一朵烟花在窗外亮起时,她抬起头:“王大叔,以后别再杀人了。”
有光在她眸子里闪,不知是倒映的烟花还是别的东西。
他愣了愣,笑:“我现在只看书了。”
她咬着筷子,又说:“不能睡觉一定特别难受吧?我听说曾有人因为长期失眠丢了性命的……”
“我不是人类,不会死的。”他伸过手去摸摸她的脑袋。
“要是它们都消失了,你就能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了。”她看着他,“它们到底是什么?是鬼魅么?”
“并不是什么鬼魅。”他笑着摇摇头,“只是我犯下的罪过而已。我也是最近几百年才意识到,即便是我这样的妖怪,也不能随意拿走他人的性命。”
“可有些人确实罪该万死啊。”她急了,“为何你要承担这样的后果?”
“可确实也有不少人是应该活着的。”他看着窗外的夜色,“鳅鳅,如果你的病好了,你最想做什么?”
“当然是做一个金匠啊!”她认真道,“一门心思打出最好的金器,我高兴,客人们也会欢喜。”
“既然如此喜欢这一行,那为何不告诉大家那些被他们喜欢的金器都是因你而生的?”他突然这样问道。
她挠了挠头:“虽是我画的图样,可最终还是要靠哥哥把它们打出来呀。而且哥哥也要我不要声张,他说我身有怪病,若是被旁人知道我有染指这些金器,客人们会觉得不吉利,会影响我们铺子的生意。”
他冷冷一笑,没说话。
元宵前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之后的日子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吉祥金铺的生意继续蒸蒸日上,慕名而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听说他家的名声已经传到了皇宫里,连宫里的娘娘也差了人出来定做首饰。
吉师傅还收了个小徒弟,在铺子里帮忙,生意越发红火。
但鳅鳅的情况就不那么好了,脸颊上渐渐多出了两块冻疮似的红晕,非但没有增添气色,看起来反而有种隐隐的病态,整个人的精气神也没有往日那么足了。
但她只要得了闲,还是要往小书馆来坐坐,但已经很少有时间有精力再翻看完一整本书了。
“不要再替他画了。”这一天,他把一杯热热的红枣茶放到她面前。
她抱着茶杯,小心地喝了一口,说:“这批货是宫里要的,不能耽搁。等这批赶出来,我就休息休息。”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几块小小的红斑在她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她觉察到他的视线,忙放下茶杯,扯下袖子遮住手指,起身道:“我回去了,还有事没做完。”
“好。”他点点头,在她刚刚转过身时,他突然叫住了她。
鳅鳅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你爹的左眼下是不是有一颗黑痣?”他突然这样问了一句。
鳅鳅一惊,忙不迭点头:“你如何知道的?”
“哦,我也是昨天突然想起来,大约两年前有个中年金匠路过小书馆,管我讨了一杯水喝。我依稀记得他眼下有个黑痣,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他一本正经地说了个谎。
鳅鳅一下子跑回来抓住他的手激动道:“王大叔,你怎么现在才说呀!他后来去哪里了?”
“他也没有说去哪里,只说……只说要在京城里找些东西。”他拍拍她的手,“原谅王大叔年纪大了记性也差了,现在才想起这茬。你也不要急,说明你爹很可能还在京城。我会想法子帮你找他。”
“真的?你愿意帮我找?”她眼睛放光,“王叔你真肯帮我?”也许,她觉得一只妖怪去找人的话,希望会多很多。
他点头:“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我这几天就去找几个朋友想法子。”他依然摸摸她的头,从容不迫地微笑着。
“好!我会好好留着性命等你消息的!”她高兴地跑了回去。
他看着她雀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丫头啊,你能看见我身旁的东西,却看不见你哥哥身旁的东西。